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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泪尽情尽 3


  马千里深有同感:“我到西部出差,就听说这么个故事:那里有个县有非常丰富的地热资源,也有非常独特的民风民俗,开发得当,将会形成一个很完整的旅游产业群,会给当地的就业、财政等带来很大贡献,而且还可极大地提高这个县的知名度。因为交通不便、缺乏资金,多年来一直心有余而力不足。县里痛下决心,花大力气举债修了一条公路,又花大力气好容易才招来了一家外资财团,签了投资意向书,上上下下都喜坏了。来考察的是几个加拿大人,考察下来非常满意,县里当然更加满意,弄了山珍海味,排了专门歌舞节目,四套班子的领导都上阵陪酒,把加拿大人喝得都不晓得自己是哪国人了,把包房当着厕所屙尿。酒醒后加拿大人就变卦了,执意要走。县里的人非常不解,说酒都喝到这份上了,说黄就黄了?这外国人一点信用都没得!”

  庞部长严肃着说:“类似的事我也听说过。有个厂本来和一家外企都谈好了合作,但那客户临时去上厕所,厕所里却脏得下不得脚,只好赶回宾馆。屎尿屙完后就变了卦,说在这么脏的条件下生产出来的食品能保证卫生吗?本来那厂子发动全厂搞了几天卫生,独独把厕所这一块给忘了!人文环境的差异是巨大的,也说明我们的思想观念必须要有根本性的转变。”

  马千里说:“是啊。”

  庞部长看似随意地说:“做点事真是难。有时候人吃了亏,戏却未必好看!”

  马千里察觉他的话似有所指,就说:“谁说不是?不过只要努力去做了,而且还做出成绩了,人们总有一天要认可的。”

  庞部长话锋一转:“上河不平静啊!之刚同志虽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还是想做事的。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河人,对上河有很深的感情。上河固然发展步伐不大、速度不快,在省里排名也靠后,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也是客观原因造成的。他干了这一任市长,虽说犯了些错误,还是有成绩的,是有目共睹的嘛!但据说上河已形成了一股倒袁的势力,有不少干部卷入其中,要在人代会上制造新闻,给上河形象抹黑。”

  庞部长紧盯着马千里,目光里既有探询又有严厉。马千里不清楚他明了多少内情,神色不变道:“是吗?”

  庞部长加重了语气:“抛开职务不说,我们都是普通党员,都要讲党性,要服从党的领导。不管袁之刚人品、能力怎样,省里已经定了,我们就要遵照执行,况且省里也有严格的组织考察程序的。背着组织搞小动作,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党纪政纪都不容的!”

  马千里一脸肃然,说:“庞部长,你放心,我也是党员,也举起右手宣誓过的。超越党章、超越法律的事情我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我也不会做。”

  庞部长干脆明说:“有同志反映,你要站出来和袁之刚竞选市长,你这不是添乱吗?你还嫌上河不够乱吗?”

  马千里凛然道:“假如我真要竞选市长,那也不叫添乱,那是选举法允许的,也是怀着一颗振兴上河的赤诚之心!……请部长放心,我一定会以上河人民的利益为重,以党的利益为重,努力当好这个代表、开好这个会。”

  庞部长说:“是吗?”

  马千里答:“是!”

  此后三天,会议果然就开得波澜不惊。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尽了,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个安静简洁的小咖啡厅,落地的玻璃窗外行人们来来往往,小贩在车流中左趋右避地推销着货物。化雪了,路面上湿湿的,街边还有一堆堆黑色的污雪。有阳光照下来,日头不愠不火,如阳痿的男人。咖啡黑糊糊的,没有加糖,苦中有涩,味道很不地道。丁凤鸣品尝着,心中亦如咖啡般又苦又涩。

  与小玉只怕真是要分手了,丁凤鸣心想。就算是自己能重新接纳她,但还能和那个尖嘴利舌、又妒又泼、满身铜臭味的岳母娘相处吗?没撕破脸皮时就摩擦频生,何况现在彻底翻脸了?王志军那里是个无底洞,自己又如何填得满?更重要的是,中间夹杂了一个和小玉旧情复炽的叶展!

