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以宝石证明我爱你
于是,她递出手,他小心地接过,极度绅士地揽住她的腰,扶她上岸。
两人走向广场,眼见四个巨大的舞台,四位指挥家站在舞台顶端。幻彩的灯光穿破黑夜照亮人群,华丽翩飞的裙摆随着乐曲旋转飘扬,好一个狂欢之夜。
千夏见到许多女子手上都有一把扇子,于是对旁边的两人说:“我要去买扇子。你们先玩,别等我了!”
徐楚来不及阻止,她早已提起裙摆混入人群中。
果真有卖扇子的地方,一个小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扇子,羽毛的、绣纹的、亮片的、金皱的,千夏拿起一把白羽扇,觉得有趣,细细把玩着。
“那把紫色的更适合你。”旁边有人说。
千夏抬眼,见到一个穿着白色盔甲的人,像是欧洲王室近卫军的着装,脸上戴了银色面具,看上去严肃又深沉,头上戴了极其夸张的发束,一簇一簇白色塑胶根根向上盛开,乍看时千夏吓了一跳,再一看不禁觉得英气勃发。
千夏顺着他的手指拿起那把紫色的扇子,倒真和自己一身蓝裙相衬。她买了那柄扇子,对旁边的人笑道:“你也是中国来的游客吗?”周围太吵了,她得提高嗓门。
“是啊,不如一起跳舞吧。”“银色面具”向舞台望去。
千夏笑道:“好啊,学学也不错。”
两人混入人群中,跳着统一而热情奔放的舞步。虽然远不如专业舞者跳得好看,但是狂欢节重要的就是狂欢的氛围。
又一曲舞结束了,千夏觉得额头上渗出了好多汗,把面具往下滑了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拿出纸巾问向旁边的人:“你不擦擦汗吗?”
“我怕我摘了面具就把你吓跑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可惜周围实在太吵了,她听不清楚。
“没关系啊,我不会介意的。”她可不会嘲笑一个陌生人的长相。
男子摇了下头,银色的面具显得他倨傲深沉,夸张的白色发束和一身戎装衬得他更加英武俊朗。
人群已经全部移向另一个舞台,他们俩也跟在后面走了过去。
千夏远远望到了徐楚和那个王爵装的男子,两个人似乎在说笑,明明戴了面具看不到,徐楚还总是用手捂着脸微笑,可爱极了。
为了调整众人的气息,这一曲略微舒缓,男舞者和女舞者在台上领舞,广场上的人跟着学步。
女舞者提起裙子,连转三圈,随之台下成百上千的裙子飘起,像是各色的蔷薇花在白色的广场上绽放。男舞者跳着俊朗的步伐,几步过后,来到女舞者面前,牵过她的手一起跳舞。随之台下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声,每位女士身旁最近的男子便顺理成章地接过女士的手。
千夏和盔甲男也不例外。不过却是千夏大大方方地递出手,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看来已经闹出不少笑话。
一个下腰动作,她倒在他的手臂上,她自然而然地睁眼近距离看向那面具后的眼睛。男子倒是很绅士,微微垂下眼帘,避开和她的对视,她只看到他的睫毛浓密地舒展在眼睑上。
言千夏看出他这个细微的工作,对这个人的好印象不禁又增加了几分。
两曲过后,众人又向右走去,新的舞台在等着大家。
千夏感觉身后有道视线跃过人群向自己望过来,是徐楚!千夏赶紧别过脸,拉过身旁的男子,借位揽着他的腰,似乎是情侣在热烈拥抱。
“别动啊。”男子竟真的一动不动,挺直了脊梁。
许久,千夏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着徐楚继续狂欢去了,才松了一口气。今天她要好好撮合徐楚寻到良人,可不想半途而废。
当所有人都来到新舞台后,他们俩才迟迟跟到后排,完全瞧不见前头,只好在后面自娱自乐地跳舞。
千夏觉得有些累了,见到河岸边的台阶上有些零零散散的人群聚坐在一起,喝着啤酒,给广场上的人鼓掌喝彩。她对旁边的男子道:“对不起,我有些累了,想去岸边吹吹风。你继续尽兴吧。”她刚提起裙子要走,没想到男子问她:“我可以一起吗?”
“也……好啊,走吧,咱们去喝酒。”
两人买了两瓶啤酒,坐在运河岸边,风吹动千夏的裙摆,勾勒出她纤细的腿形。
一曲结束的时候,他们拍掌喝彩。
千夏打开酒瓶,食指挑开面具下端,露出下半张脸,大大地灌了口酒,然后碰了下身旁的男子,意思是劝他也喝点儿。于是他脱下白色的手套握住瓶口,另一只手揭了面具一角,露出线条明朗的下巴和洁净的肌肤。
“你的下巴很好看啊……”千夏的酒劲起来了,对身旁的男子笑道。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之后又把面具戴好。
“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千夏自顾自地说,“他也是个美男啊,我就是被他美男的长相给骗了。”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男子侧目看了看她,不知该接什么话。
笑着笑着,却有温热的眼泪自她眼眶中流出,沿着脸颊汹涌而下,一路成溪。幸好有这面具挡着,不会有人看到她在哭。
可是,所有的人都幸福了,周瑾瑜和唐沐淑结婚了,邱珞留在陈佳芸身边,徐楚也遇到自己的良人了。唯独自己,唯独自己在狂欢节的人群中像疯子一样跳舞,好像旋转很多圈以后便能忘记过去的事情。
她以为时间越来越久,记忆就会越来越淡,而她就会逐渐忘记邱珞。可是她错了。要忘,她五年前早就忘了,又怎么会等到今天?回忆像是种在骨髓里的蛊毒,发作的时候痛得眼泪直流。
“不过,”千夏顿了顿,“我已经看穿他了。我叫他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深吸着海风,压下心头的痛,她不想自己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悲伤中,更何况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只不过是感情上的小挫折罢了。”旁边的男子有些不屑。
千夏有些气恼。
那声音自面具下传来,虽然模糊不清,却很好听。她赌气道:“那么你遇到什么大挫折了?说来听听。”
“我啊……”男子顿了顿,娓娓道来,“我老婆给我生了个孩子。”
“那不是喜事吗?”
