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惊天一跪 1

　　朱本贵接到好几个从现场打来的电话，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宣传部一位姓毛的副部长带了人死死地缠住，让他脱不开身。这毛部长和他也熟识，过去来上河采访，毛部长也陪着喝过酒、下过乡的，多少有些交情。朱本贵开始还讲些情面，希望他通融通融，谁知他油盐不进，不住口地说着废话，打着哈哈，如口香糖般腻人。

　　朱本贵后来就不讲情面了，沉了脸说：“毛部长，怎么的？硬要我翻脸了？”

　　毛部长仍哈哈着说：“兄弟，看你说的，翻什么脸呢？我俩可是坦诚相见的。……不记得了？那次在东湖，我们一起光屁股游泳，你还特自卑，嫉妒我的屁股白呢……”随来的几个人附和着夸张地笑了。

　　朱本贵想笑没笑出来，仍黑了脸说：“你想清楚了，非法拘禁记者，触犯了刑法的！搞不好你这个带‘副’字的官儿都会弄没了！”

　　毛部长笑容可掬，一派天真：“你别吓我，哪有把自己也拘禁起来的？这带副字的帽儿我早不想戴了，只要兄弟感情在，官儿不做也没得关系。”

　　朱本贵说：“别说兄弟了！我们还有个屁感情！”

　　毛部长面不改色：“反正我是有的。”

　　朱本贵说：“我没有。”

　　毛部长妙语连珠：“我就喜欢单相思。”

　　朱本贵哭笑不得：“早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厚脸皮？肚子饿了，下去吃早餐吧。”

　　一行人到了二楼餐厅。此时时间太早，餐厅里空无一人。毛部长吩咐手下人去找宾馆老总，一会儿服务员揉着眼睛，蛮不高兴地上了早餐。

　　朱本贵心生一计，说：“我上个厕所。”

　　厕所靠近出口，且有花草遮掩，可觑空溜走。

　　毛部长说：“我也要上了。今儿起得早，拉屎都忘了，这会儿正胀得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朱本贵进了便间，关了门，并不脱裤子，听那边有了水声哼声，开门就走。但大门口却站了随来的两人，正笑嘻嘻地望着他，如儿童顽劣，被父母当场捉住了般。

　　朱本贵脸上尴尬，不好和他们计较，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回餐桌前。

　　毛部长提了裤子急匆匆出来，看见他还在，长出了一口气。

　　朱本贵这时倒有了闲心，吸着鼻子说：“这么臭？八成没擦屁股吧？”

　　毛部长干笑着说：“你就会害人，害得我屙个屎都不安生！”

　　不防朱本贵脸色一变，骂道：“毛胖子，我****姐！”

　　毛部长脸上的肌肉抽搐，脸色数变，才平静下来，话却直了说：“你就是日我祖宗，我也没得办法，谁叫我吃的就是这碗饭呢？！”

　　朱本贵真是没法儿了，长叹一声，埋头吃面。毛部长吃着吃着就流下泪来。

　　朱本贵挖苦道：“咦，你还会哭？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像自来水？”

　　毛部长哽咽着放了筷子，说：“我姐惹你了？她从机械厂下岗了，说不定这会儿也在现场喊口号。一身的病，不是我接济，她只怕早饿死了！”

　　朱本贵呆了：“你还真有个姐？为了她，你也得支持我呀！”语气歉然。

　　毛部长说：“我支持你，我也得下岗了！不行，你日了我姐，我得****老婆！”

　　朱本贵意兴阑珊，不耐烦地说：“日吧日吧。我老婆一身肥膘肉，你也肯日？还副部长呢，什么品位！”

　　那妹妹一伤袁之刚，倒激起了警察、市政府各单位工作人员的普遍愤怒。这时双方的人数对比接近一比一，事态就此急转直下。

　　在袁之刚宣布市政府将责成公安部门负责案件调查、根据案情严惩凶手、并宣布市政府将给小梅十万元的抚恤金后，就厉声催促人群散去。广播一遍遍播放着市政府现场临时起草的通告，警察、干部们一对一地做工作，神色冷厉，语多威胁，渐渐就有不少人散去了。赵三先生也想趁机溜走，眯子一拳把他打倒，说：“你敢走，敢走老子就剥了你的皮！”

