第12章 清洁
厅长醒来,感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对我的医术大为敬佩,但仅过三秒钟就紧张起来,“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说梦话了?“我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不是一直清醒着吗?哪里睡着了?“他回忆了一下,说:“感觉是清醒的,但这么几个小时我什么都没说吗?““我事先不是说过吗?催眠只是使人身心放松,让人的生理机能处于最佳状态,与睡觉完全是两回事。你这几个小时大脑处于空白状态,就是一种最好的放松方式--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就是明证么?“我说。他相信了,问是不是整个治疗快结束了,我说,催眠治疗的特点就是见效快,他的病只需再做几次就可以了。听到这话,他非常高兴。我又含蓄地提醒他,有些问题需要生活和工作环境的配合,如果影响心理的因素依然存在,就比较麻烦。他“好,好……“应和着离开了。此时若是有旁观者,会很惊奇:厅长讲了三个小时的故事,醒来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其实,这是我在他醒来前下了指令,叫他忘记自己所说的一切。在催眠术中,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技术。
实际上,我若要控制他的日常行为也是能够做到的,我只需实施“后暗示催眠法“,在他的潜意识置入我的要求就行了--我之所以说人类不该进入这一领域,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们不能入侵上帝的地盘(如果真有上帝的话)。我通过催眠得到了厅长不愿意告诉我的情况,但没有行使自己“超级用户“的权力,就好比一个黑客侵入了别人的电脑系统,却没搞任何破坏,他的行为虽然是非法的,但没有造成不良后果。况且,厅长这台“电脑“本身就出了问题,我只不过是去查看故障原因,本意上不带恶意,上帝应该不会怪罪。可厅长的“故障“我能否通过“非法入侵“去修复呢?这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的事。每次给他做完治疗,我都会陷入这样的矛盾,回到办公室总是痛快不起来,需要进行一番调节。我调节心情的方式一般有两种,第一种就是把问题的症结思考清楚,搞明白我究竟在烦恼什么,怎么去解决……但如果我已经想明白,却仍然无法摆脱郁闷,就采取第二种:转移注意力,去想一些欢快的事或是我关心的人。而既令我欢快,又是我关心的人,当然是我的妻子和儿子,只要一想到他们,我自然就产生一种清爽和温馨的感觉。
我的妻子是市艺术学院的舞蹈老师,因从小练习舞蹈,无论是气质和性格,都洋溢着一种真实的美感--即使是在家擦地板,状态也总是那么富有节律和韵致。结婚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对她产生所谓的“审美疲劳“,一有空,我还愿意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管她在干什么。但她真正令我爱慕的还不是美丽,而是心灵的洁净。她本来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无论是外形还是艺术感觉,都堪称“卓越“,老师们都把她看做舞蹈界的希望和未来,同学们对她都嫉妒得发疯。按理说,她无论是要名还是要利,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可她在毕业时却主动找到校长,要求留校任教,这使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其实,这是我给她出的主意。当时她对我说,用艺术去追逐名利是非常可耻的,她希望身体和心灵都能够与舞蹈艺术相融合,而不希望把舞蹈当成博取名利的外衣。我说,如果艺术能够带来名利,有什么不好?她说,她的人生目标不是名利,况且,艺术不可能简单地转化为名利,还要付出许多代价。