“那个孩子因为早产,身体很差。”
“可以请医生。”
“他一出世我老婆就得忧郁症了,后来逐渐升级成精神异常。”
“……那你就好好儿照顾她吧。”千夏心里一沉,很是同情这个可怜的妻子。
“可惜最后孩子还是夭折了,于是她彻底疯了。我不想送她去精神病院,就每天在家里照顾她,不停地被她划伤、打伤,然后去药店买纱布,包扎她的手。”
千夏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男子笑了笑,肩膀缩了下,“别意外,这是天意。”
“那你现在怎么来威尼斯了呢?不用陪她了吗?还是……送她进精神病院了?”
“因为她不需要我照顾了。”他说得很含糊,她也不追问,想必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桩伤心事吧。
“千夏!”远处有人高声喊她的名字。
千夏抬头,见到穿着一身粉色礼服的徐楚提着裙摆向她跑来,身旁的王爵装男子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你去哪里买扇子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徐楚来到她面前,声音有些焦急。
“啊……我买了扇子后就怎么找也找不到你们了,”千夏装作无奈地回答,“后来遇到这位朋友,就跟他一起跳跳舞、喝喝酒,很不错!”
“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王爵装的男子道,“虽然很多人会通宵,甚至睡倒在大街上,不过你们两个女孩子还是早点儿回去吧。我正好顺路,送你们回家。”
“哦,好。”千夏起身,对仍坐在岸边的男子笑道,“朋友,后会有期!不用忧心过去不幸的经历,前头一定有好日子在等着你!”
“后会有期。”
在盛大的狂欢曲中,三人搭乘“刚朵拉”离开,月华挥泻而下,水景美得好似古老的宫廷画轴。
岸边的男子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只能见到渺小的影子后,他才摘去头上繁重的饰品,露出一头墨黑的发,又摘去银色的面具,露出俊朗冷毅的面容、如山麓间苍郁的森林般翠绿的眼,还有眼中足以搅碎柔柔月光的孤清。
千夏实在是太累了,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上了“刚朵拉”后很快就睡着了,最后还是王爵装的男子帮着徐楚把她抬回卧房去的。狂欢节,言千夏真是彻底狂欢了一把。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噩梦,睡得格外安稳,直到饥肠辘辘、腹中擂鼓,她这才昏昏醒来,头痛欲裂。
千夏翻身摸着墙,来到书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抬眼瞧见时钟已经指向下午三点了,她居然睡了这么久!可头仍是沉重无比,她又趴回床上眯了会儿。
待她梳洗完毕,换了衣服化了淡妆后,已是晚上五点,正是晚餐时间。
千夏下楼去餐厅,刚入拐角便瞧见一对俊美的男女坐在窗边,轻声细谈。看着那甜蜜的样子……她笑了,改去吃西式料理,坐下后点了份牛排。
餐桌边有个报纸栏,一份份当日最新的新闻报纸整齐地叠放着。她粗览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有关珠宝的新闻上,千夏抽出那份报纸铺平在桌上。
才见到那张图片的第一眼,她便停住呼吸了。
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就算仅仅是一张照片,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是一张微微侧过脸的模糊的黑白照片,也会让她的窒息!
