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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别人生的孩子


  他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天使……就像是陈佳芸当初看的画册上的那些天使。

  或许是她抱婴儿的姿势并不正确,孩子觉得不适,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接着对千夏睁开了眼睛——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幸福都沉入海底,水声漫过头顶,轰隆隆地带起一堆气泡。

  “哎!你怎么抱孩子的!”护士眼明手快地接过婴儿,不满地瞪了千夏一眼。

  她脑中思绪混乱,不知道该说“谢谢”、“麻烦了”,还是“我走了”……

  一阵轰鸣之间,各种声音在脑中交汇——

  “如果言启烁没从轮椅上跌倒,你真的打算嫁给周瑾瑜?”

  “佳芸怀孕了。”

  “千夏,到我身边坐。”

  “你不要拖我后腿,都吃了。”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我吓你的话,你也会当真。”

  “早跟你说了,我不是喜羊羊。”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的厨艺反而退步了。”

  “你在这里等我。”

  等我……

  邱珞的声音在千夏脑中放大,现在听来却像是一个诅咒。

  哪句是真的?哪句又是假的?

  她不知道……只是她亲眼看到了那双翠绿色眼睛,就像是阿尔卑斯山脚下最优美的湖泊,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言千夏突然起步离开,身后护士的呼叫声她听不到,像是逃一样飞快地奔向楼梯,双脚快速地踩着台阶来到一楼,跑出医院。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压抑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尘。

  她沿着街道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见到有个人烟稀少的公交车站,她走到车站候车椅边坐下。

  淅沥的雨丝漫天而下,像针芒一样扎向大地,溅起无数水滴,她裸露的小腿被完全打湿了,一阵冰凉从脚部袭向全身。

  头顶的挡雨板为她挡去头上的雨水,她却不知道将双脚往里缩。

  行人狼狈而仓促地奔上公交车。喇叭声、踢踏声、引擎声不断交汇,只有她安静地停留。

  她曾经对徐楚说,如果遇到背叛,她只哭一次。

  她以为她会哭的,却连一次都没有,只是觉得心脏好像被掏空了,神经仿佛也随之麻痹,传入大脑的信号如此缓慢。

  她竟然开始理性地分析——

  十个月前陈佳芸受孕,那时邱珞刚以李御城的身份回国不久,那时陈佳芸已经有了自己的男朋友。所以,她一直以为孩子是弗朗克的,邱珞也这么以为。直到孩子出世,那双眼睛……千夏的心突然颤了下……那双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孩子是邱珞的,所以弗朗克赌气离去,陈佳芸才急着要找邱珞。

  找他干什么呢?要他负责,结婚,抚养孩子,要一笔钱……

  千夏面目表情地僵坐着,像是看着街景,瞳孔却没有焦点。

  她不知道事情将会如何发展,只知道有个生命横亘在她和邱珞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亲密无间了。

  一辆黑色的林肯车在红灯前停止。白色的水滴在黑色车身上弹起,凝了一层细蒙的薄雾,好似雾都三月绅士眼中的迷离。

  周瑾瑜坐在后座,穿了一身优雅的纪梵希西装,正赶去参加一个晚宴。目光仿佛受宿命的牵引,落到公车站候车椅上的女子身上。

  他微怔,不敢相信那个人是言千夏。

  绿灯亮起,司机刚要开动,他急道:“停车!”

  身后的车流因为堵塞的交通开始频频鸣笛。周瑾瑜置若罔闻,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问司机:“有伞吗?”

  “有,这里有一把。”司机递给他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雨伞。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周瑾瑜打开车门,撑起伞出去。

  纯手工制作的皮鞋和西裤被雨水打湿,他毫不在意,在雨中安静地走过去,耳边静得仿佛与喧闹的世界隔绝,只余下属于她和他的极美的幻境。

  他沿着候车亭来到她视角达不到的身后,收起伞,顷刻间冰凉的雨水浇向他,雨滴顺着脸颊串成线,流向弧度优美的下颌,身上的西装很快被洇湿了。

  他将伞轻放在候车椅的扶手上,转过身,离开。

  他知道,千夏悲伤的时候不想让人看到,他也知道自己不是能解救她的悲伤的那个人。

  他记得自己说过不会再爱她,不会再娶她。只是想给她送把伞而已,仅此而已。

  周瑾瑜回到车里,接过司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淡淡地说:“出发吧。”

  言千夏回过神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很多。

  她起身,准备离开,发现自己双足冰凉,她弯下身,手掌贴在脚踝上,将热度传过去几分。抬眸间,才见到一把黑色的直柄伞,挂在候车椅的扶手上。

  千夏拿起那把伞,想起新闻里曾报道过的,有些公交车站提供免费雨伞,次日带回即可。她撑开伞,嘴角微微一笑,看来她也不是太落魄,至少不用淋着雨回家。

  她举着伞离开候车亭,淅沥的雨丝在黑色的伞面上弹起,又顺着流畅的弧度滴向地面。雨伞很大,好似一个巨大的怀抱,为她挡去满天雨水的侵袭。

  千夏拦到一辆出租车,向家的方向驶去。

  她一手支着颊看向窗外。

  气压低沉,她的心像是被闷在海底,问司机:“能不能放一些舒缓的音乐?”