  小玉伏在桌上,无声地流泪,肩膀不住地抽搐。她心里就后悔,怎么又和叶展联系上了呢?当初他那么不负责任,一走了之,怎么就不下决心和他断了呢?他是自己这辈子逃不脱的冤家吗?第一次和他见面,怎么就忘记了和丁凤鸣说?而令小玉痛心的是,为了救儿子的命,妈竟准备把她像出售商品样第二次出售,而且要价不菲。她处心积虑破坏她的婚姻,掠走她的幸福,简直就是疯了!小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丁凤鸣对自己是如此重要,如此不可或缺,往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心里痛苦,更多的却是委屈。小玉说:凤鸣,你就不能原谅我理解我?一边是我丈夫,一边是我妈,我夹在你们中间,我能怎么办?我能舍弃哪一边?不管不顾,放声大哭。幸好这时咖啡馆里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服务员们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神怪异而又兴趣盎然。

  哭了一阵,又相对无言。小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脸上化了淡妆,出来就对丁凤鸣说:“凤鸣,你要记着,我是对得住你的,我的感情和身体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就算我们真的分开了,我也曾是你的妻!”说到这里眼又红了,“就按你说的,这一阵我们分开过。你也要对得住我!”

  出了咖啡馆,丁凤鸣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车钱出了。小玉上车,又把脑袋探出来,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一下就僵了,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车子拐弯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来,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胡老七在省城耐不住,到底回来了。回来了也不敢大摇大摆,悄悄寻个地方住下,就给丁凤鸣打电话。丁凤鸣急忙赶过去,却见他住在一条背街的小招待所里,花三十块钱包了个小房间。他见面就给了丁凤鸣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用手拍打着他后背说:“想死我了!”

  他言语真挚,丁凤鸣也动了感情,说:“回来好,兄弟们又在一起了!”

  两人分开,丁凤鸣就打量房间。房间是用纸板隔开的,隔壁放个屁都一清二楚。纸板上写满了过往旅人的即兴之作,画了裸体的男女,皆有长长的阳具和夸张的****。被褥颜色可疑,而一张写了“××厂工会”的桌子油漆斑驳。丁凤鸣进来时,门口两个化了浓妆的女服务员直直地盯着他,上楼时故意用颤颤的****蹭来蹭去,脸上暧昧地笑着。

  丁凤鸣问:“怎么住在这种鬼地方?没钱了?”

  胡老七倒安之若素,说:“这不是隐蔽吗?现在我不是胡老七,是贩水果的陈铁牛。”

  丁凤鸣感叹说:“真是服了你,能屈能伸,是个成大事的样子。”

  胡老七说:“这没什么,我本就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出身。记得当年到南方找工作,钱粮耗尽,在公园的长椅上就睡了一个星期。”

  丁凤鸣伸头看了一眼空空的走廊,说:“刚才进来时我不由自主就夹紧了两腿,就怕让她们给强奸了,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胡老七大笑道:“别自我感觉好。这世道还会有强奸案发生?”

  丁凤鸣跟着也笑了,说:“不是要过一阵才回吗?就回了?”

  胡老七说:“我打听过了,省里的注意力全在大鱼上,可能根本就没查到我这里。刚才我又和公司里的兄弟们通了电话,都说没事,连那个抓进去的副总也放了。我再观察两天看看情况。”

  丁凤鸣担心道:“你的胆子也够大。”

  胡老七一本正经说:“我的胆子不大。我一再告诫自己,胆子千万不要太大了。胆大的人死得快,胆小的人活得万万年。”

  丁凤鸣嘿嘿笑了,说:“正经话到了你嘴里也变味了。”

  胡老七说:“人生他妈的太累,得给自己找点快活。”

  丁凤鸣问:“那女大学生呢?没跟你回来?”

