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暗流涌动 1
这天晚上,李东生把马千里约到了天一茶楼。
两人坐定,李东生就挥手叫女茶艺师出去。李东生坐上茶艺师的位子,娴熟地烫杯、洗茶、泡茶。茶是好茶,马千里品茗之后,但觉味醇清滑,就笑道:“东生,这茶像是武夷岩茶?”
李东生诧道:“你还真品出来了?不错,就是武夷岩茶,福建的一个同学每年都给我寄上一些。”
马千里说:“我就是瞎蒙的。对了,上次去云南,淘了几饼陈年普洱,你那么爱茶,就送你一饼好了。”
李东生眉眼就是笑,说:“才一饼?你也够小气的。”
马千里就说:“还不满足哪?就两饼吧,不能再多了,我还真舍不得呢。”
两人说笑一阵,李东生慢慢把话引向正题:“千里,秋山书记决定不走了。”
马千里一怔:“哦?不是说他要调任省财政厅当厅长吗?”
“省里原定是这样的。但秋山书记从北京回来后找到省里领导说,这段时间上河发生这么多事,他是有责任的,上河民生凋敝、经济发展停滞不前,他同样也是有责任的,而且,他是书记,是班子的班长,责任就更大了。在这个关键时刻,作为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不应逃避,应该勇敢地选择和上河人民站在一起。”
上河的历任领导鲜少有能进入省委省政府班子的,王秋山能坐上省财政厅长的位子,应该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安排。王秋山拒绝这次机会,以后大概没有机会离开上河了。而此时的上河,犹如一座活火山,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王秋山却不顾自身的利益,选择留下来,让马千里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也有了感动。
马千里问道:“那省里是什么态度?”
李东生道:“省委陈书记倾向于让秋山书记回上河。我想,只要秋山书记坚持,省里多半会同意的。”
李东生又道:“兼并的事儿,大概是不成了,秋山书记和袁市长为这事儿闹了别扭。袁市长原指望秋山书记远走省城,态度还挺硬,后来听说省里又有意让他重回上河,态度才软下来。你呀,算是躲过一劫了!”
马千里出了一口长气,道:“还是王书记有战略眼光。要是王书记在,又哪能有这些烂事儿?他要快些回来才好,你看现在的上河都成什么样儿了!”
李东生却沉默不语,专心致志品茶。马千里想了想,还是问道:“那拆迁呢?拆迁弄得民怨沸腾,省里又是什么态度?”
李东生欲言又止,最后说:“还是等秋山书记回来了再说吧。这事儿复杂了,袁之刚一心一意强力推进,谁的话也听不进。省里打了招呼,媒体报道后,还提出了少见的严厉批评。但袁市长说,要发展就会有争议甚至谩骂,要是因为这个我们就不发展了,就墨守成规了,还要我们市长副市长干什么?他这个说法,省里也有人支持。站在他的立场,这事儿只能成,不能败,要是败了,他就输得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拆迁就一直停不下来,不但停不下来,还有愈来愈加速的趋势。他想在秋山书记回上河之前把这件事弄好,这就算是他的政绩了,而且是了不起的政绩。”
马千里呆坐半晌,闷闷道:“这样的政绩……还是少些吧。”
李东生道:“秋山书记给我打电话,说是上发厂和德国人的合作项目还有希望,我得给你说好,机械厂那两千工人,你可要收留!”
马千里笑道:“李市长什么时候也变成奸商了?”
李东生也笑道:“我不奸行吗?上河的工业千疮百孔,我作为主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心里急啊!今儿我也不顾面子了,就耍一回官威儿,你接受最好,要是敢说个‘不’字,哼哼!”
马千里大笑道:“我接受还不行吗?东生你个狗日的,我还想胃口大点,把纺织厂的下岗工人也接受一部分。”
“那就太好了!千里你个狗日的……唉,这一叫,仿佛就回到了过去,那时我们在政府办写材料,真个是没日没夜呀!那会儿,还是曾玉书当我们的科长呢!前几天曾玉书还说,什么时候再把政府办的一帮老哥们儿聚起来,喝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马千里心里一动,说:“好啊,老哥们儿很久都没聚了,也该喝一杯了。”
后来临别,李东生握着马千里的手说:“千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该来的,你就让它来吧!”
马千里严肃地说:“好。”
雪是从半夜里开始悄悄下的,凌晨时雪深一指。伴雪而来的,还有风。风不大,却冰冷入骨。上河已多年不曾这样冷过了。
清晨,人们一边跺着脚呵着冷空气,一边兴奋地说,好家伙,又下雪了?这样的天才像是个冬天,这样的年才像是个年嘛!就吆喝老婆把炉子打开,把火架子架上。去年泡的药酒还有没得?没得了?快到糟坊去打一壶子来,去迟了只怕打不到头指酒了!