目光胶着在照片上良久,像是要寻找数个月来他的变化,似乎只是清瘦了些,那日在街头见到落魄的他,也许只是一场幻觉。
她终于舍得看向标题,原来“李御城”要来威尼斯办一场吸引全球视线的顶级奢华珠宝展。时间是三月十四日,出展的珠宝将以心型居多,很多都是最隐秘且价值连城的宝贝,果真是轰动的新闻,提早一个月就宣传造势,看来“李御城”在海外的影响力到底还是强过“景瑞”的。
牛排来了。服务员帮她放餐具时,顺手把报纸往外推了推,免得影响她的用餐空间。
千夏拿起刀叉切牛肉,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刚睡醒没力气,久切不断,刀叉微挑,酱汁突然向餐盘外飞出,径直落在那张报纸上。
照片上,邱珞的西装上沾了一大滴酱汁。
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她放下刀叉,用方巾小心地擦拭那张报纸,却忘记方巾是湿的,很快整张图片都湿透了,她的心也像是被冷水浸湿了,四肢麻木,脸上竟有夺眶而出的泪。
服务生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问她是不是牛排太生了?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把方巾放回桌上。
服务员见到弄脏的报纸,笑道:“小姐不用费心。脏了我们会用新的补上的。”
“不要丢掉,”她顿了顿,接着道,“既然你们不要了,就给我吧。”
服务生微怔,笑道:“当然可以。那不打扰小姐用餐了。”
她的视线又落到邱珞的照片上,因为纸张受潮,白色的肌肤呈现灰色。
千夏没了胃口,对远处的服务生道:“麻烦你帮我把牛排打包送到我房里。”
她上楼,找到烘干器,耐心地烘干那张报纸,直到他的肌肤又恢复成白色,心里才舒畅些,又默默吃下已经凉掉的牛排。
言千夏突然觉得自己是在自虐,宿醉后还吃冷牛排,就为了烘干一张报纸。她自己都要笑话自己了,可是这么做,似乎心情就会好一些。
细看报纸的时候,她发现“李御城”的展馆离“景瑞”的门店很近,但是仅仅是三月十五日一天开放,至多不过提前十天布置。
可是千夏料错了。
第二天她前去“景瑞”正装修的店面巡视,路过“李御城”的展馆时,发现那里已经动工了,围了一圈路栏,工人们进进出出,搬运油漆和装饰材料。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她见到了那个修长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西装马甲和格子长裤,他最喜欢的休闲贵公子装扮。他站在路栏边,亲自指挥工人重新粉刷墙面。
一般的珠宝展,至多不过重新定做展台,从没见过像他这样,要翻修整个会馆的,可见他对这个珠宝展有多上心。
隔着一条马路,千夏远远地望着他的样子,突然有一丝喜悦出现在唇边,那是她昨天穷尽全力调动脸上的肌肉都没法露出的笑容。
时光静静流淌,阳光细碎斑驳,笼罩在美丽的威尼斯街角。有海鸥突然飞起,盘旋过境,低低鸣叫。
那个修长的人影侧过身,温润的风吹起墨黑的发……千夏连忙背过身去,避免和他四目相接,然后大步前行,向“景瑞”的门店走去。
说好不见,说好再也不要见到他的脸,说好要淡忘,不允许自己沉浸在悲伤中。
所以她离开了。
因为她是那么害怕,害怕哪怕只是他的一个眼神,自己的理智就会土崩瓦解。她不想自己在他面前,留下一滴眼泪。
“景瑞”的店面正门口已经装修完毕,里面各个墙面和柜台也上了色,工作人员过来报告施工进度。
她边听边点头,“你们让鉴定部把即将上市的所有钻石饰品每个系列都采样给我,我来抽查切工。”
之后的几天,她都在宾馆里鉴定珠宝,所有的珠宝系列的抽样鉴定,够她忙活十来天了,忙碌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就不会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了吧。
全世界采集出数亿吨含金刚石的矿石,才可获得二十六吨金刚石,达到宝石级别的不到其中一半,金刚石切磨成钻石的过程中再耗去一半,即成品年产量不足六吨,不到矿石重量的亿分之一。
换言之,要开采几十吨矿石,方可获得一克拉钻石!
金刚石矿石经爆破、装车、运输、破碎、挑选,直至切磨成钻石,才可面向市场,而珠宝鉴定师就站在这最后一关上,监测出火和切工,决定整块宝石的价值,责任重大。
言千夏整整十来天在宾馆里鉴定抽样钻石,将台面百分比、冠部角度、底部深度百分比、腰部厚度、尖底大小尺寸、抛光程度和对称程度……这些圆多面琢型钻石的切工中最重要的评价指标逐一鉴定,如同进行缜密而严谨的科学实验,不能有半丝疏忽。
三餐是由服务生送入客房的。她一工作起来,就会像着迷似的沉浸其中。
这一天,当她放下十倍放大镜将手伸向餐盘时,却摸到一张薄薄的卡片。
千夏揉了揉眼睛,将卡片拿到眼前,素白色的卡片纸套上赫然印着“李御城”的印花标志。
千夏的眼皮跳了下,突然觉得心脏开始不安而暴躁地跳动起来。很显然,这卡片是由“李御城”的人送到宾馆,再由服务生送到她房里来的。很显然,他一直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想干什么?
停顿了许久,言千夏才撕开纸套,取出里面的卡片,是三月十五日“李御城”奢华珠宝展的邀请函。紫色的卡片上用黑色的油墨印着:诚邀言千夏小姐亲临“李御城”珠宝展览会。请于三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准时出席。
她大脑略微空了一瞬,然后翻到卡片背面。
那一行漂亮的字迹,像那个人一样张扬而华丽。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等你。
整个世界瞬间没了声息。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和邱珞的接触,虽然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虽然只是一行飘逸的字。
她强烈地感觉到有一团喜悦在心口炸开,微疼地震痛心脉,沿着血管冲向全身。
等等,言千夏,你在高兴什么?
