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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跳如鼓 1


  小玉去领拆迁款,哪晓得只领到了一半,另一半还不知什么时候有。问经办人员,说是得到年后,等日本人的第一期投资款到位后才有。

  小玉非常气愤,质问道:“先前的人怎么全领了?”

  经办人员倒振振有词,说:“先前资金充裕,谁叫你们不早点签字?”

  小玉气极:“那更后面的人就一分钱也领不到了?”

  那边说:“你别乱说,乱说要负责任的!”

  小玉豁出去,说他妈的我们不迁了!回身往家跑去,哪里还有家?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断砖残瓦。

  她一下就瘫在了地上。

  回到医院,岳母娘问:“钱呢?”一边把手伸了出来。

  小玉怕她病情加重,不敢说实情,在路上取了自己的钱凑齐,包成一包递过去。岳母娘看了又看,手抚着装钱的包,老泪纵横。哭了一会儿,就吵着要出院。

  小玉说:“病还没好呢。”

  岳母娘坚持道:“我的病我晓得,没得什么大毛病。现在的医院就只差杀人了,我们又没得报销,哪住得起?那边还不晓得要花多少,节约一点就是一点。”自己起床收拾东西。

  小玉劝不住,一边流泪一边办出院手续,又遵医嘱买了一包药带回去。

  租的房子本来窄小,好在阳台是封了的,小玉就在那里给她开了个铺。吃了药,她一边咳嗽一边睡过去。小玉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就给丁凤鸣打电话。

  丁凤鸣闷闷地说:“这辈子是买不成房子了!”

  小玉听出他语气怨恨,默不作声。

  丁凤鸣又说:“把购房定金退了吧。我要加班写材料,这几天就不回来住了。”

  小玉想,看来他和妈的积怨真是不可化解了。妈来了,他就说要加班,不肯回来住。难道我可以不要妈吗?妈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以不要吗?虽然她曾这样那样地伤害过我们,但谁叫她是我妈呢?王志军就是侥幸能活命,只怕也要在大牢里度过余生了,从此以后我就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房子有妈的命重要吗?钱有妈的命重要吗?丁凤鸣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哪是在救王志军,我是在救妈呢!钱以后可以再赚,房子以后可以再买,但妈以后能再有吗?

  哭了一会儿,又照镜子,见脸上还是青紫依旧,如何出去见得人?既不去做生意了,也不想去退定金了。这时叶展却打电话来,问她这两天怎么没开店门。

  小玉恹恹道,家里有点事。

  叶展说,明儿来开门吧,我要买点衣服去送人。

  小玉说,明儿再说吧。不管他还有没话说,强行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杨菊又打来电话,说在哪儿?好久不见了,一起吃晚饭?

  小玉骗她说在乡下外婆家,今儿回不来。

  杨菊说,乡下外婆家?你几时有个乡下外婆?

  小玉没好气,说我还跟你汇报?把电话挂了。

  这晚丁凤鸣还是回来住了。丁凤鸣想,不管怎样,岳母娘还是岳母娘,老婆还是老婆。歌儿里唱,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但有些人你永远也避不开。他们是你身上永远的包袱或是牵挂,这就是你的亲人。又想,其实小玉也蛮为难的,自己耍了态度,她夹在中间不知又要怄多少气。岳母娘已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境地,或是成了偏执狂,幻想着凭她的力量能救王志军一命。静下心来,丁凤鸣也能理解她的举动。母子连心,换谁都会心痛,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去营救。

  所以当他回家,把去桃夭时从家里带的一万块钱交给小玉时说:“实在不行,就把店子暂时盘掉,先挺过目前这一关再说。”

  小玉接过钱,说:“你要不要还留点?”

  丁凤鸣摆手:“我还有几百块。这阵没有用钱的地方,零花够用了。”

  岳母娘在阳台上睡了。小玉烧了水洗脚,丁凤鸣看她脸上的青淤还未退,又给她搽消炎药。小玉说:“我都不打紧,只是伤处还有些火烧火燎。妈被他们狠捶了几下,回来就喊脑壳痛,背上也青了一块。”

  丁凤鸣咬牙切齿道:“这些个杂种,全死光才好。”

  朝阳台的方向瞄了一眼,小玉道:“这些话千万别当着妈的面说。”

  丁凤鸣说:“我晓得。我明儿托人去医院了解那齆鼻子的病情,你也要精明点,万一他真成植物人了,还往不往里填钱?”

  小玉心沉下去,说:“反正就这么点积蓄,用完了也就没得办法了。”

  睡下后,小玉双臂绕了他,用身体语言表示她的歉意。丁凤鸣心里无限感慨,鼻子竟一阵发酸,说:“熬吧,好日子总归会有的。”

  小玉说:“不是说不回吗?怎么又回了?”