　　赵三先生挣扎着爬起来，两腿战栗，不敢走了。

　　张扯腿、甘国栋、麻秆等人率一众精壮汉子兀自不退，与前方的干部和警察声嘶力竭地争辩，手底下不时缠斗着。丁凤鸣眼看众人就要吃亏，心中焦急，不由自主地就拨打马千里的电话。马千里听丁凤鸣说了现场情况，急着道：“千万要冷静！王书记正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你马上找到为首的人，立即停止对立行动！立即！天气寒冷，不要让大家吃亏上当了！”

　　丁凤鸣就拼命往前挤，但场面混乱不堪，一时之间哪挤得过去？

　　袁之刚身上疼痛，心中烦躁，手用力一挥，示意采取行动。李东生大惊，说：“袁市长，使不得！”

　　袁之刚带着怒意道：“什么使不得？你就看着这帮暴民冲毁中共上河市委市政府？”

　　李东生倔强道：“群众是来解决问题的，虽然手段激烈了些，但他们绝不是暴民！我不同意这样做！”

　　袁之刚目光炯炯：“你什么意思？”怒声道，“李市长，你要是想看戏，尽管站远些，今天的上河，需要的就是雷霆手段！”

　　李东生也怒声道：“袁市长，我将向王书记、省委省政府据实报告！不为别的，只为我是一名共产党员！”

　　袁之刚多少有些诧异，想不到一向顺从寡言的李东生竟敢公然以下犯上。但事情危急，袁之刚来不及多想，鄙夷地看了李东生一眼，手坚决一挥！

　　警察直扑早就盯好了的目标，登时就把张扯腿、眯子、麻秆、甘国栋、于老大等一帮人就地抓获，“咔嚓”一声就戴上了铐子。人群大乱，如无头苍蝇似地狼奔犬突，哭爹喊娘之声冲天而起。

　　丁凤鸣呆呆地看着，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只看到那扑起又跌倒，跌倒又扑起的一个个剪影。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神情，灰扑扑的人。

　　丁凤鸣只觉双臂一痛，身子朝前扑倒，待他反应过来，双腕已上了背铐！随后就被人推搡着，扔进一辆带着警灯的面包车里。

　　车里关着张扯腿、甘国栋，还有朴寡妇的妹妹居然也上了手铐！张扯腿、甘国栋还在怒骂，头撞得警车“砰砰”轰响，而那妹妹形容枯槁，眼里竟是流出了血来！

　　丁凤鸣朝外望去，只见朴寡妇的灵床扔在了街道上，小梅在死死地抱着她。风把盖在她脸上的白纸吹走无踪，早先塞在嘴里的白米洒落出来，一半嘴是丰满的，一半嘴却是瘪着的。

　　丁凤鸣心里一痛，泪水便恣意流淌。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高速行驶过来，地上冰冻，车子朝前滑行了好一段，才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车门开处，离开上河半年的市委书记王秋山从车中走了出来。

　　一干人和他打招呼，他恍若未见。

　　一时之间，王秋山惊呆了。这时，警察们正把捆得像粽子样的工人和居民往警车里塞。仓皇逃散的男女、狼藉不堪的现场，那个被捆住的老头脸上沾满了冰碴，而嘴里流出的血又把冰碴染得通红，如涂了拙劣的胭脂；那老婆婆被两个壮实的汉子架住飞逃，脚上的鞋掉了，长长的裹脚布便拖到了雪地上，如一条长长的尾巴。

　　袁之刚、李东生过来和他握手，王秋山似是被惊醒了，大踏步向前，用力推开一个正在抓人的警察，喝道：“住手！”

　　警察差点摔倒，刚想发火，看清是王秋山，不由得一呆，那人顺势逃脱。

　　王秋山再次大喝：“放人！全放了！”

　　袁之刚就叫道：“王书记！”

　　李东生也叫道：“王书记！”

　　王秋山不看他们，只死死盯住刚刚现身的吴得远：“放了！”

　　吴得远目光一转，刚好就看见了上次在水陬间抓赌的黑大个所长。吴得远面沉似铁，骂道：“你狗日的什么时候也学会抓老百姓了？还不快放了！”