  司机打开了音箱,抒情的曲子在车厢内回响。曲子很动听,千夏跟着轻哼起来,明快的曲子仿佛将车厢和窗外狼狈的世界隔绝,也暂时麻痹了她的痛。

  渐渐地天黑了,街边路灯亮起,橙黄色的光晕下可以见到细细的雨丝轻轻飘摇。

  车到言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千夏打开拎包付款,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六个未接来电。

  像是有什么东西触碰到她的神经,心底又开始疼痛。

  她按键查询,都是家里的电话打的。是邱珞吧?他的手机还在自己包里,所以他只能回家打电话给她。

  言千夏付了车钱后,抬步走向大门,按了门铃。

  “是千夏吗?”她没有想到是邱珞的声音。

  她对着声控机微微发愣,“嗯,是。”

  铁门缓缓地打开,缝隙从中间一点点扩大,她站在中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冒着雨向自己跑来。他的步伐匆忙,身上晕开淡淡的橙色灯光,浅浅的金色发丝和翠绿的眼,像是夜空下迷离的宝石,闪动着夺魄惊心的色泽。

  邱珞来到千夏身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没有受伤,才问道:“不是在凉椅上等我买冷饮的吗?怎么先走了?玩具掉了一地,我还担心你……”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沉下目光,纤长的睫毛安静地铺展,嘴角抿了抿。

  “对不起?”邱珞觉得千夏有些不对劲儿,“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言千夏什么时候对邱珞说过对不起?

  “我有些累,先回房了。”千夏转身向一旁走去,突然被他扯过手臂,猛地回身。他捧起她的双颊,深深地吻上去,唇舌交缠,用力地吮吸,似在急着证明什么。

  她挣脱不开,任他在自己口中攻城略地,突然有眼泪流下来,沿着她的脸颊滑到他手指上。滚烫的温度刺痛被冰凉的雨水侵蚀的指尖,他猛然放开她,震惊地看向她。

  “你哭什么?因为我吻你?”翠绿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浓郁而危险的光芒。

  千夏没有回答,又一滴眼泪落下,极其安静,除了泪,脸上一丝悲伤的痕迹也看不出。

  她以为她的心已经很冷静、很理智,可是当邱珞远远向自己跑来时,它跳得那么剧烈,好像要跃出胸膛似的。一个缠绵的吻,几乎要灼烧所有的纠结,她差点儿就迷失其中,可是她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忘记那个同样拥有翠绿色眸子的小生命……

  “我只哭一次,”她终于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只放纵自己这一次。”

  言千夏径直走向言宅,脚步异常坚决,被雨水打湿的右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温度贴到皮肤上,驱散了被他燃起的欲望。

  身后的邱珞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皱起眉。

  千夏究竟怎么了?刚才的眼神,又浓烈又陌生。

  余光瞥到落在地上的黑色直伞,在他的印象中,这不是她自己的雨伞。

  邱珞弯腰举起,将伞打开,对着橙色的灯光,发现伞的边缘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他凑近看,发现那是一处银色的刺绣,绣着飘逸俊雅的英文字——Chou。

  瞳孔瞬间收缩,翠绿色的眸中摇曳着让人窒息的寒意。

  邱珞带着伞回到主宅,对女用人吩咐道:“过半小时把菜都热了,送到她的卧房。”

  果然没有猜错,千夏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也回到自己的卧室,冲了澡。算着时间,千夏应该用完晚餐了。

  邱珞拿起雨伞走向对面的卧室,轻叩房门。

  千夏穿着浴袍开了门,将手机递给他,低垂着眸子并未说话。或者说她还没有想好,要和邱珞怎么谈,怎么结束……

  邱珞接过手机,微笑道:“谢谢。你的伞。”

  他递出雨伞,千夏接过,他却不放手。

  千夏抬眸莫名地看向他。

  “这是你在路边买的伞吗?”

  “不是,是公交车站给行人准备的伞,”她终于接过伞,“没事的话我想睡了。”

  邱珞的手指微微合拢成拳。

  公交车站会派发给行人带有周家标志的伞?有人相信吗?她当自己是傻子吗?

  邱珞没有拆穿她的谎言,继续轻笑,“晚安。”说完转过身,双手插在裤袋中走向自己的卧室。

  千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将门关上。

  她回到电脑桌前办公,一直工作到凌晨,脑子里总有细碎的片段穿插。

  她躺到床上,给自己敷了一张面膜,裹紧薄被,逼自己平静地睡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却了无睡意。千夏撕去面膜,翻了个身伏在床上,手指摩挲着柔软的床单。

  一个人的双人床,寂寞在夜里盛开。

  她笑自己没出息,怎么还在眷恋他的拥抱呢?只是,习惯真的是太过恐怖的东西,习惯了每夜倚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入睡,这才发现床单和薄被如此坚硬,硌得心里发疼。

  言千夏,睡吧。

  从此以后,你要习惯一个人。

  以后的每个清早,千夏都比平常提早半小时起床,极快地收拾好,喝完一杯牛奶,含了块巧克力,拿起皮包直奔自己的保时捷。

  这一天,她从言宅后区露天停车场将跑车驶出,头顶的顶盖折起,清晨的风拂面而来,阳光浅浅地照在略显苍白的肌肤上。

  经过主宅的时候,她下意识看向二楼的窗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二楼的窗户打开,她的右脚下意识收力,汽车缓缓减速。

