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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只是个佣人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弟弟呢?”那妖冶中带笑的声音在徐徐晚风中飘来。陆开元来到他身旁,和他一起靠在木墙上,对着池塘点起烟。

  “你想说什么?”

  “放了陆娉婷这条大鱼去吊言千夏?陆寄希,你傻了吧?”

  陆寄希继续吸烟,没回答他。陆开元继续道:“陆娉婷已经完全站在我这边了。”

  “哼!”陆寄希一声冷笑,“少放烟幕弹。”

  “还有,”陆开元笑得暧昧,“言千夏是我的女人,是受我的指示接近你的。”

  “胡说八道!她有多讨厌你,我看得出来。”

  陆开元端详着陆寄希正儿八经的表情,一秒钟后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像是暗夜中的蝙蝠在天空放肆地叫嚣,“那你自己看看她和我做过什么事吧。”陆开元说完,将一沓东西塞进陆寄希的西装口袋,还不忘叮嘱道:“这可是我最后的珍藏版了,全送给你了,你要好好儿保存。当然,弄丢了还可以到我这里来打印。”说完,拍了下陆寄希的肩膀,扬长而去。

  陆寄希莫名地拿出那些照片,焦点对准照片上的画面时,突然,左手的烟蒂从指尖脱落,滚到地上,翻个身落进冰冷的池塘中,彻底湮灭……

  陆开元驾跑车来到一家高级酒吧的包厢,和他的盟友见面。

  邱珞已经开了瓶白兰地,正在包厢里喝酒,身旁的几个漂亮的陪酒女郎在一旁说笑话给他听。陆开元一到,一半的女郎坐到他身边去,两人喝着美酒,搂着美女,好不惬意。

  “哈哈,这次陆寄希输定了。”陆开元痛饮了满满一杯酒,兴致高起来,热吻了身旁的女郎。

  “恭喜你。”邱珞微微弯起嘴角,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还多亏了你的帮忙,”陆开元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还不帮我们倒酒?”

  两个酒杯被灌入晶莹的酒汁,陆开元和邱珞碰杯,“合作愉快。”

  二十多年来,陆开元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愉悦,眼见成功在即,他马上就要成为陆家的主人。今天陆秦风的主治医生告诉他,陆秦风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了。好!非常好!

  “THEBOSS的生产方法和定价我早就泄露给陆家的死对头日本安腾企业。只要THEBOSS的发行时间拖延一个礼拜,安腾的玩具就会先一步上市,价格却比THEBOSS便宜十美元。我倒要看看陆寄希策划的玩具还有谁买?等到THEBOSS一败涂地了,我再拿出我的智囊团研发的BIGBOSS,届时叫安腾给我让条路出来还人情。这样的话,陆家的救世主就是我陆开元,哈哈……”陆开元得意洋洋地谋划着,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这笑意而扭曲。

  邱珞仍是一副冷冷的样子,陆开元继续说好笑的事给他听:“这事本来还有点儿风险,可是你知道吗?现在娉婷都站在我这边了,陆寄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到时他的策划案失败了,赔了公司那么大一笔钱,连个为他在老头子面前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恭喜。”邱珞依旧笑得冷冰冰的,看不出喜怒。陆开元继续侃侃而谈:“原本我还在费心思想,怎么才能让娉婷站到我这边,没想到陆寄希自己在这节骨眼上爬墙!你说他傻不傻,爬谁不好,爬到家里的用人身上!不过那小妞倒是有几分姿色……”

  “比我还漂亮吗?”身旁的女郎撒娇地问他,陆开元的目光在女郎身上扫了一圈,嗓音习惯性地充满讽刺,“恐怕你脱光衣服还没人家一个侧脸漂亮。”女郎生气地捶打他,引得陆开元哈哈大笑。

  邱珞就在一旁看戏,仍是清冷地微笑。

  “别闹了,”陆开元抓住女郎的手,继续对邱珞说,“那个小妞是我在雪地上发现的,带回家来拍了些照片留念。今天我给陆寄希看那小妞的照片,骗他说她是我女人的时候……哈哈!你不知道,我走了很远很远又回头看他,见他还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发懵。啊,那沓照片我好像没有全塞给他,还有一张,让我找找……”陆开元把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私藏的照片,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珍藏版,“有,这里还有一张,邱珞你来看看!”