脑中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她开始冷静下来,防止被这突然而至的卡片迷住心神。
去见他,然后呢?不还是要面对陈佳芸和那个孩子吗?三个月前她寻不到出路,三个月后同样不会有善果。
千夏眸光微寒,看向那行字迹。她的理智已经完全压过感情,指腹用力,紫色的卡片咝的一声裂成两瓣。
三月一日,“景瑞”在威尼斯正式上市营业。
店面布置清雅,灯光柔和温暖,每个柜台里都放着最新设计的针对欧洲人的宝石款式,服务员热情细致地为客人介绍珠宝。
当地许多媒体前来采访,千夏和“景瑞”的其他高层在店面后的小会客间接受访问。访问都很流畅,千夏笑得温文尔雅,看上去就像个成功内敛的女强人。
这时突然有人进来传道:“言总,门口有人送来十几个花篮。”
“花篮?署名是谁?”千夏看向会客间门口的员工问道。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篮上插了一张紫色的卡片。”
她顿时眼睫微颤。
言千夏笑了笑,“没事,把花篮放在门口吧,”又转向记者们解释道,“不知道是哪位朋友,做了好事还不留名,呵呵。”
采访继续进行。
“请问言小姐最喜欢的是哪种宝石呢?”有个记者问道。
“以前喜欢的是红宝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戴那对鸽血红耳钉了,“现在没有偏爱了。”
“为什么呢?”记者追问。
千夏略微思考了一下,答道:“在十倍放大镜下,红宝石总有这样那样的小缺陷或者各种包裹体,完全透明无瑕、无裂纹的红宝石太罕见了。”就跟爱情一样,完美的爱情太稀有,比几十吨矿石换得的一克拉钻石更稀有,“每种宝石都有它的象征意义和独特的优点,我都很喜欢,没有偏爱。”
采访结束后,千夏派人送记者离开。
正门口,她见到了十几个排列在两边的花篮,大团大团娇艳欲滴的花朵绽放,在阳光下笑得明媚醉人。她走上前,拿起那张紫色的卡片。
什么印迹都没有,只是一张紫色的薄卡片。
言千夏冷冷一笑,他多聪明呀,多擅长玩暧昧呀,要退回去都不知道往哪儿退。
虽然她明明白白知道是谁送来的。
邱珞来威尼斯到底想干什么呢?
“景瑞”在威尼斯的分店正式营业之后,千夏一直在店里巡查,有时也会给顾客一些购买珠宝的专业性建议。
这天,她在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觉得累了,决定回宾馆休息。
回去的路上,她又见到“李御城”的会展馆,下意识地望那里望了一眼。正门已经装修完毕了,白色的墙壁上,紫藤花缠绕相连,疏影交错,真不看出是珠宝展。那花蔓叶茎相缠的姿态,突然让千夏有些反感,她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宾馆,言千夏先去餐厅用晚餐。
今天徐楚身旁倒没别人,千夏坐到她对面,两人边吃边聊。
千夏垂眼间,发现徐楚左手中指上带着一枚铂金戒指,款式漂亮,弧度流畅。她笑了笑,不错,看来有缘人将要终成眷属了,无名指的戒指也应该快了吧。
晚餐用完后,她回到卧房泡了个澡,将一身疲惫冲走。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到房里找吹风机。在头发吹得半湿半干的时候,有人敲门,她打开门,见一个员工拿着快递纸套,说:“您刚离开就有人送份快递到店里来,我怕您有急用,就给您送过来了。”
“啊,谢谢,你放在那边桌上吧。”千夏对她笑了笑,继续吹头发。
不久,房门又合上了。
千夏吹干了头发走向书桌,见寄件人的位置竟然签了陈佳芸的大名!
她克制自己不要多想,然后拆开薄薄的纸套,取出一张赤红色的双喜字请柬……好像一下子陷入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手指无力,请柬飘到地上去,落在她脚旁。
千夏茫然地站着,大脑里一片空白。
就算她逃到威尼斯来,仍是躲不开这张请柬吗?
邱珞也来威尼斯了,那两人是非要在她面前摆喜酒不可吗?
千夏摸着刚刚吹干的长发,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弯腰捡起那张请柬,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
她觉得更累了,在床上看了会儿书,可是越来越清醒,甚至高度亢奋,过去的一幕幕在脑中一一浮现——
他刚到言家时乖巧温和的样子,骗得自己春心萌动;
他到她大学里接她放学的样子,骗得自己放下戒备;
他在她生日那天烟火下的告白,骗得自己以身相许;
他在离去三年后回到她的身边,骗得“景瑞”摇摇欲坠;
他在拿到月光宝石给她片刻的温柔后,又突然离去;
他在集齐四块宝石时对她的满腔浓情,为她落海失踪;
他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已是周瑾瑜的未婚妻……
一次又一次,到底是谁骗了谁,又是谁信了谁?
可是如果已经不爱,为什么会为他如此心痛?那张请柬上赤红的颜色好似一摊浓烈的血液,最后她成了别人幸福一生的垫脚石……
千夏突然翻身而起,觉得刚才脑中的回忆像是一场噩梦,她打开日光灯,很快光线覆盖了房间内的每个角落。
她抬头,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分了。垃圾桶在书桌边,她的视线径直落向那里,突然她掀开被子走过去,见到仍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的请柬。
她真傻,好像不亲眼见到便不死心似的。她一直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她亲手将邱珞推给陈佳芸的事实,那么就趁这个机会彻底接受吧——
三月十五日,陈佳芸小姐和弗朗克先生的婚礼,欢迎你亲临。
弗朗克?千夏睁大眼睛,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三月十五日,陈佳芸和弗朗克……不是和邱珞吗?
嘴角下意识地扬起,眼里突然倾泻出汹涌的喜悦,那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等一等……为什么是弗朗克?