  二楼窗台上,穿着蓝色睡衣的人打开窗户,金色的发丝,流畅而优美的脸部线条,颀长伟岸的身形,在阳光下似一幅完美的人物特写。

  千夏在两人将要对视的前一秒撇开视线,用力踩下油门,保时捷在清晨的晨露中狂飙而去。二楼的人影,静止在窗边,看着她离开。

  许是因为没化妆的缘故,千夏的脸色也显得苍白,气色不佳,到了公司后,她直视前方,嘴角微抿,一路上没人敢跟她打招呼,谁都看得出老板今天心情不好。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她打开日光灯,来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镜子,对着镜子化了简易的淡妆。二十分钟后,脸上总算有了些伪装的神采。

  她当初是怎么劝徐楚的?

  ——如果他不爱我,我会努力让自己活得好一些。成天为了一个男人哭,太不值得了。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这样就不会将生活的重心放在男人身上。

  现在回想起来,更觉得是至理名言。

  “景瑞”的事业稳步发展,她要将父亲开创的家族企业进一步扩大经营,不要浪费时间想那些伤神的事了。

  言千夏按了开机键,桌上的液晶屏幕开始进入页面,微蓝的辐射光线散发,余光瞥见屏幕旁的仙人球。

  她右手伸向仙人球,握住盆底拿起,凑到眼前。淡淡的眼波,看不出悲喜,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思考什么。忽然右臂划向身侧,手放开,啪的一声,仙人球落入垃圾桶中。

  她开始集中注意力看报表,审查设计图,一整个上午不给自己的大脑片刻的休息时间。

  当她感到腹中饥饿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她打电话给秘书,让她准备午餐。

  话筒拿起,目光流转间,瞥到了垃圾桶里的那只仙人球,定住了。

  “言总?言总?您今天还是要日本料理吗?”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将她的目光移开,千夏捋了捋长发,答非所问:“我需要……来帮我倒下垃圾。”

  “啊?”电话那头的秘书微怔,随即马上反应道,“好的,我马上联系保洁人员。您……今天还是要日本料理吗?”

  “不了,给我几个清淡的家常菜,谢谢。”千夏挂了电话,再次望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觉得太阳穴一阵疼痛。

  她将电脑调成待机状态,走到窗边换口新鲜空气。

  对面深蓝色的“李御城”大厦屹立于眼前,那抹蓝色,就像是深邃高远的天空,又让她想起天空下那抹似惊鸿的身影。

  千夏突然很想笑,扯着嘴角发出涩涩的笑声。

  她的世界,每个角落里都是邱珞的影子,不是退一步或者早一点儿,就能隔开距离的,也不是其中一方放弃了什么,就能撇清界限的。

  喜欢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而忘记一个人的方法,却要用一辈子去揣摩。

  言千夏转身离开,走到软沙发前坐下。不久,秘书带了保洁工作人员一起进入房间。

  她亲眼看着那袋垃圾被拎出房间。

  “您没事吧?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呢……”秘书友善地笑道。

  千夏牵起嘴唇,微笑着回道:“我没事。”眼神却极淡,完全看不出笑意。

  “哦,那我先下去了,您有事叫我。”

  千夏点头。秘书退出了房间。

  她一勺一勺地喝汤暖胃,然后执起筷子进餐。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思考着,什么时候和邱珞彻底摊牌?她这样是不是亲手将邱珞推向陈佳芸呢?可是不这么做,她已经没有办法和邱珞继续携手。

  或许陈佳芸更需要他?

  陈佳芸需要他,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那个孩子更需要他?

  千夏心头一涩,筷子停在空碗中。

  她缓缓合上眼帘,浓黑的睫毛落在白净的肌肤上,遮挡住所有的思绪。

  下午六点。

  到了下班时间,千夏收拾文案,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她路过鉴定部,发现年轻的女学徒都不见了,觉得这情景陌生又熟悉,似乎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邱珞来鉴定部接她一起回家的时候。

  墨色的发,流畅的五官线条,精致的下颌,粉红色的短衫,修长的西裤,邱珞靠在鉴定部入口处,像一只翩翩蝴蝶被无数花团簇拥。

  他把头发染黑了?

  言千夏停住脚步,遥遥地看着邱珞的侧脸。

  极度熟悉的墨色的发和翠绿的眼,曾在无数个梦中忆起的青葱时光。

  远处的人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看向她,微微一笑,满目风华,“千夏,我来接你回家。”

  眼眶微微酸涩。

  为什么每次在她下了狠心的时候,总会被他眼底温柔的笑意迷惑?陷入爱情中的人为何总是如此不理智,挡不住诱惑?

  邱珞,可不可以不要对她这么温柔?

