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泪尽情尽 2

　　袁之刚又逐一给各县的书记、县长打电话，强调要保持社会稳定，要和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全力开好两会。书记县长们都满口答应，但袁之刚仍不敢掉以轻心，心头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萦绕不去。袁之刚想，上河真是不能出乱子了，他袁之刚也真是不能出乱子了！

　　但这天到底还是出了个小乱子，让袁之刚心里蒙上了阴影。

　　一个胆大包天的毛贼居然把市政府大院选作下手的目标。这毛贼衣冠楚楚，皮鞋擦得照得见人影，头发梳得蚂蚁拄拐棍也爬不上去，夹了皮包，谎称是某某局长的秘书，来市政府拿文件的。门卫晓得市政府有些急件、密件是由下面派人直接来取的，也不疑心，叫他登记。毛贼也作古正经登记，登记完便昂首直进。

　　此时正是上班的时候，大门口人员出出进进，门卫忙了一阵，清闲下来，无意看了登记本，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原来这毛贼登记的单位是“修木局”，职务是“干尸”。门卫猜了半天，估计是畜牧局，就打电话过去问有没得一个叫“华小满”的秘书？畜牧局那边回答说，没得，倒是有个锅炉工姓华，好像也不叫华小满。门卫马上想，这家伙不是来搞恐怖活动的吧？临近年关，接连发生了几起群体上访事件，机关里如临大敌，反复强调安全保卫，若是闹出事来，只怕好不容易找的工作又泡了汤。门卫想报告又心存侥幸，急得抓头搔耳，尿胀起来，差点拉到裤子里。断断续续尿完，一番思想斗争，门卫还是报告了。

　　一级级报上去，竟然惊动了主管机关事务的副秘书长。副秘书长吃惊不小，马上安排人手悄悄排查。排查至机关宿舍楼前，就见这“华小满”提了一个旅行袋正不慌不忙下楼。门卫一指，众人一拥而上，刹那间就把他掀翻在地，双手反剪，五花大绑起来。一名参与行动的武警顺手想打开袋子，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副秘书长赶来，问明情况，心里暗暗叫苦。这毛贼狗胆包天，居然偷到市长家里去了！

　　副秘书长一边派人把毛贼扭送至派出所，一边提了袋子，给市长打电话。袁之刚赶到，只见家里已一片狼藉，门锁却完好无损。

　　副秘书长把袋子递过去，说：“幸得门卫警惕性高，我们动手快，才及时抓住了那贼坯。东西都在这里，您点一下，看还少了什么。”

　　袁之刚接过袋子，随手放到一旁，并不清点，只逐一和众人握手，连声谢谢。

　　副秘书长本来准备走了，却说：“市长您放心，袋子里的东西谁也没打开看。”

　　袁之刚似未听见，说：“啊，啊啊……好走，好走。”

　　下了楼，走到一个无人的僻静处，副秘书长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说：“就这寡嘴，少说两句会死人？”

　　整个上发厂都显得喜气洋洋。工人们从电视里看到了直播的签约仪式，省委书记和省长都出席了，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规格非常高。当马千里走进厂门，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由衷的喜悦。

　　高兴的还有机械厂的工人们。上发厂要过原机械厂的人事档案名册，开始对工人们进行登记，为即将开展的上岗培训作准备。工人们喜不自禁，三五成群地打闹，于老大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呵斥：“别挤，别挤，狗日的你要赶去投胎呀？……都站好了，别让上发厂把我们给看扁了！”

　　马千里从被红绸覆盖的厂门口走过，从一张张笑脸中走过，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早聚了一群厂里中层以上的骨干，大家嚷嚷着，这么大的喜事儿，不庆贺一下怎么行？贾岸芷、廖一灯也跟着起哄，马千里就笑骂道：“这事儿你找秦主任去。……秦主任，这样吧，中午食堂里加两个好菜，酒就不备了。要喝酒就得等晚上了，但酒钱得自己掏……”

　　大家不依，又闹了一阵，才渐渐散去。

　　好容易清静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马千里和夏馥。夏馥看了一眼门，偎过来说：“好了，终于签下来了，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马千里忙说：“你坐过去，是在办公室呢！”

　　夏馥嗔道：“办公室怎么了？我偏要！”横过身子坐在他腿上，“啵”地亲了一口。

　　马千里手忙脚乱：“你呀，你呀。”寻了纸巾要把脸上的唇印给擦了。

　　夏馥替他擦了，重新坐回去，说：“昨晚你简直帅死了，现场的那些女宾都火辣辣地盯着你，恨不得一口把你给吞下去。我提醒你哦，不准拈花惹草，不准见异思迁！要是……哼哼！”

　　马千里看着她娇憨的样子，就有些按捺不住，说：“我这模样，除了你挺身而出，谁还会看上我。……上发厂的前景光明了，老实说，只要再给我五年，上发厂一定会在国际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真舍不得啊！”

　　夏馥不禁有些痴迷，说：“我相信。当初的上发厂何等破败，也让你做起来了，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基础，自不必说。”

