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关于地久天长 2
他一去就是半天,有人找他的时候,问我,刚才不是一直坐在你边上?我不得已站起来,说出去看看。
在走廊里拐了几个弯,就看见袁林一个人对着一面玻璃窗站着,外面是城市夜景,远远近近都是灯,有点下雨,让景致变得氤氤氲氲的,倒也很有点味道,好像很值得看一看的样子,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气氛就有点儿不对,周围空空洞洞的,好像即使看着窗外,也不见得看到了什么的样子。
他看见我,问,找我?
我点点头。他说,再站一会儿吧,里边太闷了。然后忽然问我,你真的在丽江碰到贾贾了?
我一愕,想,原来他吞吞吐吐不过为这个原因,这又何必?
他连忙说,表情那么怪?你可别瞎猜。
没等我回答,他又问,中学时候的事情,你记得的还有多少?
你是说顾峰跟贾贾的事?
他想了一想,然后开口,听上去好像开始说一个故事,我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他说了几句,我就放弃了开口的打算,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听了几句就有点疑惑,原来这些日子虽然他与我好像无话不谈,却原来还是在心里存了很多东西。
这是袁林说的故事。
顾峰和贾贾的事,当然大家都记得。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对他们的事一直处于颇为关注的状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大概在中学里,大家都会对已经有男女朋友的人多看几眼吧,有类似为什么他们有,而我没有那样的好奇,至少我是这样的。
对于贾贾我还是很欣赏的,当然也没有要把她从顾峰身边抢过来这样的念头,相反,倒一直觉得他们这一对挺好的。而我自己也没有过要找一个女朋友的想法,也没有给女同学递过纸条,整个中学时代,这方面的事情可以说乏善可陈。唯一动过的念头大概是,假如以后能遇见一个像贾贾这样的女孩子,我一定会追她,自己也不太清楚那个“以后”具体指的是什么时候,大概是指升入大学之后吧。
话说回来,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最后一年,保送直升大学的名单吗?
大概有十来个。顾峰是那年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然后是我,我的后面是贾贾。我想一般的人能记得前三名已经不错了,但实际上竞争最激烈的倒是最后的几名,因为差一个名次几乎就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进入保送名单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最后的一年不用参加高考,否则就得继续整整一年没完没了的复习。我们的总分相差不多。不管怎么样,这就是当时的名次,顾峰,我,贾贾。顾峰刚好挤进保送的行列。我和贾贾都要参加高考。
但是事实上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说呢,顾峰在某一次考试中作弊,看见的人刚好只有我和贾贾。事情巧得不像是真的,对不对?可是就是如此,叫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那是在最后一次考试交卷的时候,顾峰看了课桌里的笔记,然后修改了试卷。我与贾贾的位置一前一后,刚好与他隔了一条过道,我们把卷子正面朝下放在桌上,同时起身离座。贾贾看见他的动作,然后下意识地回头,就知道我也看见了。记得她轻声“啊”了一声,顾峰刚停下手中的书写,抬头看见贾贾,立刻两颊通红,然后也看见了我。我记得很清楚,顾峰的脸变得很红,而贾贾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白。我没有跟他们说话就走出教室了。
可能也不算是相当严重的作弊吧,但是作弊就是作弊,说出来,就足以把他保送的名额取消了。保送名单公布以后,我就这么想。
本来顾峰占的那个名额也并非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学校,但高考这种事当然能避免就最好了,况且那也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学校了,所以知道这样的结果以后,我就非常懊恼,当时几乎已经决定去找老师谈一谈。
是贾贾主动来找我说话的。她红着脸,声音很平和,说得很清晰,意思就是顾峰会主动放弃那个保送的名额,而无论如何请我不要主动提起那件事。
她说完这话,脸更红了,样子倒真的很可爱。我想了一想,一面观察她的表情,她看上去竟然非常不安。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情说出去,自然有很不好的影响,保送不必说了,恐怕也会影响高考录取吧。
我说,能像你说的那样解决倒是最好了。
她低声说谢谢然后回头就走了。我心底有些失望,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扬声对我说,可以保证吗?
我心底失落更甚,但仍旧大声说,放心吧,保证!