　　黑大个这次一点也不肉了，立马动手放人。

　　被抓的上百人就被放了。

　　工人和居民们神色凝重，又重新聚拢在一起。一些尚未跑散的人，也慢慢聚了过来。丁凤鸣都冷麻木了，一边活动手脚，一边对张扯腿、于老大等人说：“好了，这就好了，王书记回来了，事情就有希望了！”

　　张扯腿却是神色凄楚：“不闹了，不闹了，再闹，真要到大牢里过年了。”

　　于老大、甘国栋、眯子、麻秆等一帮人却是呜呜哭了。

　　张扯腿轻声道：“你们……也别哭了，我们抬了朴婶娘转回去吧。人死了，还是早些入土为安。”

　　朴寡妇妹妹一家人守在朴寡妇灵前，茫然无措，也不知是进是退。小梅看着那一张死人脸太是可怖，就寻了一张被丢弃的标语给盖上。

　　丁凤鸣说：“王书记不同的！王书记是关心民间疾苦的！我们不闹，我们心平气和地找他说明情况。”

　　大家抬眼望去，只见王秋山大踏步向这边走来。清晨凛冽的寒风中，他的脸上竟也冻出了酡红。

　　王秋山行到朴寡妇灵前，谁也不曾料到，没有犹豫,王秋山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一个城市的市委书记、一个已两鬓斑白的男人，就这样跪了下去！

　　灵前围着的一圈人，在他膝盖接触冰冻路面的那一刹那，分明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声音！

　　然而更大的震撼，来自心灵！

　　大家呆呆地看着王秋山就那么直直地跪下去，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在清晨的风里飞溅，看着他为死者上香烧纸，看着那一小簇火苗在寒冷里温暖地绽放。

　　先是灵前的人们哭着跪了下去，后来是后面的，然后是再后面的……丁凤鸣抬起泪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怕不有上千人！

　　巨大的哭声轰然炸响。这一刻,来游行的男女老少都在哭，为逝者，为自己曾有的伤痛和冀望，为长久以来的委屈和抗争，大家哭得肆无忌惮，哭得泪雨纷飞。

　　天是彻底地亮了。

　　王秋山把朴寡妇脸上那张肮脏的标语纸揭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质手绢，轻轻地覆了上去。

　　王秋山起身，接过一只麦克风，站到从街旁早餐店里借来的一把木椅上，看着仍跪在地上的群众，大声说道：“起来吧，大家都起来！”

　　有些人就起来了，一些干部开始搀扶那些抖抖索索的老人。

　　王秋山接着说道：“该跪着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我们的政府是谁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的政府，是应该时时刻刻把人民的疾苦放在心上的！共产党来自于人民，与人民是鱼和水、血与肉的关系，她代表着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利益！但是，由于我们的工作出现了偏差，让你们受到委屈和伤害，让你们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来找我们讨说法，朴秀珍同志……甚至因此而离去了！我很痛心，也很内疚。同志们，对……不起！”

　　王秋山站在椅子上，向黑压压的人群鞠了一躬。

　　几千人神色肃然，鸦雀无声。

　　“向你们道个歉、鞠个躬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要检讨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干部，要时刻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我们的工作也要以人民的利益为最高利益！以发展经济为名，以改革为名侵犯人民的利益，是错误的，这不是共产党人的作为，也不是共产党领导的党委政府的选择！……天气寒冷，我就长话短讲，大家莫不冻坏了！

　　“关于拆迁，补偿的价格确实低了，低到了让你们不能忍受的程度。拆迁之初，我们没有召开听证会，没有倾听你们的意见和要求，在程序上，本身就是违法的。拆迁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暴力手段，更是违法的！……朴秀珍同志不幸死亡的事件，纪委已经介入了，请大家放心，相关的责任人将会得到严肃处理！……那几间旧房，在有些人看来无关紧要，值不了几个钱，但我知道，那是你们中间许多家庭里唯一值钱的财产，也是你们在上河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栖身之地！你们的要求并不过分，不但不过分，还很合理。……在这里，我向大家承诺，我们将马上组织人员，就补偿价格等你们所关心的问题和你们进行认真细致的协商，我不敢说能做到人人满意，但我敢说一定要做到绝大多数人满意！”

　　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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