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关于地久天长 1
于是,我说,知道你们分手的时候,觉得相当相当的遗憾。谁都以为那是会天长地久下去的……
天长地久?她扑哧笑了一声,短促,然后戛然而止,接着眼睛忽闪几下,定下来的时候,已经看着别的方向。小馆子外面一批一批的行人走过去,大多是游客,也有穿着纳西族服装的本地人,背上背着藤筐,拉着头上梳着冲天辫子的小孩。
我在这时注意到小馆子里的音乐,那好像是一张收录了许多英文歌的碟子,许多根本不同年代、毫不相干的人的歌曲被放在一起,一遍一遍循环。屋子里有点暗,外面的光线显得有点白花花的,入口的门就像一个被镁光灯照着的舞台,有外国人走过的时候就觉得音乐有点贴切。而一个穿纳西族蓝衫的老奶奶走得很慢,在店门口站住,对着小馆子里面张望,表情祥和,她们都戴一种类似以前红卫兵帽子形状的蓝色的布帽子,帽檐下脸上的皱纹即使远远看过去,也有强烈的光与影的效果。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光定定地看着我们这一桌。我们笑一笑,她没有笑,却微微点了点头,像打了个招呼一般,又挪动了脚步。英文的歌曲还是在如流水一般固执地往前走,但是,我也没有觉得这与那个老奶奶的出现有任何的不贴切。
我看着贾贾,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觉得有点辛酸。有一些东西来了,我们就接受了。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样把这种想法告诉她。
侍者来添了一次水,问我们要不要甜点,问我们从哪里来,后来又走过来告诉我们他是美院毕业的,至于哪里的美院,他没有说,我们也没有问。他第二次来添水的时候说,他是来云南采风的,寻找素材,路过此地,就留了下来,一面打工,一面创作,已经有一年了。
我们静静坐着听音乐,这样编排杂乱的一张碟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听下去,倒也别有味道,好像是听收音机。最乐衷于听收音机的年纪也是在中学时候,一边做作业,一边听欧美金曲龙虎榜这样的节目。间歇的时候,放卡彭特的《昨日重来》,说的是守着收音机,等心爱的歌的事。于是我们在六七十年代的歌声里找到了一些共鸣,然后渐渐谁也不大听收音机了,喜好变得快得不得了,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厨房里食物的香味不断地飘过来。小馆子里的电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看见头顶的灯非常古老,有白色带荷叶卷边的玻璃罩,荷叶卷边的地方泛起一抹浅浅的红。
后来,音响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我们以为它出了问题,它挣扎了两秒钟却又恢复了正常,那首歌是《太阳里的季节》,又是一首七十年代的歌:
GoodbyetoYou,MyTrustedFriend.We’veknowneachothersincewewerenineorten...Wehadjoy,wehadfun,wehadseasonsinthesun…Butthestarswecouldreachwerejuststarfishonthebeach...
(别了,我信任的友人。我们自小相识……我们一起享有过乐趣,还有太阳中的季节……但是我们曾经能触摸到的星星不过是海滩上的海星……)
歌词给人非常强烈的电影的感觉,有很强烈的故事性,使得我一直以为那是电影的插曲,而实际上不是。贾贾笑问,喜欢这歌?是加拿大的歌手唱出名的。我也喜欢,虽然太伤感了。那是一首告别的歌,充满死亡的哀伤。我曾经把它与死亡分开来,把里面的告别当做是普通的分别,结果有一个晚上听了一夜,听得泪流满面,真是很傻气是不是?
一点儿也不。
真的这样觉得?
是啊。
真是没有办法。真的希望有一些可以坚信不疑的事。她说完这句话就像怕泄露天机一般,紧紧抿上了嘴。
我们结完账,那位美院的毕业生问我们要不要签名,然后指着一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白色的布,布上密密密麻麻签了各种文字的名字,还有几笔就能画出来的漫画,看上去都是些挺快乐的图案。美院毕业生说,都是过路人,来,签一个,好玩嘛!
我们就接过他的笔,在布上找到空隙,像别人一样,写上名字,写上来自什么地方。我写了北京,贾贾想了想,写了我们故乡那个城市的名字,然后在边上画一个小小圆圆的笑脸。我们笑了一下,都没有说什么。
临走时候,贾贾突然回头问那个美院毕业生,你在这儿这么久了,学会东巴文了吗?
