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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怒杀人 3


  马千里脸上稍稍有了激动之色:“大伯提的那两个条件,……假如那也算条件的话,本该是政府最基本的责任啊!教育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兴盛崛起的基石,长久以来,我们嘴里喊着‘再穷不能穷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但事实上,我们的孩子和教育却是越来越穷了,尤其是在基层,尤其是那些含辛茹苦为上河的教育作出了卓越贡献的民办教师们,他们的工作最辛劳,所得却最菲薄,假如连这点最菲薄的所得我们仍然拖着不给的话,我们就是罪人!不折不扣的罪人!……要是那些孩子因为破旧危险的教室而遭不测,上河相关的官员应该主动负荆背枷前往监狱报到!……”

  回到办公室,丁凤鸣仍久久不能平息。马千里自觉不自觉地用一个市长的眼光在思考了。丁凤鸣相信,要是马千里真的当上了市长,以他的能力和胸怀,绝对是上河之福!但********的复杂性,却让丁凤鸣心里沉甸甸的。马千里奋力一搏,胜算会有多大?丁凤鸣私下里想,若是胜了,自己或许会随之走上一路愈行愈宽的道路,前程未可限量吧?若是败了,会不会波及到自己?转念再想,以马千里的实力及人脉,纵使不能更上一个台阶,现有的位子还是保得住吧?

  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无论是成是败,经此一役,上河政界将会千疮百孔,裂痕将久久不能弥合,亦将对今后产生深远的影响。

  正想着,小玉打电话来,说她和妈要去看望齆鼻子老胡,问他去不去。

  丁凤鸣小声说,怎么突然想起去看他?

  小玉说,公安局说了,自从老胡躺到医院里,这边没一个人去看过,那边情绪很大。亲戚朋友一嚷嚷,一帮人就鼓噪到公安局。老胡的老婆头缠了白布,手举血衣当街跪下,哭得声嘶气竭,要求公安局尽快枪毙王志军。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巴不得事情闹大了看热闹。老胡的老婆脑壳一根筋,怎么做工作也不听,搞得公安局很被动。公安局的人就和我商量,说你们是不是去看看被害人,让他们心里也好受点?并暗示说,或许能减轻凶手的罪责。妈就亢奋起来,一连声嚷着说去。

  丁凤鸣说,老胡的亲戚朋友们正处在气头上,现在去不是找死吗?这公安局也是,净出些馊主意。我不去,我要上班,你也不要去。

  小玉说,妈死活要去,我能不去?

  丁凤鸣叹口气,沉默不语。

  小玉见他不说话,说,我怕。

  丁凤鸣无奈,说你等我。还不放心,又约了张扯腿一同去。

  赶到医院,张扯腿早到了,小玉买了水果和各色礼品。丁凤鸣喊了声“妈”,岳母娘眼皮抬了一下,脸上连个笑样也没得,爱理不理。

  丁凤鸣懒得计较,对张扯腿说:“麻烦你了。”带头走进医院。

  有个一脸沧桑的老警察在等着他们。老警察一边说“要克制”,一边把他们带进去。齆鼻子老胡住在五楼十四号病房,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浑身散发出一种恶臭。这恶臭和医院里特有的药水味儿搅和在一起,越发显得难闻。一群人正围坐着说话,不时掩着鼻子。

  警察介绍了来客的身份,那一群人顿时激动起来。一个束了裤脚口的胖胖的老婆子一下冲过来,要撕打岳母娘。警察连忙把她拦住,她一边和警察纠缠,一边跳脚骂道:“你就是那个杀人犯的妈?你个老畜生,养儿不教儿,还有脸皮到这里来?上河哪个不晓得,你家那个杀人犯好事不做,坏事做绝,一条街的人看见他都要弯路走,绰号就叫‘弯三步’的。还有你那个媳妇,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大白天也敢把野老公往家里带,你家那个杀人犯就坐在门外收钱,二十块钱一回。你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给丢光了!你做妈的不管?你瞎眼了?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坏就坏,我儿子招惹你了?就狠心一秤砣砸死他?我****祖宗哩!我****先人哩!你家要死绝种哩!”