千夏暂时压下心头浓烈的欢愉,开始理智地分析这件事情。
那个孩子是邱珞的,千真万确。是弗朗克大度地回头,来找陈佳芸了吗?而陈佳芸爱的是那个孩子,不是邱珞,加上自身极度的不自信和缺乏安全感,所以当初才到她家门口大闹,虽然闹得过分了些……
那么现在邱珞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是交给陈佳芸和弗朗克抚养呢?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要去弄清楚,感觉好像一团迷雾笼罩,又好似见到稀疏的光破入。现在已是三月十三日凌晨,她整理行李,只带了换洗衣服,然后上网订了今天第一班飞往中国的航班。
下了飞机后,言千夏直接打车赶往位于市中心的李宅。
也许因为长时间旅途劳累,精神又紧绷着,脑中一直嗡嗡作响。千夏揉着太阳穴,在后车座眯眼歇了会儿。直到司机开口问她,进了小区该怎么走,她才睁眼给司机指路,见到那漂亮的小洋房,付款下车。
按了门铃不久,弗朗克便出来为她打门。他见了千夏,微微诧异,用英语问道:“请问你是谁?”
她淡笑,“我是陈佳芸的朋友。她怀孕的时候我来看过她,我们见过的。”
弗朗克似乎想起来了,朗笑道:“请进!请进!”
入了主厅,发现所有的用人都不见了,也不见陈佳芸,千夏有些焦急,问道:“佳芸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在。她正在卧房。”
“我想去看看她。”
弗朗克闻言,思量了一下,点头道:“好吧,你跟我来。”
卧房的门大开着,千夏有些意外,整间卧室的家具几乎都换过了。
暮色天光从窗外洒入,映在倚靠着床沿上的人苍白的脸上,落下点点光彩。她的眼瞳看向窗外,蒙着美好的霞光,眼波却极其平淡,看不出喜怒哀乐。长长的发披泻而下,黑色的发和素白的手形成极致的反差,整个人瘦了一圈,依旧美丽,却少了生气。
“佳芸,我有些话想找你谈。”其实千夏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陈佳芸到底对自己有多少敌意。
陈佳芸的眼珠转向门边,短暂的静寂后,她说:“好。”
弗朗克出去为她们倒果汁,千夏走到沙发上坐下整理思绪,想想该怎么开始。没想到陈佳芸先冷笑道:“你怕我?”
“什么?”她抬起头,对上陈佳芸清冷的眸。
陈佳芸又缓缓道:“上次你是坐在床边的,这次却坐到沙发上去了,是怕我吗?”
或许不是怕,只是潜意识里是疏远的。毕竟陈佳芸上次在她家门前闹得太过分,毕竟她们曾经是情敌,争过同一个男人。
“对不起。”
陈佳芸突如其来的道歉,令千夏的思路停滞了一瞬。
“对不起,”她继续道,眼睑垂下,似是掩着心事,“上次我情绪很糟糕,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因为你很在意那个孩子,希望他能在正常家庭里长大。”千夏淡然地笑了笑,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何况她不是个小气的女人。
“孩子……”似有什么刺痛了陈佳芸的眼睛,她努力地闭上眼,然后又看向千夏,“你一个人吗?邱珞没陪你来?”
“我就是想来问你,邱珞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为什么结婚请柬上会是你和弗朗克?”
千夏盯着陈佳芸,看着她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开口道:“言千夏,原来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去找你呢?”后一句似是自言自语。
“知道什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可以告诉我吗?”好像离那道光越来越近,她急切地看向陈佳芸。
陈佳芸突然笑了起来,挑眉道:“我不想告诉你。”
“什么?”心头仿佛有一块东西压了上来,冷冷的,极重。
“其实……”陈佳芸顿了顿,“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邱珞。言千夏,你根本不懂爱人,却一味要求被爱。你根本不懂信任,却一味要求真诚。为什么邱珞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人?”她笑了笑,“大概他跟你一样死心眼儿吧。”
“这就是你想说的?”
“我还没有说完,”陈佳芸的眼神柔了些,“邱珞的爱情埋得很深,深到你总是怀疑它不存在。言千夏,这个世界上真的找不到比你更傻的女人了。”
“谢谢……”她明白陈佳芸的意思了。
突然之间,一切都那么通透,好似黑白的世界里射入一道斑斓的光。
为什么要纠结过去,她为什么要去纠结是谁的孩子,为什么要纠结所谓的誓言与背叛呢?
那个人,是在地中海将要沉没的快艇上推她上救生艇的邱珞,是在尼罗河的河岸边跳海救她的邱珞啊!
为什么她还要怀疑邱珞的感情,就算他骗过自己又怎样?
陈佳芸说得对,她学不会信任,却在一味索取别人的真诚。就算他因为意外和别人有了孩子,她也不该怀疑的他的爱。
当初的自己,就那么轻易地放手了。
陈佳芸也收回目光,看着洁白的床单,微叹道:“如果你遇到他,帮我跟他说一声‘谢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抱歉,我们都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不过这句话我会帮你带到的。”千夏回答她,拿起包准备起身离开,“三月十五日,白色情人节,祝你新婚快乐。而我,”她对陈佳芸温和地笑道,“当然也不会再继续傻下去了。”
走入威尼斯机场大厅,言千夏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抬头看向巨大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二〇××年三月十五日十七点十七分。
千夏拖着行李箱疾步向外走去,她没有搭乘“刚朵拉”,而是直接选择了商务快艇,径直赶往“李御城”顶级奢华珠宝展览馆。
天色湛蓝,如同威尼斯清澈而幽深的湖水。白色的泡沫摩擦着快艇,在快艇后迤逦出长长的尾巴,各式建筑群如同幻境向后飞逝而去。
言千夏站在甲板上,紧紧握着桅杆。
她的心在胸膛里狂烈地跳动,用多少次深呼吸都无法阻止这过速的频率。
不安、迷茫、渴望、期待……当这些尽数交织在一起,她突然发现自己已处于超负荷状态。
有人在身后用英语对她说:“甲板上风大,小姐不如去船舱里坐吧。”
千夏的目光又往前望了一眼,点头跟着进了船舱。
虽然只是一艘商务快艇,里面的设施倒也一应俱全。船里有好几位顺路去圣马可广场的游客,白人、黑人、黄种人都有,有的聚在一起打牌,有的在一起聊天,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正拿起遥控器打开液晶电视。
千夏刚才一直在狂跳的心突然停了一拍,然后又咚咚咚地跳起来——是邱珞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李御城”的珠宝展已经开始了!