  或许,她该早点儿摊开陈佳芸的事,还有那个有着翠绿色眼睛的孩子,一刻都不要再隐瞒。

  千夏仍是站在原地,邱珞也只是遥遥地对着她笑。

  员工们觉得有些奇怪,对千夏道:“总经理,邱经理来接你了呢。”她们还是如从前那样喊他邱经理,她们仍然以为两人是一对兄妹。

  千夏走向邱珞,不想在公司里落下话柄,对他礼貌而疏远地一笑,“辛苦了,走吧。”

  两人进入空旷的电梯。

  极近的距离,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延伸出无限的疏远。

  “你刚才的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他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翠绿色的眸中却盛满凉意。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她反问。

  冰寒中,逐渐盛开落寞,他的声音低沉,却在她耳边放大,在脑中嗡嗡作响,“千夏,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离我那么远?”

  ——是你亲手把我推开的。

  这句话在千夏心里徘徊,终究没有说出口。

  邱珞突然握起她的手,暖暖的温度传过来,他紧紧地握着,突然笑道:“千夏,你在装。人在说谎的时候脚步的血液循环会加快,下意识地准备随时逃跑,因此手部的体温会略微降低。”

  他的话,像是一根针扎入她的心。

  “哼!”她突然嘲讽地笑——到底是谁在说谎?是谁在欺骗谁?

  既然这样,就让这一切都真相大白吧!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室外的灯光洒入电梯内,映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晶澈透亮,她牵起嘴角直视着邱珞,“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崭新的保时捷在公路上飞驰,成排的树木向后倒去,偶尔有树叶从空中飘下,在高速行驶的跑车撞开的气流中飞舞。

  秋天萧索的气息蔓延,路边有不知名的野果从枝头砸落地面,偶有几只滚到公路上,被车轮碾踏而过,四分五裂。

  千夏将车停在医院的后院,两人自保时捷中走出。

  深红色的梧桐落叶像一个个小山丘般堆在一起,偶有一阵秋风吹过,几片树叶飘散开,在苍白的地上重重叠叠,凌乱得像解不开的死结。

  千夏带邱珞来到三楼,他抬头看到“妇产科”的牌子,诧异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带他来到婴儿监护室。

  那个孩子不在原来的小床上,她问护士,护士告诉她孩子被抱去妈妈那里喂奶了。

  千夏又带着他走向陈佳芸的病房,一路无语。303室门牌下,她努力地对邱珞微笑,“你进去就明白了。”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昨日千夏见过的护士扫了他们两人一眼,对邱珞笑道:“邱先生是吧?你总算来了!你太太刚喂好孩子,快进来吧。”

  陈佳芸听到“邱先生”这三个字,手突然一颤,孩子哭起来,她急忙哄孩子,“不哭,不哭,宝宝乖。”

  “怎么回事?”他问,又环视了病房一圈,“弗朗克呢?”

  陈佳芸垂眼,难掩悲伤的神色。弗朗克在知道孩子不是他的那一刻就拂袖而去了。她是真心爱那个男人的,却没有想到……

  “你有兴趣……”千夏努力地保持冷静,“抱一下你的孩子吗?”

  “我的?”邱珞挑眉,“怎么可能……”他径自走上前,瞅一眼幼小的婴儿,皮肤白皙,五官小小的,更显得柔和漂亮。陈佳芸的手转了个方向,将孩子面向邱珞。婴儿睁开眼睛,对邱珞微微一笑。

  血缘好似一个魔咒,两双翠绿色的眼睛对视着。

  邱珞的脊背僵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婴儿伸出手,像是要他的拥抱似的,对着邱珞咯咯地笑。

  他接过那个孩子,凑到面前仔细地看。孩子笑得很开心,口水从嘴角流下,翠绿色的眸子明媚得如同早春的阳光。

  “怎么会……”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仍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声音有些飘忽,看着孩子对陈佳芸说,“我们怎么会有一个孩子?两年来我根本没有碰过你!”

  陈佳芸掩面哭泣,紧紧地蜷缩着,抱紧自己,那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极度脆弱的姿势。

  婴儿像是感受到母亲的悲伤,也突然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渐大,哭得千夏头痛欲裂,夺门而出。护士也不解地跟着她离开,觉得这家人奇怪极了。

  “你哭什么?我在问你话。”邱珞皱眉,心里像有把火在燃烧,烧尽了他设想的未来的蓝图。

  “你可以不认这个孩子,”陈佳芸低声抽泣,答非所问,“但是我要这个孩子,他是我生出来的,把他还给我。”她抬头,双臂伸向婴儿。一双柔美的眼中盛满泪水,沿着苍白的肌肤缓缓流下,目光却异常坚决,充满母性的光辉。

  他又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缓缓道:“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认。”

  “那么,”陈佳芸觉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的手紧紧握着床单,这关系到孩子能不能成长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你会认我吗……”

  空气沉重而压抑,他的嘴角挤出一丝薄凉的笑意,“为什么我记不起来呢?”