  邱珞的目光无意地往照片的方向一瞥,猝然间瞳孔骤缩,脸色僵凝。

  “哈哈,你也看傻了?这么漂亮,让你也动心了?”陆开元刚准备收回手,邱珞伸手从他手里抢过照片,拿在眼前又确认了一遍。朦胧的光线下,右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又一次握紧……

  “这张照片,可以送给我吗?”邱珞开口。陆开元自然不会拒绝,“没事,你拿去吧。”反正他电脑里有JPG数据,想要还可以打印。

  邱珞将那张照片放入西装内袋,贴进心脏的位置。

  “对了,陆开元,虽然我们现在合作得很好,可是你瞧瞧古代的皇帝,哪个在得势后还留下功臣的……”邱珞的话使得陆开元微微变色,干笑道:“你想怎么样?”

  “你主管的是公司财务,我想你一定有个内部账本,还有个公开账本。‘李御城’也有,我们把各自的内部账本交换一下如何?”

  陆开元吞了口酒,深黑的眸子微动,最后咬牙道:“好!”

  邱珞伸臂,酒杯触碰了下他的杯子,淡笑道:“不用紧张,祝我们继续合作愉快。”

  他知道陆开元一定不会给他真的内部账本,但也不会给假的。陆开元会给他一本半真半假的内部账本,而他找个人来拼一拼,这真账本不就出来了!

  中国有句古语叫“言多必失”,陆开元一定不会想到,他几句炫耀的话就会改变一场棋局的走势。

  THEBOSS几乎可以说是掐着整点进入各大专柜的,赶上了原定的欧美区同步发行的日子。虽然一周后遭遇安腾玩具的价格战,好在陆寄希的宣传策略很到位,THEBOSS倒不至于在十美元的差价面前败下阵来,两家平分秋色。

  与此同时,陆开元却遇到了大麻烦。当警员来到陆宅请陆开元去“做客”谈一谈关于陆氏企业逃税的事宜时,陆开元把嘴里的牛肉咀嚼了两下,一口吐到地上去。

  “开元,怎么回事?”陆秦风坐在餐桌前问。

  “我也不清楚,”陆氏总计逃了一千万美金的税,这明明是在老头子的授意下进行的,他倒来问自己!陆开元嘲讽地笑了笑,“我跟两位警员去一趟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开元回头和陆娉婷对视了一眼,转而又瞪了眼陆寄希,才跟着警员离开。

  这对兄弟有个观念倒是出奇的相似——宁可两败俱伤也不让对方一头独大。

  陆开元刚跟着警员离开,陆娉婷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陆寄希的鼻子骂道:“这么对待自己的家人,你还有良心吗?”

  所有人都被陆娉婷一改往日形象的彪悍样子给镇住了!

  “娉婷,你怎么了?有话好好儿说。”林兮蕊柔声道。

  “阿姨……”陆娉婷突然哭了出来,泪流满面,扑入邻座的林兮蕊怀里,“阿姨……呜……”

  “孩子你怎么了?有话好好儿说,不要哭啊。”林兮蕊的慈母角色倒是演得像模像样。千夏混在一群用人里,冷笑着。

  “阿姨,陆寄希太过分了,从小限制我认识别的男生,自己却去找别的女人……前几天还勾搭上了家里的用人——就是她!”随着陆娉婷的右手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言千夏的脸上。

  林兮蕊的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娉婷,这种事情不可以乱说的。”

  “寄希,有这回事吗?”陆秦风威严的目光移到陆寄希脸上。

  陆寄希的长睫微颤了一下,然后冷冷道:“当然是假的,”他的余光轻蔑地瞥向言千夏,“她只是个用人,我怎么会看上她?”

  千夏低下头继续笑,还好她早看穿了陆寄希的接近是有目的的,要是换了别人真傻傻地上钩了,现在陆寄希的话该令那个女子多么的耻辱不堪!

  陆寄希极不满意千夏的表情,想也不想就说道:“你不用事不关己地笑,我根本没有喜欢过你。我知道你喜欢的人也不是我。你的爱情谦卑得被踩到尘土里去,只是一次又一次中了别人的连环计罢了。言千夏,你才是真正可悲的人。”陆开元不值得你爱……陆寄希把这句话留在喉间,没有说出口。虽然这不过是陆寄希的误会而已,可是在言千夏听来,却触碰到了她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为了邱珞,她逼迫自己变得争强好胜、事事算计、倔强敏锐。每次她跟邱珞对局,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感情,而她总因为感情误事,自己确实是身在计中而不自知。是不是只有变成跟邱珞一样的铁石心肠,她才能赢过他?