这次展会得到入馆采访资格的只有意大利当地的媒体和各国主流媒体记者。镜头慢慢推到会展内部,呈现着馆内的布置,漆黑的“夜幕”下,各色宝石隔着仿若隐形的玻璃,像星星一样挂在墙壁和天顶上,中央有几个展台,展台上巨大的宝石在黑暗中反射着卓然的光泽,每个展台款式都精心雕琢,一定是为每件珠宝特意设计的,真是独具匠心。
“啊!”千夏轻呼,那个坐在沙发的人按着手里的遥控器转台了!她心里着急,可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走到墙边,双手环胸,左膝微曲而立,目光紧紧地盯着雪白的浪花在冰蓝的湖面上翻滚……
她从来都没有那么心急过,从来都没有那么慌乱过,认识邱珞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学习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经常看不透邱珞,所以也不想被他看透。
现在她却抛下了理智,抛下了所有的防备,放纵自己激动的情绪,想走到他面前,想看着他,想喊他的名字……
圣马可广场到了,舱内大批的人群走出,片刻后就只剩寥寥数人。
千夏再次走到甲板上,下一站就是热闹的商业街,“李御城”的展馆就要到了!
她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那栋黑色的建筑物,商务快艇抵达岸边。扶梯放下的一瞬,她用最快的速度,一刻不停地跑向展馆。
门口的保安忙着和记者、游人周旋,不让闲杂人等进入。迎宾小姐微笑道:“您好,请出示请柬。”
请柬……早被她撕掉了!
千夏让自己沉下心,想着该怎么应付迎宾小姐。这样的场面,很明显,没有请柬不得入内。邱珞一定在里面主持展览会,况且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窘迫得进不去门的样子。
当迎宾小姐好心地为她递来一个水杯时,千夏心头一狠,趁着保安在和记者周旋,将水杯一扔推开迎宾小姐,撞门而入。
会馆内一片漆黑,她无声潜入,稳住气息,在会馆内游走,免得被保安揪出去。亲眼见到的一切远非刚才在电视镜头上所能比拟。那些宝石挂在眼前,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华,不懂行的人看了都会痴痴地说不出话来,何况一个珠宝鉴定师?
她忘了要去找邱珞,目光在每一颗“星星”上流连不已,不经意间,视线撞上一双翠绿色的“绝世珍宝”。
昏暗的展厅内,光线径直打在珠宝表面,于是“星光”成了唯一折射的亮光,依稀照亮了那个沉在黑暗和光明交织的光线中的身影,还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千夏循着那光芒走过去。
他似乎笑了笑,像是黑夜里一闪而过的流光,随即,身形再次湮灭在黑暗中。
什么意思?是他发来的请柬,是他邀请她来这里,他为什么又转身离开了?
正当千夏郁闷不已时,突然正前方顶端亮起高光灯,向下投在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邱珞看上去严肃而正式,平时散乱而飘逸的发丝此时梳理得顺滑明亮,衬得他五官更加深邃精致。翠绿色的眼盈盈笑起,华丽的声线通过麦克风扩散:“很高兴今晚各位莅临这次珠宝展,刚才大家见到的是‘李御城’集团名下顶端奢华的珠宝。但是……”他暧昧地一笑,“还有一件最珍贵的,丝毫不逊于这墙上挂的任何一件。”
灯光将前方的一块空地照亮,露出一块蒙了绸布的展台。
他走上前,灯光随之移向前。他缓缓地抓起那块绸布,然后猛地揭开。
每一双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展台,里面是枚璀璨晶亮的宝石,在高光灯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只是向各个方向反射出长长的光线。
“维多利亚时代闻名于世的蛇形钻戒,上面镶有当时世界上最巨大的泪滴形粉钻,同时也是现存于世的最大粉钻,取代之前世界第一的二十八点零三克拉的粉紫钻。”
邱珞话音一落,千夏心头紧紧一窒。
当初他历尽艰险拿到四块宝石寻找宝藏,为的就是这枚戒指。埃及之旅后他便放弃了寻找计划,为什么现在会在他手中呢?
千夏突然间感到灯光笼罩了自己,一束强光从头顶落下,她和邱珞成了整个漆黑的会场内互相呼应的焦点。
千夏望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珞微微一笑,“小姐,可以请你走到台上来吗?”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他,来到他身旁,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和视线的温度。
展台的玻璃突然自动打开,旷世珠宝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所有人惊艳的视线之下。几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近距离观察这颗世上最大的粉钻。
他纤长的手指伸向强光照射下的粉钻戒指,轻轻拿起,放在她手心。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最负盛名的婚戒。你以前常说珠宝家的话不能信,宝石却不会说谎,那么我今天用它来向你求婚呢?”