  胡老七摸了一把他的额头,说:“没发烧吧?怎么也说胡话?”

  丁凤鸣说:“废话!”

  胡老七说:“甩了!”

  丁凤鸣打击他:“就你这副尊容,估计上当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胡老七大呼“冤枉”:“真正的纯情玉女,连初吻都献给我了!”

  丁凤鸣知他在这方面好吹牛皮,根本不信:“真是可惜了!”

  胡老七鼓起眼睛,不满地说:“可惜什么?她认为,将来我会成为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才子佳人,多好的组合!差点就以身相许了!”

  他嘴皮子厉害,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丁凤鸣就故意激将说:“这么千娇百媚的人儿,你也舍得甩了?”

  胡老七仍在嘴硬:“谁舍得?舍不得也只能甩了!糟糠之妻不下堂,老婆总是结发的好啊!”

  丁凤鸣触动心事,一时默然。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开水不。胡老七说要。服务员很快就打来一暖壶,放在桌子上,却倚在门边不走,无话找话,媚眼频抛过来。

  丁凤鸣注意到她脱了厚重的棉袄,就穿了个紧身毛衣,挺着胸故意突出肥硕的****。那毛衣是肉色的,****就显得很有诱惑力。

  胡老七挥手道:“你走,别耽搁我们谈生意。”

  服务员撇着嘴走了。胡老七说:“她是看上你了!”

  丁凤鸣说:“胡嚼!换个地方,好好喝一回。”

  两人出来,就近找了个酒馆。酒至半酣,胡老七说:“兄弟,我是看出来了,你有心事。”

  丁凤鸣点头。胡老七说:“信得过我吗?信得过就给我说说。快乐给两个人,快乐就翻了倍;痛苦给两个人,痛苦就减了半。这话虽俗不可耐,却还在理。”

  丁凤鸣说:“也只能给你说说。在上河这么些年,酒肉朋友不少,知心的也就你了。”就把和小玉分手的前前后后都说了,直说到她那哀怨凄艳的一瞥。

  胡老七把酒杯缓缓放下,沉思良久,才说:“我才离开几天,就发生这许多的事?都说戏如人生,戏哪有现实精彩?”

  丁凤鸣说完,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长出了一口气。

  胡老七嗟哦一会儿,说:“不瞒你说,初见小玉,我就惊为天人,心里直嫉妒你狗日的艳福不浅。后来再接触了几回,又觉得她端庄娴淑,举止有度,心里敬重得不得了。什么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就是标本!我老婆你见过吧?蠢笨愚钝,我还舍不得呢!你就舍得?到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人儿?退一步讲,就算是找得到,又哪有这样的贴心贴肺?”

  丁凤鸣说:“照你这样说,她是仙女了?就是仙女也不能偷人!那嫦娥……”

  胡老七“啧啧”道:“你看你,钻牛角尖了!你有证据没得?你现场抓到没得?仅凭你神经病岳母娘的几句话来推测,就得出结论她偷了人?她承认了吗?就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偷人了,她也肯定是最后一个偷的!”

  丁凤鸣嘴角扯了一下,笑纹又很快消失无踪:“这世界变化太快,也太精彩,预料不到的事实在太多。读大学时我就崇拜一个偶像,他的文章有些章节我至今还能背诵。但就在前不久,他卷入了一桩官司,竟然是涉嫌剽窃同行的学术成果!”

  胡老七说:“我看你一时也转不过弯来。有空你静下心来想想,小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夫妻既久,了解总是比较深的。”

  丁凤鸣说:“我想了,越想越痛苦。”

  胡老七说:“我理解。男人就这事最想不开。”

  丁凤鸣叹道:“假如没岳母娘在中间使坏,我们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胡老七说:“喝酒。”

  两人就喝,都不敢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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