  “两年来唯一的一次……在你失踪后刚回国的那天晚上,你参加玉器大亨的晚宴后回来的那个晚上,”陈佳芸娓娓道来,尽量选择合适的措辞,“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心情极度糟糕,在卧室里的长沙发上喝了许多伏特加后昏睡过去。我劝你去床上睡觉……”

  电光火石间,像是有些印迹在脑中一闪而过。

  昏暗的卧室里,和千夏身上一样熟悉得令他无法压抑的香气,长长的柔软的发像丝绸一样在他胸口散开……

  “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所以那次我没有拒绝你……虽然你真正想要的人是千夏。”陈佳芸的眼泪滴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洇成浅灰色。

  她不过是个替代品,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替代品。

  她代替他出席“李御城”的各种活动,因为不满,因为反感,她在外面借着“李御城”的名号耍尽威风,而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又代替他喜欢的女人陪他一起生活,虽然只是居住在一起,却看着他静默地在她眼前思念别人,她同样不满,同样反叛,她也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自己温柔体贴、处处为自己着想的男人,好不容易要从畸形的生活中走出来了,突然一场海啸袭来,一切的美好预想都幻灭了。

  弗朗克走了,她依旧是个替代品。

  邱珞在她床边坐下,将婴儿放在柔软的床上。

  他在孩子的身体两侧撑开双手,侧对着她冷静道:“别哭了,我大概记起来了。”突然嘲讽地笑,“居然会这样……”一只手抚着额间,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越来越莫名其妙,“居然会是这样……”

  当天晚上,千夏没吃一点儿东西,沐浴后躺在床上。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过去的画面,像一场无声电影,一幕幕滚动,沉重而缓慢。她感到自己快要在这场回忆中陷入疯狂了,于是利索地翻身起床,打开床头的台灯。

  光明驱散黑暗,也一并驱散了黑暗中暴躁的情绪。

  她拿起床头的两本珠宝书,一页页翻过,见到一个感兴趣的标题,盯着这篇文章认真地看,眼神却总是自不觉地瞟开,于是她开始出声念,轻轻地念,逼着自己的理智一点点回归。

  实在读得累了,就抱着书靠在床沿上看电视。

  青蓝色的曙光一点点从窗外渗入,驱散浓重的黑夜。

  许是因为彻夜未眠,千夏觉得身体每一个关节都无比迟钝。整宿,走廊上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对面的房门不曾开启过。

  她用一个晚上认清了一个事实——她终于成功地将自己爱的男人推到别的女人怀中了。

  可是,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言千夏努力地抿起一个笑容。也许会很痛苦,当他刚刚离开她的世界时,可是日后她一定会更好地面对一个人的生活。

  千夏起身下床,用冷水洗去满脸的疲惫,脑中不断回放着自己当初对徐楚说过的话。

  ——我会努力让自己活得好一些。

  言千夏来到公司,召开高层会议,商讨“景瑞”下一季度的策略方针。

  徐楚刚刚升为设计部副总监,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神采飞扬,远远地就对千夏微笑。

  长桌的两边坐着公司各级正副总监,桌上放着文件、图纸和果汁。

  这个会议开了整整五个小时,最后得出的结案就是,“景瑞”将会去意大利开拓市场。多年来,“景瑞”在欧洲的业务一直不愠不火,千夏想以意大利为起点,在欧洲珠宝界一炮打响。徐楚将会负责设计针对欧洲顾客的宝石款式。

  会议结束的时候,几位助手端上几份泰国料理的外卖。

  千夏轻轻一笑,“辛苦大家了,午饭我请吧。”

  众人纷纷道谢,拿着各自的餐盒离开。

  千夏也拿着餐盒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目光被办公桌上大红色的帖子牵引住。

  她放下餐盒,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那枚印着双喜的请柬,见到一对新人的照片,微微一笑。

  “丰泽”看来是打定主意走后台路线了。程黎萱的两个女儿都嫁入豪门,现在小儿子回国了,又娶了个颇具背景的千金小姐。难道她就没想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吗?依附别人怎么会是长久之道。

  千夏令秘书打点好了贺礼,准备宴会当天前去参加程家的婚宴。

  许是因为程家的小儿子常年在国外,宴会是用自助餐的形式,正前方的主席台留给一对新人,其他客人都在宴会厅边闲聊边等开场。

  “东泽”的赵恒之从入口进来,见到言千夏,突然得意地冷笑了一声,眼神中充满轻蔑。

  他一定还在记仇吧?月光石是回不到赵家了。不过,他得意什么呢?

  千夏也没深想,自顾自地喝着红酒。

  “言小姐。”程家长女前来跟千夏打招呼。

  “姐姐,应该喊她言老板才对。”次女也娇笑着走来。

  千夏礼貌地笑了笑,“两位程小姐好兴致,拿我开玩笑。”

  “这不很久没见了嘛,”外交官的妻子,到底是擅长交际的,“上次见到言小姐是在王家的晚宴上吧?那天千夏穿的是CHANEL限量版小羊羔皮鞋,可让我眼馋呢。”

  “哪里,说笑了。”千夏回之一笑。

  这时入口处的正门再一次由两边拉开,一对璧人站在入口处,不是主角,更胜主角。

  周瑾瑜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身形修长而挺拔,身旁黑色长卷发的女子挽着他的右臂一同进入会场,穿着经典款的纪梵希连衣裙,显得高雅不凡。

  他带着她向宴会厅的另一边走去,一群人踩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前去和周瑾瑜搭话。

  “那可是将门虎女哦。”程家长女在千夏耳边轻声道。

  周瑾瑜,也确实该找个人结婚了吧。如果她没记错,周瑾瑜今年正满三十岁,早该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了。将门虎女可比珠宝商的女儿有价值多了。千夏自嘲似的笑了笑。

  “听说是半个月前才开始交往的,”程家次女在一边说,“看着还挺配,不过我觉得千夏更漂亮些。唐小姐的眼神太凌厉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千夏打断她们,“我跟周瑾瑜早没瓜葛了。”

  “谁说的,我看周公子一定是关心千夏的,”程家次女嘻嘻笑道,“要不要打个赌呢?”