邱珞说完这句话,会场内立时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相机无声的快门不断按下。
千夏定定地看着他的眼,那眼神太过温、太过真切,看得她微微颤抖,心底最后的不安、最后的屏障都随之嘣的一声破碎开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是不是又在骗你,又在算计你……”
“不,”邱珞还未说完,千夏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没有这么想。”
邱珞更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不会独自一人去面对,让你误会我。所以……”他暧昧不明地笑笑,“嫁给我吧,言千夏。”
有温热的东西冲出她的眼眶,她转而笑道:“那么现在,你可以说你爱我了吗?”
长久以来,只是暧昧以上,爱情未满。
这一次,千夏终于被邱珞拥在怀中,亲耳听到他在耳旁说:“言千夏,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着你。”
番外 始有微光
言千夏第一次见到邱珞的时候,他正站在紫丁香树下。
明亮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投在他身上,映成斑驳的光影。
馥郁幽深的紫丁花香向她扩散而来,她对他扬起笑脸,招呼道:“你好,我叫言千夏。”
他听到声音,转过脸颊,对她微微一笑,极友好,又极疏远,“邱珞。”
那年她十五岁,他十七岁,他第一次来到言宅。
父亲喊他珞珞,于是她也跟着叫他珞珞。父亲想她是不习惯突然多了个哥哥,也不强迫她改称呼。
或许千夏本就没有把他当哥哥,只是突然跑到她家里同住的男孩。
千夏猜想,他从前的生活必然是不顺的,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孩子,肯定吃了很多苦。
不过她小看了林兮蕊,也低估了邱珞。
很快她便发现,邱珞不管哪方面都是极优秀、极聪慧的,做任何事情都是一副从容优雅的模样,看待任何事物也都是淡然而疏离。那种疏离不是源于自卑,正相反,是一种冷傲。
正是这份冷傲,经常有女生到她家门口流连,每次都悻悻而归。
这些都是千夏偷窥来的,她好奇,因为他对她总是一沉不变的笑容,不近不远,不亲不疏。她很想了解他,于是她报考了他所在的高中。
那一年她十六岁,他十八岁,她和他在同一所高中。
第一次期中考试,千夏的英语单科位列全班第一。
她高兴极了,跑上高三班级所在的六楼,想早点儿告诉邱珞这个好消息。
她来到走廊拐角处,却看见阳光投洒而下的门边,有个女生低着头在跟邱珞说话。
千夏刚想躲起来,找个角落偷窥,却被邱珞看到了。
邱珞对她温和地笑,“千夏,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站到邱珞旁边,正眼看向眼前的女子。
挺漂亮,但是她不喜欢。
“这是我妹妹,”邱珞对眼前的女生慵懒地笑,左手搁在千夏肩头,高低正好,很是舒适。他的指尖划了下千夏的脸颊,继续笑道,“跟我们站在一起,你不觉得自卑吗?”
那个女生眼底有什么幻想瞬间泯灭了,哭着转身跑远。
千夏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刚才的邱珞,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孩所有美好的幻想。
“你来干什么?”他的手臂还是搁在她肩上,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
“我英语……考了全班第一,想告诉你。”千夏突然有点儿怕他。
“嗯,不错。”他发现了她的不自然,扶正她的肩膀,让她的眼睛对上自己的,温和地笑,“马上就要上课了,回教室去吧。放学一起回家。”
那翠绿色的眸子好似施了魔法般,她乖乖点头,跟他道别后离开,心里却清楚地知道,邱珞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和。
眼角意外瞥到高三学生的红榜,千夏走近两步,发现邱珞的名字赫然位于在榜单顶部,总分位列全年级第一。
她突然脸上一红,觉得自己的单科全班第一跟他比起来,太寒碜。
当天晚上在餐桌上,千夏一直一言不发地闷头吃饭。倒是言启烁还记得考试的事情,问道:“期中考成绩该公布了吧?考得如何啊?”
“还行吧。”千夏淡淡地回答,继续喝汤。
“还行?到底怎么样呀?”林兮蕊在一旁笑道。
“嗯……英语班级第一。”她还是说出来了,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言启烁闻言,开心地大笑起来,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脑袋表扬道:“我女儿真是了不起。”
“爸爸,珞珞总分全年级第一呢!”她见邱珞一直都淡淡的样子,自己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被表扬,索性代他说出来。
“真的?”言启烁震惊道,更加高兴了,“你们等我一下。”
言启烁转身上楼,从书房里拿出一块镶了硕大的红玛瑙石的怀表,怀表左右两端各纹了两条银蛇,蛇眼镶了上品绿松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将它送给邱珞,祝他成绩越来越好。
邱珞接过来,仍是乖巧地微笑。
既然家里有位成绩拔尖的哥哥,千夏再遇到解不出的难题,自然去找他求助。
有一次解数学题,他让千夏去茶几上拿些草稿纸过来,千夏拿起几张草稿纸,却意外发现那个怀表躺在纸堆里。
她有些诧异地问道:“珞珞,你不喜欢这怀表吗?”显然并不是珍贵收藏的样子。
邱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了顿,说道:“不是不喜欢,只是房间太乱了,总忘记放哪儿了。”
“哦。”千夏应道。可是她知道邱珞只不过找个借口罢了。
难道他不喜欢言家,不喜欢言启烁,也不喜欢自己?