也就是在这个早晨,小玉忍无可忍,和妈大吵了一回。
昨晚妈要她去找叶展,她就犟着没答应,妈一脸不高兴,咕咕哝哝了一个晚上。一早起床,见雪白如棉,气温骤降,心里暗暗高兴,店子积存的一些皮褛和冬衣可趁此卖个好价钱了。洗漱毕,却见妈头不梳、脸不洗坐在客厅里紧盯着她,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时竟如狼般幽光闪闪。小玉从未见过她这般可怖,骤然间竟吓了一跳,却也不怕,开门就走。
但妈一声断喝:“你回来!”那声音低沉、简短、有力,如一记冲拳。
小玉把迈了一半的脚硬生生地收回,说:“你没见今儿下雪了?不趁机把那些货卖掉,就要压到明年了。”
妈却声泪俱下:“你真不管你哥了?你真就下得心了?”
小玉不耐烦地说:“我怎么不管了?我把存款都拿出了,房子也不买了,还能怎样?为了他我不过日子了?妈,凤鸣良心好,换作别个,又不是什么大款富豪,肯把自己的血汗钱大把大把拿出来?”
妈说:“他良心好?他恨不得明儿就把志军给毙了!别看他平时不哼不哈,他心里恨呢,恨志军,恨我,恨这个家。叫狗子不咬人,闷狗子毒得很!平日里对我鼓睛立目,我就看出来了。他拿钱,他拿了什么钱?到今儿打止,全是我拿的钱。再说了,他不该拿钱吗?我养个女儿嫁给他,他就不该担些责任?”
小玉心想,你才拿了多少钱?你能有多少钱拿?往后不都得我们拿钱吗?不想与她纠缠,就说:“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开门做生意。”
妈却想纠缠:“生意有你哥重要?”
小玉气道:“不做生意钱从哪里来?穿的在身上,吃的在口里,没得钱不说救哥哥,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妈胡搅蛮缠:“一天能赚多少?你算个账,我补给你!”
小玉赌气:“一天能赚一万,你补得起吗?”
却也难不住她:“一万就一万!今日你得去找那姓叶的。都下雪了,你哥穿的还是单衣,不冻出病来?牢里的犯人都凶得很,他又打不过别个,不给警察打个招呼,还不给别人打死去?”说着就泪如雨下。
见她说得悲惨,小玉不好使气了,说:“他也未必有办法。……再说,那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怎么好意思去找他?凤鸣晓得了该怎么看我?男人的心再大,也容不下这种事。依他的脾气,我们还过得下去吗?”
妈正准备张嘴,楼道里脚步声如鼓点。门开处,丁凤鸣跳进来,一股冷风也随之灌了进来。他哈着气说:“冷死我了!小玉,我的袄子呢?还有保暖裤,找出来我要穿。”
小玉去柜里找。丁凤鸣这才看见岳母娘泪眼婆娑,蓬头肿脸,神情甚是激动。他不敢招惹,随小玉进了房,悄声问:“又惹她生气了?”
小玉心想瞒是瞒不过的,避重就轻说:“担心王志军会冻着,会被人打,想去探监了。我说没得办法,她就又吵了。”
丁凤鸣哆嗦着说:“上次我们托了多少人,都说没得办法。就不能等上一阵吗?等案子侦查完毕了,我再托人,可能就好办了。”
小玉把找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床上,说:“能等我们就不吵了。从昨晚一直吵到现在,我都要疯了!”
丁凤鸣想说她再吵你跟我住宾馆去,又想娥儿也在宾馆里,不方便的。马千里、夏馥倒是和吴得远很熟,现在又是同盟军,打个招呼,探监应该不难。但现在正处在紧要关头,一班人绷紧了神经,忙得脚不点地,哪有时间来理会这等小事?这样的事又如何向他们说?思考了几个来回,心想夏馥晓得一些自家的情况的,这一阵和她也处得比较近,不如求她帮忙,就说:“还等个几天,我求夏主任帮忙。她朋友多,会有办法的。”
小玉晓得夏馥神通广大,就出去说:“妈,凤鸣说了,你还等几天,他一定会弄妥当。”
岳母娘冷笑:“还等几天?只怕你哥早冻死了!”
丁凤鸣正穿衣服,闻言说:“不会的。要真会冻着,看守所早通知我们送衣服了。”
岳母娘说:“你们现在还没得孩子,哪一天也做了父母,就晓得我的心情了。你真有办法,不在乎迟几天早几天。我放心不下,今儿就想见志军。”
小玉回房,小心地说:“妈说的也是,你今儿就给她说?”
丁凤鸣把一双厚袜子套在脚上,说:“你不晓得这一阵有多忙,她哪有时间?”
小玉手机响了,接听之后,脸色黯然,说:“公安局说那老胡今儿要做开颅手术,要我们再交两万手术费。”
丁凤鸣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顾不得再穿,说:“又交两万?那两万才交了三天吧?那医院是专门吃钞票的吗?这样交下去,把我们两个卖了都嫌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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