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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心跳如鼓 3


  丁凤鸣想了好一阵才明白那是门僮,不禁失笑,又觉得娥儿浑如璞玉,质朴可爱,说:“那是你长得漂亮,他贪看了。”

  娥儿心里受用,却说:“我一个乡下丫头,哪敢和城里人比。”

  丁凤鸣说:“有谁天生就是城里人?最多三代之前,全是乡下人。”

  娥儿偏着头凝神一阵,说:“也是。你以前就是乡下人,现在就是城里人了。村里一些在城里打了几年工的人回来,就自以为是城里人了,处处摆谱,还大着舌头说普通话广东话,骨子里还是农民的。”

  丁凤鸣着急要修改文章,懒得和她多说,道:“你先休息,我还要写点东西。”打开电脑,接着工作。

  娥儿乖觉,把房间和卫生间都考察了一会儿,安静地坐在一旁。

  夏馥来电话,问写得怎样,丁凤鸣说晚饭前后可以弄完。夏馥就说,那晚上再来看稿子。丁凤鸣答应了,迅速定稿,转存到磁盘上。做完这些,就带娥儿到二楼餐厅吃饭,中间又去总台给娥儿另开了个房间。

  娥儿羡慕道:“难怪文哥说你做官了,做得还不小,办公都在宾馆里。”

  丁凤鸣嘿嘿笑了:“那长颈鹿,没得一句好话。我的办公室不在这里,这几天有紧要事才在这里开了个房。”

  娥儿环顾豪华宽敞的餐厅,口张得大大,说:“想不到我第一次来上河,就住高级宾馆了!”

  丁凤鸣忍住笑,说:“刚才坐电梯头晕不?”

  娥儿瞅他一眼,说:“不晕!”也掩嘴笑了。

  丁凤鸣说:“其实我第一次坐电梯也头晕,还不晓得用,乱按一气,让城里人笑话了好久。”

  娥儿活泼起来,说:“刚才你们用电梯,我在一旁看明白了。”

  丁凤鸣表扬道:“娥儿聪明嘛。”

  娥儿脸色暗淡下来,说:“我不聪明,要是聪明,不也考上大学了?”

  过了一会儿,娥儿说:“你们怎么都叫我文哥长颈鹿?”

  丁凤鸣忍不住又笑起来,说:“怎么不问他?”

  娥儿说:“问过,每次都被他骂回去了。”

  丁凤鸣说:“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他,不再叫他长颈鹿了。”

  娥儿说:“刚才你又叫了!”隔着桌子抓住他的手摇着,“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他。”

  丁凤鸣就把缘由说了,娥儿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好容易止住笑,抬起头来仍是眉儿弯弯、眼儿媚媚。丁凤鸣说:“怎么就想着来上河了?是不是担心不给你找工作?”

  娥儿说:“就我爸瞎操心!村里的女孩子到南方都找到工作了,我就找不到?他死脑筋,说是怕我学坏了,就不让去!”

  丁凤鸣仍笑着看她,她就脸红了,说:“开始是想去姑妈家逛的。”

  丁凤鸣是过来人,心里一荡,才想说话,上菜了。

  吃完饭,丁凤鸣把她带到另一个房间,说晚上还有事,让她洗澡了先睡,有时间了再带她逛。

  事后小玉想,假如没得妈关键时候的那一连串咳嗽,事情会怎样呢?

  那时叶展已经凑了上来,嘴里呼出的粗气热烘烘的。理智在拒绝着,手上的动作也在拒绝着,但身体却有些不听话。一个女人,初恋是难以忘怀的,而小玉的初恋恰恰就是他。那时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互相作对方身体的探索,虽然没到那一步,但感觉却是熟悉了。此刻重温,似乎还有点怀旧的亲切。但妈那一连串的咳嗽,无异如一连串的惊雷,两人怔立当地,脸白如纸。

  妈从阳台上走进来,白发蓬乱,形如鬼魅,小玉上前扶了,说:“你在家?”

  妈说:“背上还有些痛,就睡了一觉。什么时候了?要吃中饭了?”

  毕竟是自己的妈,小玉很快就自然了,说:“我来做饭。”

  妈这才把脸转向叶展,却是问小玉:“是你朋友?”

  叶展手足无措,尴尬着叫了声“伯母”。

  小玉在她椅背后加了个靠垫,说:“是我同学。”

  妈舒服坐了,说:“那就一起吃吧。”

  叶展忙说,公司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下次再来看您吧。急着走了。

  叶展一走,母女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小玉肯定妈听到或看到了,但她偏不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小玉在厨房里炒菜,慢慢把一颗心放了回来。

  但吃饭的时候,妈却用洞察一切的眼睛看定小玉,仿佛不经意地说:“这就是你那个姓叶的同学?”