  程家二女如此八卦,自然有她们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周瑾瑜的态度。如果唐家真要攀上高枝,那唐沐淑就成了她们下一个要笼络的对象。

  趁言千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右手突然松开,玻璃杯受地心引力,咣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往这里看过来,包括聚集在晚宴厅另一边的人。

  周瑾瑜的视线第一时间和千夏惊慌的眼神对上。琥珀色的瞳仁折射着水晶吊灯的灯光,晶亮而迷离,转瞬后又撇开,仿若不曾相视。

  唐沐淑敏锐地捕捉到周瑾瑜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见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子。她的瞳仁深黑如墨,引人沉迷。唐沐淑喜欢强大的对手,她对言千夏微笑,眼神中充满志在必得的自信。

  千夏礼貌地回之一笑,心中叫苦,这程家的女人可真是不招人待见!

  好在不久婚礼晚宴就正式开场了。

  两位新人站在主席台上,在司仪的指导下将整个程序进行完,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甜甜一吻。

  一辆辆餐车沿着宴会厅的走道推出,上面放满了各国料理和美酒。

  千夏找到了机会,和程家的两个女人道别,前去自取晚餐。

  正在她挑选酱汁的时候,身旁有个好听的声音笑道:“你是言千夏?”

  她回过神,见到刚才挽着周瑾瑜的女子,点了下头回道:“是,你好。”

  “我叫唐沐淑。”她的眉宇间充满自信的神采,却不令人讨厌。

  “很高兴认识你。色拉酱要吗?”

  唐沐淑瞥了她盘子里的水果色拉一眼,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跟她道别,“我去那里拿食物,下次聊。”

  千夏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嘴角扬起。

  她知道唐沐淑在笑什么,周瑾瑜从不吃搅拌的食物,唐沐淑一定在笑她跟周瑾瑜在一起这么久,饮食习惯仍是迥异。

  她是故意让她笑话的。毕竟她和周瑾瑜已经毫无瓜葛,何必再招惹一个敌人?

  趁着没有人在意,或者说是千夏自以为不会有人注视着她的背影,她驱车离开了程家的晚宴。

  千夏打开车顶,听着音乐,慢慢兜风回家。晚风凌厉地刮过她的面颊,长发随之轻轻扬起。

  她知道不会有人等她回家了,但是那和自己要保持好心情也不冲突吧?

  夜风清寒,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逐渐泛起冷意,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关上车顶开空调,继续跟着电台里的曲子哼着小调,在皎洁的月光下奔驰在回家的路上。

  跑车停在后院,她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了个热水澡,把心情蒸得饱满舒畅。

  走到二楼,千夏刚准备打开自己的房门,发现对面邱珞的房门居然是打开的!

  “谁回来了?”她问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用人。

  “中午的时候,邱少爷派人来取了几件东西。”这个答案令她冷笑起来,她还在期待什么呢?难道邱珞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和为自己生孩子的女人,不顾一切地回到她身边?即便他愿意,她也不愿意!

  言千夏踱步走向邱珞的卧室,打开所有的灯,整间卧房清晰地映入眼帘。每一个角落她都是那样熟悉,她和邱珞曾经在这里无比甜蜜地度过了一个月。洁净的地板上好似还留着两人光脚走过的印迹。

  千夏将灯关闭,顺手关上门,对用人道:“以后记得关门。”

  空寂的黑夜,她爬回床上,裹紧被子,睁开眼睛却找不到焦点。

  月光斑驳的影子在墙面上流动,清寒的空气进入鼻腔,沿着呼吸道深入体内。

  她缓缓地眨了下眼睛,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

  幻觉,一定是幻觉。

  睡吧,睡吧。

  十月,转眼已到了月底。

  大片大片的落叶枯朽,光秃秃的枝干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一切都成了白色,白色的树干,白色的马路,白色的雪花,白色的天空,仿佛冬天注定是淡然而薄凉的,萧索的西风毫不留情地吹破昔日所有美好的幻想。

  五年前,邱珞不告而别;三年前,又忽然归来;两年来,一切的努力终究无疾而终。不管言千夏如何争取,仿佛暗中有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扯断绑在他们身上的引线,操控她们的喜怒哀乐,也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有这种感觉的不仅是言千夏,陈佳芸亦然。

  四年前她很落魄,在酒吧陪酒赚钱,被轻薄得过分了,一时气恼将酒液全泼到对方的脸上,眼神狠狠的,没有半丝恐惧和愧疚。

  发泄完了,她却摆不平这事,只有贱命一条,但依旧是满眼倔强与嚣张,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后来是邱珞帮她平息了这件事,他颇有兴趣地看着她说:“我给你一个嚣张到底的机会,你要不要?”