邱珞见她愣住了,笑道:“想什么呢?过来做题吧。”
千夏却一直听不进那道题,心里对邱珞的问号又多了一个。
虽是疑惑,他们仍然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看上去就像一对亲兄妹。
有天放学,她刚准备赶往校门口和邱珞会合,一个男生突然堵住她的去路。她对这个男生有点儿印象,因为班里的女生常常谈论他。
“你有事吗?”千夏一副赶时间、不耐烦的样子。
男生支支吾吾地仍堵住她的去路,却又说不出话来。
千夏看看手表,都耗了十分钟了,她不客气地说:“麻烦你让一让。”
她刚准备从男生身旁强行通过,突然从头顶闷闷地传来一句:“那个……我喜欢你。”
千夏停住脚步,有些慌乱,没有注意那个正走向她的人。
“言千夏,我喜欢你。”男生见她停在身侧,又加重声音说道。
走廊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这告白的一幕。
千夏还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人,突然右腕被人握起,拉她向前,她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一个熟悉的怀里,眼角瞥见他弧度优美的下颌。
邱珞对眼前的男生鄙视地一笑,翠绿色的眸子满是风华,“什么时候你做到比我优秀了,再来追我妹妹吧。”然后拉着千夏转身就走。
又是那种笑容,让她完全看不懂的笑。
回家的路上,邱珞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曾放开过一瞬。
紫丁香花在两旁街道盛开,馥郁芬芳。
“珞珞,你为什么代替我拒绝刚才的男生?”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他配不上你。”邱珞想也不想地回答她。
“那谁配得上我?”她紧接着问。
邱珞顿下脚步,她也随之停下,看向他的眸子。他的眸底笑意正浓,“你现在还小,以后会知道的。”
好像猎人铺开了网,等待猎物一步步走近。
那年邱珞考上了一所一流的大学,出落得越发俊朗挺拔。
他只有双休日回家,千夏总是好奇地问他大学里的生活,他总是会舒适地靠在沙长发上,拍拍身旁的座位。千夏便乖乖坐在他身边,被他揽在怀里,他就开始跟她说些有趣的事儿。
她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姿势何等暧昧,完全不似兄妹。
她十八岁,高三,以考上他所在的大学为目标。
每次邱珞周末回家,他就给她讲解题目,通常在他的讲解下千夏总是能一点就通。
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
千夏已经习惯三年来邱珞陪伴在身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将邱珞看得无比重要,只有他的赞美、他的陪伴才会让她舒心。
不知道邱珞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或许邱珞在说谎,但是谎话说了三年后,自己早已经信以为真。
十八岁那年的除夕。
言千夏化了淡妆,喷了点儿清雅的香水。趁邱珞不在的时候,她悄悄跟其他女孩子学化妆,技术还不太到位,她只敢刷刷睫毛补个唇彩,然后在眼皮上抹了大地色系的眼影,使得眼神看上去深邃很多。
她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比划来比划去,然后走出卧室。因为些许的紧张,下楼梯的步伐比平常更快了些,邱珞抬眼看向楼梯,正见到千夏穿了一身新衣下楼,走到自己面前。
他很快就发现了她脸上的端倪,笑道:“很漂亮。”
言启烁哈哈笑着,将女儿拉向餐桌,桌上的菜肴铺满了整个桌子。
粗心的爸爸自然没有发现千夏脸上薄薄的妆,只是一个劲儿给她碗里夹菜,让她多吃些,然后又给邱珞也夹了一些。
千夏吃得不多,她怕把自己的唇彩弄花了。
她心里还在回味着邱珞刚才的眼神,还有那句赞美,一次次在心里回荡,脸上起了淡淡的红晕。
“千夏是不是谈恋爱了?”陈佳芸眼尖,询问道。
她的心跳立马停了一拍。
恋爱?她从没有想过,她和邱珞能恋爱吗?
“胡说什么,”言启烁反驳她,“千夏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谁谈恋爱?”
“呵呵,是,是。”陈佳芸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年夜饭吃完,邱珞带她去言宅前的空地上放烟火。
整片土地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不过积雪并不厚,不至于冻伤脚,踩在上面倒觉得很有趣。
远处能听到烟火鸣放的声音,有漂亮的花火绽放在彼端的天幕上。
邱珞燃起一支又一支烟花,在头顶的天空上爆破成绚烂的美景。
千夏只是安静地看着,脸上浮起快乐的笑意。
终于到了零点整,新的一年到来了。
邱珞将剩下的烟花围成一圈,引线一起点燃,然后迅速转身拉着千夏往后退去,突然有成团的光点向上跃去,最后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天幕上炸开,交纵成斑斓的光圈。
周围的人家也在庆祝零点的到来,纷纷燃放烟花爆竹,一时间噼啪作响,震耳欲聋。
天空流泄着各色光柱,几乎要将黑夜燃烧成流光溢彩的白昼。
她望着满眼荼靡而绚烂的烟花,听到旁边有人在耳旁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千夏。”
“嗯?”她回应,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
突然有一双手抵在她脸颊两侧,她被迫改变视线,看到邱珞的脸放大、靠近,最后他的唇重叠在自己的唇瓣上。
大脑瞬间空白,好像在漆黑的世界里突然有一支烟火熊熊燃起冲向天际。
唇瓣辗转摩擦,带着青涩萌动的情愫。最后,漫长的吻结束,他拥着她,额头相抵,垂下眼帘,轻声道:“千夏,我喜欢你。”
最后一束花火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光刺破黑暗,她感到心底喷涌而出的喜悦,不能自已。
她却忘了去看邱珞的眼底。
似真似假。
始有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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