  小玉惊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仿佛看一个巫婆。从小玉的神情中得知了答案,她也不再问,一心一意吃饭。

  下午小玉去了市场,店子关门几天,到底放心不下。店子开着,每天都要负担租金、税费,只有开支没得进项,心里就发慌。衣服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小玉正整理,胖嫂踅进来,问情况怎样了?

  小玉说,还不是那样,已填进去了两万多,那老胡还没醒。

  胖嫂叹息说,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玉说,我也不晓得,走一步看一步吧。又问这几天生意怎样?

  胖嫂说,还是老样子。

  叶展打电话来,说:“小玉,杨菊把事情告诉我了,你不该瞒我的。”

  小玉平静地说:“怎么告诉你?像祥林嫂似的,见人就哭诉一番吗?”

  叶展柔声道:“好了,我们不吵了。我看了报纸,那老胡也有责任,买卖地下六合彩本身就是非法的,写单坐庄,责任就更大。就算老胡死了,你哥不一定就是死罪。”

  小玉说:“晓得,我们也咨询了法律专家。”

  叶展再次诚恳地说:“小玉,无论何时何地,请你记住有我这个朋友,我愿意帮你的。”

  小玉眼圈一红,幸好店子里没得外人,背身用纸巾擦了,小声说:“谢谢。”

  晚上回家,妈目光炯炯,说:“我要去看志军。”

  小玉心里恼怒,却不敢发火,说:“公安局说了,哥是重刑犯,这一段时间不准和家属见面。我和凤鸣托了不少关系,一点办法都没有。”

  妈的口气咄咄逼人:“凤鸣没办法,你那姓叶的同学也没办法?”

  小玉心说,到底坏事了,可让她抓住七寸了!

  马千里走后,丁凤鸣拿着他修改过的稿子仔细揣摩,认真领会。在市政府工作期间,马千里就是圈子里公认的高手,但丁凤鸣却没看过他写的材料,只听说过他曾经的辉煌。说话的人都不解,按说像他这样在领导身边,又有表现机会的人应该是仕途顺畅的,但在市政府几年,郁郁不得志,做事挑重担,提拔却无缘。个中缘由,谁也无从得知。要不是鬼使神差来到发动机厂,只怕要在市政府写一辈子空头文章了。

  马千里改动并不多。丁凤鸣读了几遍,终于读出味道来了。一是平实,二是可读性强了。好文章从来都不堆砌辞藻,在平实之中透出一种力量,一种氛围,让人越读越有味道,如酒陈愈香,汤煮愈浓。马千里删除丁凤鸣特意加上去的一些修饰词,换用了极朴素的词语,效果反而更好。仅仅是把文章的结构调整了一下,把叙述的顺序变换了一下,内容还是那个内容,可读性却大大增强了。搞过文秘的人都晓得,干巴巴的材料要写出可读性来,让材料阅读范围之外的人也愿意读、喜欢读,需要极高的境界。丁凤鸣心里叹气,自己真是差得太远,不服气都不行。

  娥儿打电话来。马千里和夏馥在时,她也打了电话。他怪这丫头不懂事,这时就说:“还没睡?早点睡了。”

  娥儿却“呜呜”着说不成话。

  他脑壳一炸,丢下电话,就往她住的房间赶,刚敲一下门,门就开了。娥儿一下扑过来,躲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丁凤鸣心里发慌,果真她出了事,如何向她家里交代?边拍她的后背边问怎么回事。娥儿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越发伤心,还提了袋子,要去丁凤鸣的房间,好像这里有鬼似的。

  在这边坐定,娥儿才说,有个男人一直持续不断地打电话,颠三倒四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挂掉了又打过来,如此反复,那男人就恼了,说要打死她,要杀掉她,要把她的衣服脱了在房梁上吊七天七夜。娥儿六神无主,想过来又怕打扰他,打电话他又不接,这两个小时不知怎么熬过来的,连电视都不敢看了。

  丁凤鸣首先想到的是擂肥。王志军原来就是以此为生,听他自吹自擂多了,一些套路多少也懂点。又想只怕是鸭子。原来只听说外国有鸭子,后来又听说沿海一些城市也有了,不想这两年上河也悄然出现了。丁凤鸣常住宾馆,就接到过鸭子们的电话,但他们并不用如此粗暴的言语呀!突然想起房间里的电话都是直拨的,有来电显示,就去查了打过去,对方却是一个小店的公用电话。

  那店主说,有个醉汉在这里给他老婆打了半天的电话,不但不给钱,还嚷嚷着要打人。店主说你是他家里人吗?我小本生意也不容易,二十四块五毛钱的电话费你得付给我吧?丁凤鸣心里骂了一声,“啪”地挂了电话。

  回到房间,丁凤鸣故作轻松地说:“是个酒疯子打错电话了,刚刚骂了他一顿,都把他骂哭了。”

  娥儿泪还没干,说:“这鬼宾馆不敢住了,这会儿有个酒疯子,那会儿还不晓得有个什么疯子。”

  丁凤鸣笑道:“看你说的,我常住宾馆,也没碰到过。怎么不把听筒放到一边?他打不通,自然就不打了。”

  娥儿说:“万一你打过来的呢?我不就接不到了?”