那天之后,我又想了想。当时每个人都在谈论高考志愿,大家都知道顾峰和贾贾的目标正是顾峰被保送的那所学校。我对自己要不要留在本地忽然产生了一些怀疑,想了整整一夜,忽然觉得那也许是天意,我或者应该到外地去闯闯,凭自己的实力应该有挺大的把握的。我想,那样子的话,顾峰让出来的名额就刚好给了贾贾,看上去也顺理成章,凭顾峰自己的能力也不会考不上那所大学的。
可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峰并没有提出放弃名额这样的事来。
我有点奇怪,却也不好意思去问贾贾,可是无意识当中就会对他们比较注意,所以就有意无意地听到了他们的一次争吵。
那大概是某天上体育课,男生这边缺了顾峰,我张望操场另一边的女生,好像也不见贾贾,于是就自告奋勇回教室去看看。他们果真还在教室里,我承认我是故意放慢脚步在教室外面听他们说话,他们的谈话好像也快结束了,听见贾贾说,你这样叫我怎么跟别人交代?你是想让我去告诉老师吗?要知道,你跟他就差两分……
我站在教室外面想,如果自己是站在顾峰的立场也真是要命。早知道还不如不偷看笔记了,那多的两分谁知道是不是从这上面来的。
顾峰先走出来看见我,没有说话就小跑着往操场那边去了。贾贾倒是一愣,不知说什么好。
我说,不上体育课去?一起走吧。
她点点头。我们一面走,我一面把前几天自己的想法告诉她,说,顾峰的名额刚好可以给你,这样多好。她一愣,勉强笑了一下,说她和顾峰早就想好了要一起去那所学校的。
我现在想,当时我说了这样的话,大概是有意的吧,很刻意地想给他们制造一点难题。她当时勉强一笑,真的还给了我一点快意,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的结果,也没有什么结果吧。作弊的这件事我们谁也没有提起,顾峰也没有放弃保送名额。高考发榜以后,贾贾去的竟然是外地的一所学校,与我的刚好在同一个城市。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说,顾峰和贾贾是怎么了?
我像保证过的那样,什么也没有说。
贾贾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出国的。其中那两年,我约会过她,被她拒绝了。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与你在一起,总有一种被审判的感觉。
她这样说,我至今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顺便说一句,贾贾考上的那所大学其实是我的第一志愿,考试的时候发挥得不好,结果退而求其次上了另外一所,放榜时倒真的后悔了一阵,要不是知道她也考到那个城市去了,真不知道会有多懊恼了。
当然,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我听袁林把故事说完,觉得好像整个晚上都已经过去了一样。倒是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太当真了。
走了几步,袁林像想起什么一样,对我说,你相不相信,贾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她说,我把她的世界都粉碎了。你相不相信,不是顾峰,居然是我,是我把她的世界粉碎了。
过一阵,他又嘟囔着,那么,我的世界呢?是谁把它粉碎的?
我不知他是不是需要安慰,转身看他,他却笑眯眯地好像没有所谓的样子。
我们回到室内,音乐还在放着,但大家都在聊天。照片被堆了一桌子。
袁林把手里一直把玩的一只打火机放进口袋里,然后跟我一起把照片整理成一叠。
我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不知道你开始吸烟了。
他愣一下,反问,是吗?一面扬一扬手里的照片,不知这是不是算作回答。
照片中的我们大都别着校徽,昂首挺胸。有人忽然问,有谁还有当年的校徽?
他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很多人一下子刹住正在谈论的话题,有点面面相觑,然后大多摇摇头。嗡嗡的谈话声于是很快又回来了。
我自己也已经无法记清自己的校徽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心中有点诧异。多年前,那仿佛曾经拥有非常珍而重之的地位,将它别到衣衫上去,脸上就有些熠熠生辉,所谓的骄傲不过如此吧。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骄傲再不是一件随时可以被别上衣衫作为证明的东西了,于是,有一些东西就被我们悄悄地丢弃了。
有人问,谁要唱歌啊?怎么没有人点歌。到这儿来,不唱歌,干什么啊?
那一首歌的音乐响起来,竟然是《童年》。
真是要命。长大成人就是这样的一回事。
不知怎么的,我与他的手里被塞上话筒,于是,我们开始一起唱《童年》这支歌。
早已远离童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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