  丁凤鸣把胳膊抽出来,胳膊都被她枕麻了:“还是不放心你。”

  小玉试探着问:“又加什么班?晚上都不回?”

  丁凤鸣从没向她透露过马千里要竞选市长的事情,这时也不准备和她说,就含糊道:“突然有个紧急事,忙完这几天就好了。”

  小玉没有再问,心里却是疑惑未消。

  这晚丁凤鸣睡得不好。岳母娘除了偶尔在梦里哼哼外,倒是睡得很香。但他似乎又回到了旧房子里,连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生怕让岳母娘听了去。

  那种压抑、寄人篱下的感觉竟是挥之不去。生活像是被人偷窥着。

  星期二,离人代会召开还有五天。

  岳母娘很早就起床了,轻手轻脚洗脸、上厕所。但房子就这一巴掌大,一声叹息都会听得清清楚楚。丁凤鸣本来就没睡熟,岳母娘一起床他就醒了,又听得关门的声音,下楼的声音。

  丁凤鸣匆匆起床,洗脸漱口毕,见小玉还在熟睡,不忍叫醒她,踮了脚悄悄出门去。

  天才麻麻亮,路灯还有气无力地亮着,只有一些早起的老头儿老婆儿在舞剑耍拳,呼喝声声。丁凤鸣朝公汽站走去,却蓦然发现岳母娘挎了个空菜篮,身子佝偻着,手捂了嘴大声咳嗽,在空无一人的便道上踽踽而行。住在旧房子里时,她也是经常早起去买菜,那时菜农们拉了自家的菜到马路边来卖,比小贩们的菜要便宜许多。但这时,丁凤鸣感到她的背影是那么孤独无助,那么伤心弱小。丁凤鸣有心想叫她一声,稍一迟疑,她就拐个弯不见了。

  赶到白云边宾馆,还不到早上七点。昨天已把提纲拟好,为首篇文章写了个开头,今日重看,觉得不甚满意,遂丢开重写。一口气写到十点钟,完成了初稿。正好夏馥打电话来,问写得怎样?

  丁凤鸣说写好了一篇,我送过来让你看看?

  夏馥说,我就在附近,马上过来。

  就抓紧时间修改。小玉却又来电话,说房子都已经拆了,我们今儿去把复婚手续给办了?

  丁凤鸣不知怎么心里就一动,说不慌,把这一阵忙完再说。

  小玉说,一阵是多久?

  丁凤鸣说,大概就个把星期。

  挂了电话,夏馥就来了。在电脑里看了文稿,又提了几点意见,丁凤鸣一一修改。夏馥说要给马千里看看,用电子邮件把文章发了出去。又商量说,市报和省报的文章一模一样,且同时刊出,是不是不妥?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丁凤鸣一时为难,想了好一阵才说,把标题改了,思路也改了,精练一下,也就成了两篇不同的文章,只是有些相似。也不奇怪,写的是同一个人,用的是同样的素材,相似是正常的。

  夏馥略想一想,说就这样。

  丁凤鸣马上动手,一小时不到就把修改稿拿了出来。

  夏馥浏览一下,说:“你真手快,难怪马千里欣赏你。”

  丁凤鸣第一次听人说尤其是夏馥说马千里欣赏他,心里喜悦,只憨憨地笑。

  夏馥提起手包,说:“中午有个饭局,你和我一起去。”

  丁凤鸣想客气一下,话还没说出来,夏馥就催促道:“快点。”

  两人一起下楼,上了她的车。车上她递过来一个鼓鼓的信封,说:“到山里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奖金。”

  丁凤鸣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说:“谢谢。”

  夏馥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子竟出了城,在国道上行驶。一片片田野掠过,田里有扎了把的稻草,有一畦畦碧绿的油菜。夏馥把车子开得飞快,丁凤鸣坐在副驾驶座上,怕她分心影响开车,不敢说话。车子拐上一条便道,在一块挂着农家乐牌子的楼房前停下,鸣了喇叭,就见一个穿了西服、打了领带的农民一路小跑着打开用竹子编织的柴门,哈了腰把车子迎进去。

  把车停好,夏馥边下车边问:“人到了?”