  “你们不用欲盖弥彰了,”陆娉婷讽刺地笑道,“我手里可是有证据的。”她擦了把眼泪,从林兮蕊怀里站起,走到液晶巨屏电视机面前,将一张光盘放入DVD机。很快,屏幕上就显出了言千夏的身影,背景是陆开元的书房。言千夏坐到电脑面前,将一张光盘插入驱动器,她的背影正好挡住显示器,只能看到隐约的光亮从显示器上射出。

  那时的她其实是在删除照片,她根本就没有去找什么财务软件,删了照片后就离开了。在千夏眼里,陆开元和陆寄希,一个豺狼一个虎豹,谁也不见得比谁干净。她完全没有兴趣参与这场家族战。

  可是,如今这卷录像带所暗指的是——她便是窃取账本的内贼。

  “能打开公司机密电脑设备的密码磁盘,只有我们公司最高层管理者才有,”陆娉婷阴狠地瞪向她,完全不输陆开元的气势,“你敢说你拿的那张不是从陆寄希给你的?”

  这个时候,甘于奉献、善良仁厚的女人该说:“和陆寄希完全没有关系,这是我从陆开元那里偷来的。”

  这个时候,阴狠腹黑、六亲不认的女人该说:“确实是陆寄希给我的,他说他当了副总后就要和我在一起。”

  言千夏两种都不是,所以她缄默不语。在这场家族战中,正义之类的词汇早就不存在了,她陆娉婷就真的有资格站在这里指责她?

  “寄希,你告诉我,你跟谁告的密?”陆秦风的脸色很难看,他最不想见到的兄弟内讧还是发生了,“没有上头的示意,警员不会直接到我陆家来带走长公子!”

  “爸爸,连你都怀疑我。”陆寄希淡笑着回视,“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陆秦风瞠目,脸色涨红,气得双手发颤。林兮蕊在一旁劝道:“老爷子不要动气,对身体不好!”林兮蕊回头对离她最近的一个用人高声道:“还不拿药来?”

  药丸递到陆秦风嘴边,却因为他颤抖得太厉害,抖落到了地上去,陆秦风深深喘了口气便昏过去了。

  “老爷子……你们都快来!送老爷去医院啊!”林兮蕊镇定自若地指挥着陆家的人。

  陆寄希和陆娉婷冷冷对视,目光不曾从对方脸上移开,仿佛有冰冷的气流沿着视线向彼此冲撞。

  他揶揄道:“这么轻易就上了陆开元的船,也不看看那船开向哪儿。如今送他进监狱,我们一起接手陆氏不很好吗?”

  她淡然道:“我不后悔跟你撕破脸,这么多年我忍够了。陆寄希你给不起爱情就不要轻易允诺!”

  他微怔,随即嘴角绽开薄凉的笑意,“那好,那就让我们继续斗下去吧。看看谁是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

  陆寄希说完,起身离开,跟着去了医院。陆娉婷也起身,高傲地昂起头,向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转移到医院重病监护室。陆秦风整整被抢救了十八个小时后才得以离开手术室,仍是奄奄一息。他在病床上,靠着最后一口气改了遗嘱。

  言千夏已经整理好了行李放到宾馆,换了一身便服,站在医院扶梯的拐角处。

  林兮蕊从另一端的病房内走出,许多记者围着她,她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只是伸手挡开了记者,见到言千夏在等她。

  “听说他最后改了遗嘱?”千夏淡淡地问。

  “是。”林兮蕊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走廊的另一头爆发出一阵号啕声,陆娉婷从病房走出,对着所有媒体失声痛哭。有的记者扶住她,有的记者递上纸巾,更多的是将摄像机推近,给她的脸部一个大特写。

  “看来你胜利了?”千夏继续问。

  “不,我的百分之十资产不变,不过……”林兮蕊讳莫如深地一笑,“陆秦风将百分之六十的资产捐给了慈善组织,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们四个人平分。我和他们兄妹三人在陆氏平起平坐。”

  “下一步你准备如何呢?和陆开元联手对付那对兄妹,还是逐个瓦解?直到最后坐上最高的宝座,拥有‘最大的财宝箱’?”