  丁凤鸣心说,得想个办法打发她回去,就说:“这么晚了,不住这里住哪里?你先去洗澡,我还要写东西。”

  娥儿从包里找衣服,边找边说:“我调不好热水。”

  丁凤鸣又去调水,她不是嫌热了,就是嫌冷了,调了几次,心里疑惑,回头一看,却见她一脸认真。终于调好,她就说:“难怪我爸和文哥、许狗大父子都说你是个好人。我妈都没得这么耐烦的。”

  丁凤鸣扯下毛巾擦手,说:“平日里我也是懒鬼一个,耐不得烦的。”

  娥儿眼睛就亮起来,说:“我晓得,你只对我耐烦。”

  丁凤鸣退出来,顺手把卫生间的门带上,心说,怎么好好的一句话,也说得像是在打情骂俏了?

  娥儿洗澡,薄薄的门关不住细碎的水声。在电脑前坐下,丁凤鸣好一阵才压下胡思乱想的思绪,重新沉浸到文章中去。把马千里修改的地方一一更正,觉得还可以写得更好更精练,一时却无处下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文章已是一个整体,无隙可乘,但又明明感觉到它存在不足,就想起一句乡下的俗语: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娥儿突然问:“鸣哥,你不舒服?”

  她洗完了澡,披了长发坐在一旁。丁凤鸣侧眼一看,不解地说:“我哪里不舒服了?”

  娥儿说:“你一时龇牙,一时皱眉,只怕是肚子痛。我绞个热毛巾,给你做个热敷?”

  丁凤鸣失笑,说:“我肚子不痛,是急这文章写不好。”

  娥儿说:“对了,我最怕写作文,写不出时恨不得把作业本都扯掉。但我不皱眉,书上说了,皱眉老得快。”

  丁凤鸣干脆丢下电脑,转过身来说:“你才多大年纪,就说老不老的。不冷吗?把衣服穿上。”

  她穿了一身白色府绸做的睡衣裤,把起起伏伏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刚洗了的披肩发散发出洗发液好闻的香味儿,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眼便纯净如溪。未施粉黛的脸庞皮肤紧绷,看得见细细的绒毛。丁凤鸣觉得喉头发干,眼睛游移不敢正视。娥儿发现了这一点,心里得意,跳到床上伸腿舞手,说:“不冷。空调打得这么大,我都觉得热了。”

  丁凤鸣见她张狂得可爱,吓唬说:“得意了?那醉汉说等会儿来找你算账的。”

  哪晓得床上软乎乎的,娥儿没站稳,侧身倒下来,头磕在床沿上,眼里立时噙满了泪。

  丁凤鸣连忙起身,说:“痛吗?痛吗?看我这张臭嘴,就晓得胡说八道。”

  手摸过去,后脑上肿起了个包。丁凤鸣怀了歉疚,替她轻轻按摩。娥儿嘴里呵气,撒娇似的杵了他一拳。她秀发如水,如丝绸般柔滑;从肩至腰,那线条慢慢收拢,至臀部又如抛物线般圆润;那脚儿小巧秀窄,竟呈婴儿般的粉红。发香和体香浸润进鼻孔,他忍不住就打了个喷嚏。

  娥儿说:“不痛了,你别揉了。”

  丁凤鸣也揉累了,说:“那你睡吧,明儿一早包就消了。”

  娥儿说:“你的工作就是天天写文章?”

  丁凤鸣说:“差不多。”

  娥儿一脸敬佩,说:“我的天爷爷,这工作我一天也做不了!你千万别给我找这样的工作。”

  丁凤鸣老实说:“娥儿,这几天太忙,还没给你找工作,也不晓得到哪里给找,心里一点底都没得。”

  娥儿说:“明儿我自己出去找。这么大个上河,就找不到个工作?”

  丁凤鸣说:“你别乱来,现在有很多骗子,什么坏事都敢干。等忙完了,我再找找看。”

  这晚娥儿就睡在另一张床上。丁凤鸣睡不着,又不敢辗转反侧,甚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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