我问她何出此言,她说,她还没出校门就感受到了,无论是业界的前辈,还是出钱的赞助商,他们都张着流口水的丑嘴,恶俗得叫人想吐!我说,只要你的艺术水准足够高,不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能够得到名利。她说,这个圈子其实很肮脏,在里边混着难受,相比之下,校园的象牙塔内就要清净得多。我说,那你干脆留校任教算了。这本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没想到她真这么做了!在此之前,我虽然欣赏她的纯洁,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单纯的呵护,这件事情以后,我才发现,我无意中得到了一块价值连城的水晶!她的晶莹,是世间任何宝贝都无法媲美的,所以,我衷心地感谢上帝。我对她说:“感谢上帝为我保留了你!“她说:“我对你的感觉也一样。“三年后她结婚时,谁也没想到新郎是我,她的同事和学生甚至都不认识我。我们没有举行婚礼,因为我那时只是一名事业单位的普通职员,她只是一名无资历的年轻教师,都没有操办婚事的财力。我们把双方的亲人、同事叫来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诏告天下了。她的同事问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她说得很简单:“什么样的人才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许多人都没听懂,但我懂、她懂,就够了。
其实,我们在一起只需要一个原因--爱清洁,其他的都可以忽略。我们相识是因为清洁--她父亲的清洁。有一段时间,她父亲特别爱清洁,每天要洗几十遍手,怎么都控制不住,最后找到我求助。通过询问我了解到,这是一次车祸造成的后遗症。病的起因源于一次他出差回家的路上。那天,他乘坐的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刹车失灵,撞了围栏。当时他及时抓稳了扶手,只擦伤了点皮。但他身边的一个乘客却被撞得满脸是血。他把这个乘客抱出来,想拦车送医院。在车下,别人看见死者的脑浆流了他一手,就告诉他:你怀中的人已经死了!高速路上找不到水洗手,脑浆和鲜血在他手上凝固、发黑,陪伴他回到家里。他分别用洗衣粉、肥皂、香皂清洗手掌,不放过每一个毛孔……半个小时后,他又洗了一次……以后半年里,他天天洗手,每次间隔不到一小时。那时我对催眠术很热衷,见到这样的病例,不加多想就实施了催眠,他也成为少数感受到神奇功效的人。他非常感谢我,一定要认我做朋友,还邀请我到家里吃饭。我就这样与未来的妻子相见了。那时她18岁,我30岁,我们都没有恋爱经验。那天的交谈并不多,但我们都知道爱情来临了。
后来她说,她见过的男人眼神一般是两种:一种是颤抖仰望,一种是丑陋渴望,而我的眼神是清亮、平静。我说心理医生都是这样的眼神,她说不对,你们单位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眼神,这说明你最清洁……如今,我们的儿子都上小学了,我们对他的唯一要求是“做一个爱清洁的人“,他也接受了我们的遗传,眼神总是那么清澈、淡定,我们非常满意这个作品。现在,儿子和妻子已经成为我心灵的外化物象,我人性所有美好的一面,都寄托在他们的身上,可以说,他们是我存在于人世的根本。因为如此,我会尽全力保护他们不受伤害,甚过保护我自己……想到这里,我的情绪完全被家庭占满了。我拿起电话,想和妻子随便聊点什么。可我刚拿起座机按了两个数字键,旁边的手机就响了。我不得不放下话筒,拿起手机。是花涌峰打来的。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坚强的单纯,是我愿意听到的声音之一。花涌峰有点难为情地说:“平常工作时抽不出时间,下班后再到您那儿行不行?“我没假思索地回答:“没问题!明天下班后你就可以来了!“我从心底愿意给这个孩子治疗,希望他早日康复。
他很感激,连说“给您添麻烦了“,我呵呵一笑,“有时候,麻烦是一种快乐,就如同你读到一部好作品,绝不会认为它耽误时间一样。“他不太明白我的话,但没关系,只要晓得我的态度就行了。结束通话,我重新拿起座机,继续拨妻子的电话。就在这时,张敞进来了,我不得不再次搁下电话。张敞是我们中心的五大医师之一,他和历史上那个画眉毛的男人同名,所以我们经常玩笑他:“今天是不是又给老婆画眉了?“张敞说,明天电台的“午夜性话“他去不了,原因是时间和国立中学的心理讲座冲突。他说的“午夜性话“是广播电台的一档现场讨论节目,内容都是关于男女方面的。
之所以邀请我们中心的医师参加,是因为很多问题需要心理上的解释。这个节目每周一次,我们中心的医师轮流出席。本来张敞有时间出席本周节目的,但国立中学因学校要搞运动会,把讲座提前了,时间上就冲突起来。国立中学的讲座一开始就由张敞主讲,内容是连贯的,其他人代替不了。这给我出了个难题,因为其他四人明天都有工作,分不开身。广播电台虽然现在听众不多,但能够占据这些节目,表明了我们的地位,我们不参加,其他同行就会填补空白,无形中会削弱我们的社会影响力。我伸手查阅了一下日程表,见明天都是些不太重要的琐事,就告诉张敞:我亲自去。于是,我开始为明天的节目做准备,给妻子的电话终究没有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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