  “陆开元既然已经进去了,就没有必要出来了……”

  “林兮蕊,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许邱珞会回来和你争家产?”千夏的话令林兮蕊轻轻一颤,她继续道,“当你获得越来越多的利益、越来越多的财富、越来越多的权势,有空也想一下你失去的吧。不要等到某一天,你以为你得到了财宝箱,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呵,”林兮蕊抽了口气,冷笑,“你不就是想我回去见言启烁最后一面吗?我跟你走一遭便是。虽然你没有真正参与这件事,可是言千夏你应该知道,是你间接推动了事情的走向,不要把自己想得这么神圣。”

  “我没有把自己当圣人,相反,我确定自己是个凡人,所以我还相信感情这回事。既然你已经对它麻木了,那你更应该回去看一看……”千夏想起自己的父亲,顿了一下,“看一看,一个平凡男人坚守的爱情。”

  肯尼迪国际机场候机大堂。

  言千夏坐在候机座上,还有十分钟登机。

  “千夏!”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竟然见到陆寄希正走向她。

  “你来干什么?”也许因为两人太过俊美,表情又那么有戏剧感,过往的乘客纷纷回眸,以为两人是在拍偶像剧。

  陆寄希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你要离开纽约了?”

  “对,十分钟后登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有着淡淡的疏离。

  陆寄希狠下心问:“是因为我那天的话伤害到你了吗?那我道歉……”

  言千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眼前的男子深情款款,像是偶像剧里为了挽留恋人不顾一切的男主角。

  “是真的……”他继续说,眼神微微有些躲闪,“我是真的喜欢你。”

  “一边喜欢一边利用?”她讽刺道。

  “原来你还是介意的……”他嘴角绽开一个惨淡的笑容。

  “不,我不介意。”听到言千夏这么说,陆寄希眼里盛满希望,却转瞬湮灭,因为听见言千夏说下去,“因为我根本没有喜欢过你。”

  “那你为什么答应我,帮我偷财务账本?”

  “我不过是进入陆开元的电脑里销毁一些照片……一些我被偷拍的照片。”提起这事,她脸上有深深的厌恶。

  “你是被偷拍的……”陆寄希的声音哽在喉间,突然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他怀疑过她,怀疑过她是陆开元的女人。他的信任,是太过脆弱的东西……

  “你走吧。”千夏侧过脸,看向钟,过五分钟登机。

  陆寄希颓然地转身,见到林兮蕊和邱珞迎面走来。他咋舌,问向林兮蕊:“阿姨,你们认识?”

  “咦,你也认识珞珞?”林兮蕊淡笑,“他是我的亲儿子,一直住在纽约。这次他陪我回国去处理点儿事情。”

  “你的儿子……”陆寄希瞬间爆发,大骂道,“好啊!合着你们三个人一起争我爸的遗产!”

  “陆寄希,如果不是我,唯一的牺牲者就是你,你最好知足。”邱珞的声线华丽低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寄希恶狠狠地瞪了他们母子俩一眼,拂袖而去。

  言千夏走到邱珞跟前,“最后是你帮了陆寄希?你不是一开始就说要站在陆开元这边吗?为什么又倒戈了?”

  邱珞眸光微转,扯开一个笑容,“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多么无能。”

  千夏的眸光微微黯淡,然后回之一笑,“你说谎的水平退步了。”她拖起旅行箱率先走往安检口。

  林兮蕊走到邱珞身旁,低声揶揄道:“你玩得太过分了吧。”

  邱珞猝然一笑,对林兮蕊做出投降的表情,“我玩的是我自己……”说完帮林兮蕊推旅行箱,跟着入关。

  三个人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回到中国。

  春日里和煦的清风温柔地拂向大地,医院的花坛里姹紫嫣红,引得不少病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来此驻足。然而一回到大楼,阴寒的穿堂风和消毒药水的味道让人感觉恍如隔世。肃穆的大楼里盈满了压抑的气息,这里是生死的轮回处。

  林兮蕊和言千夏进入特等病房。之前两人都设想过,言启烁一定病得更加严重了。然而等到真的见到他,却一起怔在原地。

  言启烁躺在病床上沉睡着,嘴上戴着氧气罩,已奄奄一息。

  那个曾经满脸红润、微微发福的憨厚男子,现在头顶已经全秃了,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整个人骨瘦如柴,脸颊深深凹了下去。

  林兮蕊抽气道:“我差点儿……认不出他了。”

  千夏缓缓道:“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被一群人暴打,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没日没夜地想念一个女人,心神俱伤。旧伤新疾一下子蜂拥而来,心脏迅速老化。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你要我陪他最后一段日子是吗?”林兮蕊沉了一口气,“好吧,就当我还他十年的恩情。”