  “要!”她没有细想便答应了下来。

  很快,她尝试到掌握权势和金钱后美妙的感觉,自己终于可以俯视别人,可以活得趾高气扬。或许是因为自己所有的荣耀都维系在邱珞身上,她对邱珞产生了极度复杂的感情。

  依赖,仰慕,敬畏,欣赏,还有……恐惧。

  她不是没有想过,和邱珞爱一场。她曾经借酒装疯地亲吻他,他只是笑了笑顺了她的意。第二天一觉想来,她突然顿悟——邱珞同样是没有心的人。或许是他的心已经别人填满了。

  彼此索取过,却没有爱过。

  三年前,她随他回国。

  他和言千夏在居乐屋顶楼的日式包厢里谈判的那次,他对言千夏微笑道:“她不是我的情妇,而是我的情人。”

  她敏锐地感到邱珞的怪异。之后,她第一次见到邱珞动怒,握着折扇的指关节青白,他怒视言千夏,“跟周瑾瑜同居了半年的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拿那种眼神看我!”

  原来,邱珞也有爱的人。

  原来,她和邱珞互相索取的日子,正巧是言千夏和周瑾瑜同居的日子。

  原来,邱珞也会有嫉妒到发狂、偏激到想报复的时候。

  可惜他的感情埋得太深了,可惜言千夏又太过提防,可惜他们蹉跎了这么久,可惜他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陈佳芸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

  直到邱凡的出世,她又被卷入其中。

  孩子的名字是她取的,她希望这个孩子平平凡凡,不要经历太多的大喜大悲。邱珞给孩子报了户籍,他认了这个孩子。突然之间,仿佛有一张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的蓝图映现在她眼前。她喜欢这种安定感,无关爱情,因为她的爱情已背叛她而去。

  陈佳芸静静地聆听邱凡的呼吸,低低的,浅浅的,他微微张开小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她感到幸福极了,这个世界上,至少已经有个人是和自己紧紧维系在一起的,以血缘为纽带永不分割。她沉溺地看着邱凡的睡脸,他时不时动一动小手、小脚,她轻轻握着那双小手,触感像团甜甜的软糖。

  孩子长得极漂亮,不过因为早产三周,不如足月顺产的孩子来得健康,需要更多的关心。

  咚、咚,随着敲门声,邱珞推门而入。他走到婴儿床旁,看到小邱凡天真无邪的睡脸,低声笑道:“怎么睡得这么没气质,口水直流,好丑。”

  “也许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的呢。”陈佳芸马上为孩子辩护。

  “你怎么知道不是学你呢?”他的调侃,令陈佳芸脸颊微红。

  邱珞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对陈佳芸道:“跟医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你动作轻点儿,别吵醒孩子,我去楼下开车等你们。”

  陈佳芸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恍如隔世。她曾以为所有的幸福都已经随着弗朗克的离去幻灭了,可是邱凡带给她另一种幸福,一种充满归属感的幸福。

  陈佳芸小心翼翼地抱起邱凡,给他套好婴儿服,衣服上有个大大的猪头。邱珞看到这件衣服时面如菜色,可她就是要给孩子穿上,多可爱呢。

  陈佳芸紧抱着邱凡进入车内,邱珞开车驶向医院。

  因为早产,邱凡的抵抗能力要弱一些,所以每周都会去医院检查身体。

  邱珞全程陪同。

  在医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喊她“邱太太”。特约的医生和陪同的护士因为多次见面,已变得熟识。医生建议她作为产后孕妇也要多进行身体检查,毕竟身子还很虚弱。所以邱珞耐心地等待两个人都做完检查后,再送他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孩子又沉沉睡去。邱珞驾车,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车驶到闹市区,再过不久就会到达闹市区中心的别墅区。

  红灯亮起,大批大批的行人迅速穿行,各个衣着光鲜亮丽,构成整座城市最年轻、最具活力的风景线。

  马路两旁高楼大厦、购物中心鳞次栉比,一座比一座设计得更具后现代气息。

  在东南方的一座购物广场前,人来人往却少有人驻足,陈佳芸竟在人群中看见了言千夏。是她花眼了吗?她眨了下眼,真的是言千夏!居然这么巧……

  她转向邱珞,邱珞的视线正笔直地落在那个静立的人影上,那目光深沉得令她心头一窒。

  恐怖。

  是恐怖,突然从胸膛里流窜开,游走向全身,她抱着邱凡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邱凡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突然惊醒了车中的两人。

  陈佳芸一边哄孩子,一边尽力压制住心脏在胸膛里的狂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水。

  她害怕邱珞会丢下他们母子下车,去找言千夏。

  “他怎么了?”他问向她。

  “也许……也许是想家了。”她喃喃地说,其实是她想赶紧回家。

  “是吗……”他似笑非笑。

  绿灯亮起,邱珞踩下油门,车速很慢,尤其在经过言千夏身侧的马路上,可是一旦错开后,跑车突然高速行驶,似是在发泄某种情绪,一路狂飙,更加深了陈佳芸心底的恐惧。

  言千夏依旧静静地伫立在购物广场前。

  漆黑的长发垂到腰际,松松软软,带着轻微的卷度。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和短裙,配上黑色的丝袜和CHANEL小羊羔皮鞋,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极为柔和温雅。

  唐沐淑迎面走来,设计独特的夹克衫和包臀长衣,配上牛仔裤和黑色皮靴,如她的眼神一样凌厉。好在夹克衫胸口微微敞开,颈间围了一圈丝巾,冲淡了几分阳刚气息。

  千夏见到她先是一愣,转念一想,倒也适合她的风格。

  “你等了很久吗?”唐沐淑朗笑道,“对不起,路上有点儿堵车。”