  岳母娘像是被骂傻了,一贯强悍的她竟张口结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老胡的妈过不来,就又哭又跳,鼻涕眼泪糊了那警察一身。那一帮人也拍手顿足,恶毒地谩骂。丁凤鸣从未经受过如此粗俗狠毒的语言攻击,甚至于产生了肉体的疼痛。小玉早吓得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老胡的妈急道:“去打呀!仇人就在跟前,给我打,给我儿报仇!”

  那一群人得到了提示,从空着的病床上爬过来,绕过警察,挥拳就打。

  岳母娘站在最前面,早挨了几拳。丁凤鸣连忙把她拉到身后,张扯腿护着小玉往门外退去。丁凤鸣和张扯腿身上挨了无数下,打得丁凤鸣火起,回身朝警察吼道:“你管是不管?!”

  岳母娘却扯了他走,生怕惹出事来。那些人更是肆无忌惮,把小玉送的水果礼品雨点般地扔过来,骂道:“不稀罕你们的假心假意!把人都打成这样了,送点水果就想了结?告诉你,血债血还!”

  一个苹果砸中小玉,“哎呀”一声,眼角处立时肿了一块;而丁凤鸣的西服从后面开衩处被撕成了两半。一个瘦个子男人寻了病房里的拖把,高高举起,朝张扯腿狠狠砸了下来。张扯腿头一偏,拖把就砸在了左肩上。

  张扯腿大怒,一把抓住拖把,使劲一拉,那男人立脚不稳,“咚”的一下摔在地上。那边就大叫:“打人了!打人了!”

  张扯腿丢了拖把,喝道:“我是柳井街杀猪的张扯腿!哪个有种,给老子再打!”

  这一阵张扯腿在上河的名声如雷贯耳,那些人一听,当真不敢动手了。

  丁凤鸣喘了口气,厉声说:“是王志军杀了人,又不是我们杀了人。我们好心好意来看老胡,你们却把我们打成这样!我今儿说了,老胡的事我们再也不管了!王志军该杀该判,是由法律说话,不是由你们说话的!”

  那警察这时才出来,帽子歪了,领章扯了,扣子掉了,胡子上还挂了一线绿鼻涕,晃晃悠悠,倚在墙上喘粗气。岳母娘的腮边染了蛋汁,用纸擦过,仍是黄黄的一块,总让人疑心是别的东西。

  岳母娘来不及责怪丁凤鸣,慌忙说:“我们管,我们管。我儿作的孽,我们管到底。”

  那边见这边气弱下来,气焰复涨,老胡的妈张牙舞爪又想冲过来。

  那老警察也火了,说:“再这么闹,我就报告局里,把你们抓起来拘留!”说话时猛一甩头,胡子上的绿鼻涕飞起,刚好落在那瘦男人的嘴里。瘦男人作声不得,“哇哇”干呕。丁凤鸣扯了岳母娘和小玉,趁机退了出来。

  走到大街上,相互一打量,都是狼狈不堪。

  丁凤鸣满怀歉意,问张扯腿:“还痛吗?”

  张扯腿满不在乎:“不痛,那瘦子没劲。我皮粗肉厚,这几下还是经得起的。”

  丁凤鸣说:“本来不关你的事,却把你叫来挨一顿打,真不好意思。”要留他一起吃饭,张扯腿执意不肯,说要回家洗澡换衣服。

  张扯腿一走,岳母娘就不满:“谁叫你乱说?谁说不管老胡了?”

  丁凤鸣心里生气,仍平静地说:“我说气话嘛。”

  岳母娘步步紧逼:“你嘴巴子快活不打紧,给公安局的人听了去,会说我们态度不好,那边悬着两条命呢!我的儿我是要管的,砸锅卖铁也要管的!”

