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惊天一跪 2
“但城市的建设，也很重要。我们要发展经济，要引进更多的资金、技术、人才，要让上河变得更美好，就要下气力建设一个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新上河。在这中间，不可避免地就要拆旧建新，不可避免地就要你们中间的一些人做出牺牲。但这种牺牲是值得的，这种牺牲也是有意义的，多少年后，当我们的子孙徜徉在火树银花的大街上，漫步于美轮美奂的公园里，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中间可是有我们的一份！
“下岗再就业的问题，一直是困扰我们的一个大问题。下岗的问题，全国各地都有，但上河却尤其严重。上河穷啊，财政穷，人民也穷。但穷不是理由，更应该成为我们努力工作的动力！……我是上河的市委书记，老实说，在北京学习的日子里，我还时时刻刻想着这个问题。直到前几天，我才想到了办法，那就是机械厂的工人由上河发动机厂整体接收。但我需要说明一点，那些懒汉闲汉上发厂是不要的，那些不求上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上发厂也是不要的！”
于老大问道：“德国人撤了，兼并又不让搞了，人家上发厂早说了不要我们。”
王秋山道：“德国人又回来了，目前谈判已近尾声，马上就能签约了！……马千里，马千里在不在？”
马千里从人群中挤过来，却是端着膀子，头上也缠了绷带。王秋山关切道：“怎么了？”
马千里答：“没什么，路滑，车子撞了一下，擦破了点皮，没事儿。”转身朝人群大声道，“今天晚上，我们将在省城的天悦大酒店和德国霍夫曼公司正式签约！我一会儿还要赶到省城去，今晚电视里会播放签约仪式。机械厂的工人兄弟们，我代表上发厂热烈欢迎你们加入进来！”
王秋山接着道：“你们都信了吧？……大家到了上发厂，要做一个好工人，要齐心协力，把上发厂做大做强，做成中国最大，甚至世界最大……大家有没有信心？”
工人们奋力大吼：“有！有！有！”
“关于反腐败，我们党的立场是一贯的，是坚定的！对机械厂的腐败案，省委和市委的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坚决一查到底，决不纵容姑息！省纪委的同志一刻也不敢稍停，市检察院、市法院的同志们也正在日以继夜地努力工作，我可以告诉大家：案件现已取得了重大进展！在这里，我也正告那些腐败分子，共产党不能容忍腐败、人民群众不能容忍腐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有投案自首、争取宽大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后来人们回忆说，那个清晨的掌声，差点把路两边的楼房给震塌了！
当天下午，王秋山紧急召开了全市党政干部大会，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各县市区、委办局、相关企业的负责人、已报到的政协代表与会，把个市委礼堂挤得满满当当。会上，王秋山神色冷峻，发表了长篇讲话：
“我们的同志要时刻牢记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我们的党之所以始终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与爱护，我们的国家在世界范围内社会主义纷纷易帜之时之所以屹立不倒，并且日益强盛兴旺，就是因为做到了这一点。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啊，我们许多同志嘴巴子花妙得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比赵本山的小品还能忽悠，但真做起来，就差得远了！
“我们有必要重新学习一下党章。在座的同志，绝大部分都是中共党员，有多少人还记得入党誓词？当初你举起右手庄严宣誓时，你对党对人民对国家是不是真诚的？我们的党代表人民群众最广泛的利益，人民群众的利益是我们的最高利益！但很多同志都忘了这些，忘了我们的根本！这很危险呀同志们！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封建官僚，我们是人民的公仆。有些同志有意无意地以人民的父母官自居，得意洋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良知的封建官吏还有着‘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可贵情操，在座的各位不妨扪心自问，你身上又有什么？你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你在这个位子上，脸红不脸红？
“我们的政府，居然干起了严重侵害群众利益的勾当！我也不讲大道理了，也不上纲上线了，我就试问一下在座的各位，要是你，几百块一平米就把全家唯一的房子给拆了，新房子又买不起，从此不知栖身何方，你愿意不愿意？在座的各位大多是领导干部，有旱涝保收的工资拿着，有公家的小车坐着，时不时宾馆酒馆里出出进进，红光满面，身宽体胖，就忘了人民的疾苦了？上溯三代，谁又不是受苦人？谁的出身就从来高贵？你有什么资格藐视人民？谁给了你权力漠视人民的疾苦？
“朴秀珍死了，不管她是以怎样的方式死的，一句话，她是因为我们的野蛮拆迁而死的。有些官儿私下里嘀咕，这寡妇真是小题大做，为了两间破房子，就把命都不要了，真是不值。但在众多拆迁户们看来，这寡妇就是他们的英雄，他们的圣母！是她用鲜血唤起了人们维护自己权益的勇气，是她用生命惊醒了许多沉睡的良心！所以他们把她举得高高的，一路向市政府进发，希望她的死也能让我们的良心醒醒！