  “没有,我也刚到。”千夏微笑。

  唐沐淑打电话给她,邀请她一起逛街时,千夏着实大吃了一惊。

  虽然唐千金刚来本市,对地形不了解也是正常,可是约男友的前未婚妻逛街也实在太诡异了些。

  千夏想了想答应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拒绝反倒显得似乎很在意这层隔阂似的。

  “唐小姐怎么会想到逛商场呢?我以为你会习惯去旗舰连锁店。”

  唐沐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想看看这个城市的女孩子漂不漂亮。结果很意外哦,发现冬天穿裙子的女孩子满街都是。千夏就是这样。”

  “那今天唐小姐也买一条裙子穿上吧。”

  “我的名字不好听吗?”唐沐淑突然话锋一转,“为什么我喊你‘千夏’,你喊我‘唐小姐’呢?”

  言千夏微怔。唐沐淑很明显想拉近两人之间距离,真奇怪,这是为什么呢?

  “沐淑,我们进去吧。”叫出这昵称的时候,千夏心底有股不适感,但她还是将它压了下去。

  两人一起进入购物广场一楼大堂,里面陈列着各色化妆品和香水。

  唐沐淑颇有兴趣地转悠,突然问向千夏,“你平时用什么香水?”

  “MIRACLE,偶尔也会用COOLWATER。”

  “哦,”唐沐淑挑了下眉,接着问道,“瑾瑜很喜欢那个味道吗?”

  陪前未婚夫的现女友逛街已经很尴尬了,唐沐淑又问这种敏感的问题,言千夏突然觉得来者不善,但她还是微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可从没夸奖过我的香水。”

  唐沐淑笑了笑。两人上了扶梯,来到二楼的女装区。

  各个品牌的柜台装修得都极具风格,让人一时间眼花缭乱。她们随着其他顾客在各个柜台进进出出。千夏并没有太强的购物欲,唐沐淑则不同,连衣服都不试,看中了就按照自己的尺寸买下。

  唐沐淑买了好几条裙子和大衣,拎了一包又一包,乐此不疲,“这才是购物嘛,来商场就是为了买东西的。我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经常去超市采购大包小包的‘粮食’回来。”

  “你留过学?”千夏问道。

  “是啊,在法国。我爸爸切断了我所有资金供应呢,我在那里边打工边上学。爸爸对部下很严格,对我更严格。”她脸上不见埋怨,却是淡淡的微笑,“所以我就去超市买许多面包和饼干回来,比起去餐馆吃大餐便宜多了。”

  “很了不起啊。一个人在异乡自己养活自己。想想我大学过得可够稀里糊涂的……”她的大学,在邱珞的陪伴下极度甜蜜幸福的四年……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僵住——何必又回忆起那些?

  又进了一个专柜,唐沐淑突然盯着墙上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道:“哎,千夏,这个很适合你,喜欢吗?”

  那条多层短纱裙设计得很甜美,好像是盛开在阳光下的花朵,层层叠叠绽开花瓣。

  千夏没有拂她的面子,挑了适合的尺寸进试衣间。

  她刚入试衣间,唐沐淑便对一旁的服务小姐道:“开票。”

  唐沐淑走向收银台的路上,突然心情大好,拿起手机打电话。

  言千夏从试衣间出来照着镜子。这条裙子确实很适合她的身形,只是和袜子的颜色不太配。

  “裙子很漂亮!”唐沐淑赞道。

  “嗯,是不错,”千夏转头对服务小姐道,“小姐,开票吧,谢谢。”

  服务小姐微怔,看向唐沐淑。她对言千夏巧笑,“我已经付了账了。你陪我出来逛街,我总要报答你一下嘛。”

  千夏几番推辞后接下这条裙子。

  两人又到了四楼,进了一家餐馆。

  唐沐淑将大包小包放在一旁的沙发椅上,招来服务生点餐。

  下午茶时间,桌上很快就摆上色拉、洋葱圈、吐司面包和两份冰激凌。

  “我喜欢吃冰激凌,一年四季都喜欢。你可以尝尝看,这家店的冰激凌味道很赞哦!”

  “好啊。”

  两人边吃边闲聊着,唐沐淑也没有再提过周瑾瑜的名字,气氛好像变得很融洽。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千夏告起身离开,却绕道去收银台,从口袋里抽出银行卡,结了账。

  用餐完毕,唐沐淑刚要叫服务员结账,千夏淡笑道:“不用结了,我们走吧。”

  “啊……你!”唐沐淑微怔。

  “你送我条裙子,我总要回报你不是吗?”千夏回答她。

  事实上,她不喜欢欠唐沐淑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条裙子,她也会很介意。

  两人一起离开购物广场。

  冬日里稀薄的阳光映照在一辆白色的跑车上,流畅的线条上镀了一层轻微的光晕,车边依靠着一个穿着格子大衣正装的男子。

  路过他周围的女子总是会放缓脚步,偷偷瞄上几眼,或者大胆地注视,就好像是车模展里的豪华跑车和俊美男模,车与人相称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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