  农民说:“还没呢,还没呢。”

  丁凤鸣怎么看他怎么别扭。他穿着的西服倒是不坏,却明显小了一号,偏还扣上了扣子;居然还打了一条大红的领带,一看就是在地摊上买的冒牌货;脚上穿了老棉鞋,裤脚就拖到了地上。暗想她今儿请的是些什么人,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夏馥飞快地点了菜,就见那农民唤了老婆、帮工,到鱼塘里打鱼抓鳖,到笼子里捉鸡剥兔,自己则挎了菜篮,到菜园里去摘青菜。丁凤鸣搬了一箱五粮液酒,跟着夏馥上楼。楼上有一间很大的包房,装修得金碧辉煌,里面有电视、有VCD,甚至还有卡拉OK,附带了卫生间,丝毫不比城里差。

  丁凤鸣参观了一回,心里暗暗佩服那个穿了别扭西服、打了冒牌领带的农民。夏馥看他的神情,说:“还行吧?”

  丁凤鸣说:“岂止还行?现在的农民,真会赚钱了。”

  夏馥说:“原本想去菊隐山庄的,说是路堵了。”

  丁凤鸣心里一动。那次拿了提成,胡老七说,兄弟,我该兑现诺言,带你去菊隐山庄了。丁凤鸣说,那就去吧。胡老七却叹道,我俩满身铜臭,还是不去玷污那地方了,人总得为自己留个洁净的所在吧!按说菊隐山庄应该很有名气,但却绝少听人提起,丁凤鸣更不知它坐落何方,隐隐透着一股神秘。

  此刻他按捺不住,设法问道:“上河还有个菊隐山庄?怎么没听说过?”

  夏馥莞尔:“你别小看了上河,这地方藏龙卧虎,能人多着呢。下次方便带你去吧,那地方也不是谁都可以去的。”

  丁凤鸣心里愈奇:“那老板叫陆瓯吧?我读过他一本研究楚文化的专著,旁征博引,相当有见地。”

  夏馥稍稍有些感慨:“我也读过。这人本来在仕途上颇有前途,但注定就不是官场中人,所以也算是入错了行。现在转而专攻学问,倒是对了路子。”似不愿多说,话锋一转,“这里也不错。菜是自产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老板亲自掌厨,地道的农家口味。夏天可以弄舟赏荷,可以钓鱼。那边还有个带凉篷的游泳池,楼上有客房。不是预约,还难得订得到位子,现在天冷了,才清闲了些。”

  丁凤鸣自然不好再追问。

  两个脸色红润的女孩儿来上茶、铺桌子、摆餐具。丁凤鸣啜了一口,竟是满口清香,晓得是好茶,却辨不出是何品种。女孩儿健康质朴,梳了长长的发辫,一直浅浅地笑着。

  听得外面车响,夏馥说:“来了。”提了手包,款款下楼。

  楼下停了两部车,马千里和一个身材魁伟、皮肤黝黑的人在谈话,见她下来,说:“好了?”

  夏馥说:“好了。”

  那人就说:“夏主任,几时去我那里做客?”

  夏馥浅笑:“过完年吧,现在哪里有空?”

  那人认真道:“你去了得住我家里,好好给我那老婆上几天课,让她明白怎样才叫女人。”

  夏馥薄嗔说:“大姐还配不上你?别背了人就损她。”为丁凤鸣介绍了,才晓得他就是合江县的县委书记曾玉书。

  丁凤鸣连忙上前和他握手,说:“我家也是合江的,在桃夭山。”

  曾玉书打量着他说:“那地方好,尽出俊男美女。”

  丁凤鸣窘住,只好赔着傻笑。一会儿又来了人大徐副主任,教委主任孙希涓,公安局的局长吴得远,源水县的书记秦东明,招商局的冉局长等,大家就一起上楼,围着桌子坐下。

  徐副主任说:“王书记已经回到省里了,记挂着人代会选举,还给我们打电话叮嘱我们。”

  冉局长就问:“怎么叮嘱的?”

  徐主任答:“也是精心组织、让代表们吃好住好什么的。”

  曾玉书说:“今早袁市长给我打电话,说要保证选举按照市里、省里定的调子进行,要做好代表们的工作,绝对不许走样、不许出乱子。”

  秦东明说:“也给我打电话了,说哪个地方出了乱子是要追究政治责任的,口气蛮严厉。也没什么,每次人代会,这种招呼是必打的。”

  马千里道:“看样子他们还蒙在鼓里,要不然就该找我谈话了。”

  吴得远说:“这么大的动作,想完全保密是很难的。我们得有两手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马千里说:“那是。”

  孙希涓问:“黄大宏的案子有新进展没?”

  夏馥答:“又供出了市政府的一个副秘书长和国土局的一个科长。”

  孙希涓明显有些失望。

  冉局长分析道:“只怕他还在等。”

  曾玉书说:“案子是省里直接抓的,他还等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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