　　马千里叹道：“要不是袁之刚胡折腾，要不是上河太穷，我真不愿蹚这个浑水。踏踏实实把厂子做大做强，也挺有成就感的。”

　　夏馥道：“也是。你要是退缩，只怕冷了众人的心。”

　　马千里沉吟着说：“这袁之刚能量也真大，一晚上跑了好几位常委家，或巧舌如簧，或痛哭流涕，或沉痛检讨，硬是让他得逞了。”

　　夏馥思忖着说：“省里还是考虑到了影响问题，考虑到了稳定。”

　　马千里慨然道：“在上河，袁之刚就是最大的不稳定源。他蒙骗得了一时，能蒙骗长久吗？他在上河一天，上河就要耽搁一天。……曾玉书、孙希涓、秦东明一早就给我打电话，说是坚决不能退缩。我想也是，上河也要有人站出来了！”

　　夏馥兴奋地说：“好！这才是我印象中的马千里！”

　　马千里说：“这事儿完后，我们就结婚吧！”

　　夏馥一时没转过弯来：“结婚？……呸！你想结就结呀？”

　　马千里就坏笑着说：“原来你不想结呀！”

　　夏馥羞红了脸，急道：“谁不想结呀？你……你敢骗我？……你个臭流氓！”

　　这两天实在太累。袁之刚强撑着和已来报到的部分与会的代表见了个面，再也支持不住，和王秋山打个招呼，找地方睡了。袁之刚被那婆娘在肩膀上咬了一口，隔着厚厚的冬衣，倒不打紧，但裤裆里还被她顶了一膝盖，却做不得声。躺在被窝里看了，胯骨还痛。

　　感觉才睡了一会儿，醒来却是下午三点，就责怪自己，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敢懒散？洗漱毕，吃饭的当口接到一个手下的电话，手下说，袁市长，马千里一伙人要在人代会上捣鬼，他要竞选市长！

　　袁之刚说，证实了？

　　证实了，千真万确！

　　袁之刚默想一阵，要秘书打电话叫来公安局一位副局长。副局长垂手站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

　　袁之刚问：“什么情况？”

　　副局长小心翼翼答：“除发现有两个包二奶的，还有几个嫖娼的，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况。”

　　袁之刚抹了嘴，不太满意地说：“不可能吧？”

　　副局长忖了忖，说：“时间太紧了些，又要防着吴得远。但有一点比较奇怪，他们之间的通话量似乎是突然之间就少了，说的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袁之刚思忖片刻，脸色一凝，欲言又止。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问道：“嫖娼、包二奶的是些什么人？”

　　副局长从包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袁之刚看了一眼，说：“证据确凿吗？”

　　副局长从容了些，说：“都是铁证。”

　　袁之刚拿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名字，想想又圈上一个，递了过来：“等我的电话。”

　　副局长退了出去。袁之刚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可等闲视之，马千里那人，在上河极有声望，在省上在北京的人脉也深不可测，要是还有一伙人抬轿子，那真要出大乱子了！要是败走麦城，那么他袁之刚就会成为上河政坛的笑柄而永世不得翻身了！

　　袁之刚直起腰来，心里说道，来了，要来的终于要来了！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也燃起了猛烈的斗志！

　　袁之刚走到王秋山在驻地的房间，稍稍停顿了一下，却转向庞部长的房间走去。省委对风波过后的上河仍不放心，特派了省委组织部庞部长坐镇上河。

　　而裤裆里又在隐隐作痛了。

　　庞部长和马千里的谈话竟是意外的顺畅。庞部长笑容满面，很亲热地和马千里握手，说久闻你的大名，想找你聊聊。

　　马千里毕恭毕敬地说：“谢谢部长。您是上河走出去的老领导，德高望重，不少上河人至今还在念叨你。”

　　庞部长认真说：“我对上河也没什么贡献，念叨什么呀！……你是全国都知名的企业家，企业家是稀缺资源，是国家的宝贝，在上河尤其如此，组织上要另眼相看的。”

　　马千里说，“我一定努力工作，回报组织上的厚爱。”

　　客套过后，两人的谈话慢慢深入。庞部长征求马千里对政府工作的意见，马千里对此早已思考过无数遍，当下稍作谦让，就一条一条有条不紊地说了起来，边说边注意他的神态。他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掌管着全省干部的官帽子，位高权重，必须尽量让他对自己有个好印象。要是得罪了他，什么远大抱负、什么宏伟蓝图也难以实现。说话间就隐了锋芒，神情也甚是谦恭。

　　庞部长听他娓娓说来，不时点头，辅以“嗯”、“啊”等语气助词。马千里说话告一段落，庞部长就说：“说得好啊！在企业一线的同志，直接面对市场、面对竞争，参与国内外经济大融合，看问题的角度就是新颖，很有借鉴意义。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强调要转变观念，这观念就是转不过来；也一直在努力改善投资环境，但软环境和硬环境还是有差距。这固然与上河所处的地理环境和人文环境有关，但归根到底，只怕还是人的观念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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