“人命都不重要了，那还有什么重要？生命都可以漠视，那还有什么不能漠视？这件事上我有责任，我没有料到情况是如此的严重，我向省委作了检讨，现在也向大家作检讨！得知真实的情况后，书记省长异常震怒！许多人可能也知道，平日里书记省长都是很和蔼、很儒雅的，如此震怒的场面，至少是我从未见过，至少是我熟识的人也从未见过！这件事，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广也是从未有过，上河的形象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上河是穷，财政穷，人民也穷。不要因为穷，就把损害人民利益当作手段和借口，也不要因为要急着改变贫穷的面貌，就急功近利。现在有个情况可以告诉大家，日本人撤了，不来上河了，原因不言自明，人家是注重企业形象和社会美誉度的。不来了也没关系，本来那个合同对我们就极为不公，废除了也好。那是一块黄金宝地，不怕招不来金凤凰。书记省长在亲自给我们招商，中午时我接到省长的电话，说是有好几家大企业有意竞争这块地，剩下的，我们要做好服务，要让人家来得高兴，赚钱也赚得高兴！要让他们来了就不想走了，来了就想着要继续扩大投资！”
这时秘书悄悄上台，递给王秋山一张字条。
王秋山静静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却是哽咽了：“同志们哪，刚得到的消息，居民们在主动拆房，至迟明天就能全部拆完；组织游行的十几个居民和工人在虹桥公安分局投案自首……多好的人民，多好的人民啊！
“人民是什么？人民是我们的天，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在座的衮衮诸公，你们要明白，是人民在供养着你们！没有人民，你狗屁也不是！今天还有人在嘀咕，说我那一跪，置上河市委市政府于何地？置我们的党于何地？我倒要问问，跪天跪地跪父母何错之有？你做错了事，伤害了人民，难道连一个最起码的姿态也没有吗？……人要有感恩之心，人要是忘了根本，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我奉劝你，不要做人了！
“我们的人民是世界上最淳朴的人民，也是最勤劳也最善良的人民。你为他们做了一点点有益的事，他们就会记住你。我读《上河府志》，清雍正年间有一位广东人在合江县做知县，看到合江山多田少，贫瘠干旱，农民种植玉米、谷子，丰年尚能果腹，但逢大旱之年，必是死尸枕藉，十室九空。这位广东人心痛不已，千里迢迢托人从家乡带来红薯藤，又礼聘在合江做生意的粤人帮助种植，结果获得丰收，自此，红薯在上河开始广泛种植，活人无数。知县迁任时，老百姓洒泪相送，绵延十余里。不仅如此，老百姓还把他的事迹编成歌谣世代传唱，在县城的文庙旁专门为他建了庙，四时祭祀不绝。那座庙俗称红薯县官庙，可惜却毁于日本人的战火。在财力宽裕的情况下，我看这个庙有必要恢复，用以追思前辈，教育我们的干部……
“关于反腐败的问题，我要重点讲一下。反腐败是我们党一贯坚定不移的国策，过去是如此，将来也是如此！古代有刑不上大夫的规矩，现在没有了！我们的同志不要有侥幸的心理，不要以为你位高权重，就不敢动你。******的官大不大？成克杰的官大不大？中央照样动了！机械厂腐败案发，从某种程度上看是好事，它剔除了我们肌体上的毒瘤，纯洁了我们的队伍。我在此郑重提醒那些腐败分子，不要以为黄大宏死了，你们就安全了！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同志们哪，上河现在是百孔千疮，需要我们用百倍的努力和信心打一场翻身仗！上河的现状，我是有责任的。我向省委作了检讨，也表了决心，上河不换一个新面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准备老死在上河了！希望同志们不计毁誉，不计得失，奋力拼搏，齐心协力建设一个崭新的上河！”
会议才结束，王秋山和李东生就坐了早已等候在会场外的轿车赶往省城，参加上发厂与德国霍夫曼公司的签约仪式。许多人注意到，王秋山并没有叫上袁之刚，作为市长，袁之刚本该出席签约仪式的。
今天是袁之刚有生以来最耻辱、最艰难的一天。早上眼看就要把局面控制住了，王秋山冷不防就杀了出来。半年不见，这位老搭档像是换了个人，原来那个儒雅和气如笑弥勒般的王秋山不见了，现在的王秋山就如一支锐利的箭，浑身有了一种袁之刚无可比拟的气势。难道半年的时间，就足以从内到外改变一个人？
早晨凛冽的寒风里，王秋山的出现是那么突兀，套用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叫“闪亮登场”。他一出现，袁之刚的风头就没有了，就变成B角了。他一开口，句句都有所指，句句都在直杵袁之刚的不是。他居然还下跪了！一个共产党的市委书记，居然向一个卑微的、阻碍上河经济发展的老寡妇跪下了！
那些愚民，那些锱铢必较、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的愚民们向着王秋山欢呼，把他的形象衬得那么高大，仿佛就是拯救万民的神佛，相形之下，袁之刚反倒像是小丑了。袁之刚脸上硬绷绷一片青色，心里却在冷笑，好吧，好吧，你王秋山就吹牛吧，就许愿吧，上河才有多大的家当，你就瞎折腾吧，你就当救世主吧，你就逞口舌之快，接受愚民们的顶礼膜拜吧！当你拿不出给拆迁户的补偿，看那些人将你怎样地撕成碎片！当城市信用社因为那一个多亿的坏账而无法生存，你就当第一个全国金融机构宣告破产的典型吧！当那些储户拿不到自己存下的血汗钱，看他们不把上河市委市政府给掀翻！那时候，整个上河都将因为你的愚蠢而殉葬，你王秋山将死无葬身之地！
袁之刚这样想着，就从早晨上河的街头悄悄撤退了，将表演的舞台完全让给了王秋山。
等到省委省政府要追责的时候，我袁之刚可以坦然地说，这不关我的事，这完全是王秋山同志个人独断专行所造成的，市委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可以作证，那天早上在现场的几千市民也可以作证！
王秋山，你为自己掘下了坟墓，可怨不得别人！
一上午，袁之刚强压着自己的情绪，照常工作，办公室里照样人来人往，甚至比平时还忙碌些。但袁之刚却敏锐地感觉到，人们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袁党”里的一些人物借口汇报工作，或上门，或打电话来探询，明显有了慌乱。是呀，一个市委书记，当着几千人的面红口白牙地否定市长的工作，简直是闻所未闻，简直一点也不顾及官场套路。
袁之刚心里也不踏实。王秋山如此高调，如此有恃无恐，怕不是有省里领导的撑腰？果真如此，那麻烦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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