  丁凤鸣心说,要管你去管,别扯上我们,嘴里却道:“今儿我看报纸了,上面说那齆鼻子还处在深度昏迷中,搞不好会成植物人。植物人就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一辈子都要住在医院里。万一那样,我们有多少钱往里砸?就是去抢银行只怕都不够。”

  岳母娘愈加不高兴,青风黑脸说:“你少乱咒!我晓得你不喜欢志军,现在他去坐牢了,你还咒他?昨儿你和张扯腿在走廊里说话,我都听见了!志军是不成器,但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妈的!他为什么不躲到别的地方?就是要最后看我这个妈一眼再逃!”触动心事,当街哭道,“我的儿啊,啊啊——你放心啊,妈要为你保命啊,妈不会让你去死啊——”一把鼻涕就“啪”地甩在大街上。

  街上的行人纷纷围拢来,看着这怪模怪样的老少三人。小玉羞得满脸通红,说:“走吧,别人在看西洋景呢。”拦了一辆的士,把她推进去,朝租房里去了。

  租房里堆满了从旧房里搬来的家具什物。三人在随地放着的纸箱包袱里一阵翻拣,换了衣服。岳母娘却还在那里唠叨,没完没了。

  丁凤鸣最烦她一张碎米子嘴巴,装作听不见,从抽屉里翻出消炎药给小玉搽上。小玉眼圈乌青,痛得“咝咝”吸气。又见扯烂了的西服,那是小玉为他升了副主任特意买的,心是痛恨,骂道:“狗日的就该死!”

  岳母娘听见了,立刻接嘴:“哪个该死?是咒志军呢还是咒我?”

  丁凤鸣不烦恼,说:“您别多心好不好?我骂胡家人,把小玉打成这样,还把我的新西服给扯了,好几百块的!”

  岳母娘不做声了。丁凤鸣不该接着说下面一句话:“我看那老胡也活不长了,住的病房都是一十四号。一四一四,就是要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倒好。”

  岳母娘大哭起来,边哭边数落丁凤鸣,说他的心是铁做的,毒得死癞蛤蟆的,王志军怎么说也是你哥呢,你就这么无情吗?他要死了就不拉他一把吗?……

  小玉瞪他一眼,过去劝妈。丁凤鸣自觉没趣,懒得在家吃饭了,闷头出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才晓得黄大宏案的最新进展在上河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家说,他哪里只贪了千把万?只怕一亿都不止。说他有无数个老婆,有的老婆长时间不用,他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说他为了摆平一个重要领导,从杭州一口气就调来好几个绝色美女,美女们坐飞机来的,一夜的花费怕有数万元。说他在澳门赌博,赌场的老板都对他恭恭敬敬,车接车送。工人们只图嘴巴子快活,不晓得禁忌,说没得更大的领导做后台,砍脑壳都不相信。大家眉宇间都透露出一种兴奋,一种放下心来了的兴奋。大家都认为,黄大宏抓了,兼并的事肯定不会再提了,上发厂就可以踏踏实实求发展,大家也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漆济成就说:“黄大宏这老儿抓得真是时候。”就有人跟他抬杠:“哪是时候?早点抓了,我们和德国人的合作就成了,说不定现在都建新厂房了。”漆济成难得不想抬杠,点头表示同意。

  下午夏馥交代给丁凤鸣一个任务,要他赶紧写个连续报道,择时在省报和市报上刊载。着重写上发厂创业、发展的过程,要重点突出马千里。给了他一张白云边宾馆的消费卡,要他在那里开个房,一是保密,二是清静。丁凤鸣不敢怠慢,收拾了相关资料,就跟秦明月请假。

  秦明月的样子非常失落,说:“夏主任打过招呼了,你去吧。”

  丁凤鸣转身欲走,就听到一声脆响,却是秦明月桌上的一只景泰蓝花瓶无缘无故倒下碎了。

  白云边宾馆依山临水,视野开阔,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就用了李白“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的诗意,取名“白云边”。宾馆在上河知名度并不高,生意不好不坏,夏馥选择这里,别有深意。开了个带电脑的商务间,洗个热水澡,丁凤鸣就开始阅读资料,构思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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