那人一愣,没有先兆地哈哈大笑起来,说,小姐,你真有意思。来,我教你几个字。他自收银机后面拉出一张纸来,画了几个符号一样的东西,说,这写的就是“我爱你”。
真是奇怪。“我爱你”这个词语永远会被人用来当做介绍一种语言的媒介。让别人用一种新的语言教几个字,除了“你好”,“再见”,往往都有那三个字。
什么是东巴文啊?我问贾贾。
据说是仅存的还在使用的象形文字,大概是这样。你在这儿再多转转,就不会不知道东巴文这东西了。
我们走过一个茶室,里面传来很浓烈的烤苹果派的香味,走上一级石阶往里看一看,一对情侣坐在门边的桌上,看样子在分享一个刚出炉的苹果派,配上一个冰激凌。冰激凌是方的。
贾贾在我身后轻轻惊叫出来,她说,冰砖!问我记不记得。她说,小时候最喜欢的冰激凌就是这种冰砖,方方的,奶味十足,其实别的也没有什么选择,可是就是觉得美味无比。可是现在竟然怎么也找不到了,各种各样别的口味的冰激凌,都比不上小时候的冰砖,记得是光明牌的冰砖,是不是?
我问她要不要叫一客试试。她却摇头走开了,嘟囔着说,一定不是小时候的那一种了。
夜浓烈些,走在丽江古城大研镇里,白天的集市已经安静下来,除了餐馆和酒吧,小店大都打烊了,木门掩上,小楼的第二层露出灯光,那是住家,窗子背后就是日常生活,柴米油盐了。
贾贾说,快要走了,要回到多伦多去了。那真是一个小城市。
小城市?
或者换种说法吧,一个干净整洁,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城市,那种很现代的都市。
我们都有点明白,但又不是相当清楚,在石板路上踢踢踏踏地走着,然后分手。
不管怎么说,云南的丽江真的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后来回忆这次与贾贾的偶遇,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有种错觉,好像在那个古镇的五花石铺垫的小巷子里看到了无比红艳的落日,圆圆的一枚,在小巷的尽头,也不忙着坠下去,但是漫天都是红霞,石板路曲曲折折,泛出一些光芒来,好像只要沿着它走下去就一定会到达某一个地方,不管是不是你想要到的那个地方,有时候目标就是这样被设置的,就是在路的另外一端。
我在云南遇见贾贾这件事在同学聚会的时候流传了一阵,被大家认为是一件神奇的事。最常见的问话就是,她看上去怎么样?
我想一想,说,很好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一眼可以认出来的那种类型。
那次聚会,同学带来一些当年的合影,说要放到同学会的网页上去。
同学会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常常会热一阵,又冷一阵,眼看声势小了,又有人变着法子找几个人聚聚,就又起死回生了。
做网页这个说法又吸引了一批人坐到一起。这个时候同学会的话题已经多了很多诸如结婚、买房子、安家落户这样的主题,真是没有办法,现实就是这样悄悄靠近的,厌烦这样的话题也罢,生活中果真有这些问题。
我将大家汇总在一起的照片拿在手里一张张地看,有一张十几个人的合影里有顾峰和贾贾,两个人站在一群人的中间,靠得很近,却表情严肃,与我印象中那个一直平平和和的贾贾有点出入,仔细看,顾峰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这时,大家都说,袁林来了。我抬头,可不就是他。他在公司做得春风得意,每次聚会都以忙作为迟到的理由,这次也不例外。
他刚进门,远远地跟我打招呼,一面走过来,一面问,看什么看得那么仔细?然后将脑袋凑到我的边上来,仔细地端详那张照片,然后下定义一样说,感情这东西真是扑朔迷离。
我皱着眉头看他,他耸耸肩,说,不是这样吗?
袁林与我在中学的时候不算太熟,这几年反而变得很谈得来。然而是与不是的回答都不是能令我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我只有也耸耸肩,继续看手里的照片。
他还是没有走开,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带着强调的口气说,是啊,扑朔迷离!脸上有一种只要你听,我就告诉你的神情。
我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像改变了主意一样,很仓促地站起来,仿佛带着点歉意,说,我要出去抽支烟。
你抽烟?
他笑一笑,怎么,没想到?有损形象吧?语气里很明显地充满无所谓,站起来,掏出烟和打火机,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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