  “不。还有最后的希望,主治医生说心脏移植手术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成功率,我希望你帮助他稳定情绪,送他进手术室。”

  林兮蕊点了下头,迈步走到他床边,轻轻坐在床沿上,用曾经的温和声音唤道:“启烁,启烁,醒醒。”

  见言启烁没有反应,她微微俯下身,继续唤道:“启烁,我是兮蕊,我回来看你了。”

  床上躺着的人好像是听见了,心电图显示突然大幅走高,他缓缓地睁开灰色浑浊的眼睛,极慢地转过头,缓缓地和林兮蕊对视。真的看见了她,他微微张开了嘴巴,像是感叹,却轻得几不可闻,然后缓缓地抬起那只骨骼突出的右手。林兮蕊轻轻接住他的手,柔柔一笑。

  千夏悄声退出病房,见周瑾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似乎是在跟谁争执很重要的事。余光瞥见言千夏,他立即挂了电话,转而对她微微一笑,“回来得很准时。”

  两人来到医院的天台。

  头顶上瓦蓝的天空像一大块脆弱的玻璃。两人站在桅杆旁,在十一楼的上空俯视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千夏开始在心里编排理由。一旦周瑾瑜提起婚事,她该怎么回答。是用父亲的病情为由拖一拖,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直接装恶人?

  他的双手扶在栏杆上,衣袖向上卷起了些,露出一段结实的手臂。左腕上黑色的瑞士腕表光滑的表面反射出一片阳光。

  他就这么静立在风中,开口道:“言千夏,我决定不娶你了。”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微微一笑。

  这句话令千夏心里准备的一堆台词全部无用,她惊讶地抬头望进他的眼。

  “抱歉,我不想娶你了。”他笑得那般优雅,有轻薄的香气蔓延至她鼻尖,她也笑了。

  晚霞从头顶斜射而来,一切都那么美好。

  “有事还可以来找我,后会有期。”他抬起手离开栏杆,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身影如此洒脱而优雅。

  他竟连说一句台词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这才是她认识的周瑾瑜——

  会在她算计他的婚礼上,反将她一军,高傲地离开;

  会真诚地对待感情,既然决定了,就全力去爱;

  会理智地放弃感情,留给自己一身骄傲和更广阔的天空。

  言千夏打心底里欣赏和钦佩这个男人。

  “后会有期。”

  在有林兮蕊陪伴的这十来天里,言启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主治医生告诉千夏,心脏已经到位,只要病人准备好,随时可以进手术室。

  千夏走进病房的时候,林兮蕊正坐在一旁削梨,再切成小片喂入言启烁口中。

  千夏有些难以置信。在纽约,林兮蕊谈到言启烁的时候,连他的生死都不屑一顾,这会儿眉眼间却充满温情。两人陪言启烁聊了会儿天,待他睡去后,她们来到走廊上。千夏先感谢道:“这几天时刻陪着我爸,辛苦你了。”

  “我说过了,就当还他十年的恩情。用十天换十年,没什么辛苦的。”林兮蕊自嘲似的笑了笑。

  “你帮我做一下我爸的思想工作吧,手术都已经准备就绪,否则一个月后他的心脏会彻底停止工作了。”

  言启烁醒来,林兮蕊一边喂他吃水果,一边劝他做手术。

  “主治医生是享誉国内外的心脏科专家。

  “他已经连续三次成功完成了类似的手术。

  “危险性不是很大。”

  言启烁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不做手术可以吗?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他的目光深情地望着林兮蕊。

  “让身体完全健康起来不好吗?”林兮蕊笑着劝他,“你好起来了,我们就可以像从前那样过日子,对吧?”

  “你愿意以后一直陪在我身边?”他浑浊的眼积起了水雾,嘴唇微微颤动。

  “嗯,只要你好起来。”

  “兮蕊,你过来。”言启烁微微抬手,林兮蕊俯身将耳朵凑上前去。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一滴夸张的眼泪从林兮蕊眼角落下,沿着肌肤的纹路滑下。

  三天后,言启烁进了手术室。言千夏和林兮蕊都等在门外,一坐就是六七个小时。两人静静地等待,直到“手术中”的灯光暗下,手术室的大门被护士从里打开,言启烁的病床被人推出。他的身上,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白布……

  那白色,洁净纯粹,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被掩盖了,所有的痛苦和喜悦都被稀释了,所有的记忆和过往都被蒙住了。

  天空灰暗,飘散着细小冰冷的雨丝。林兮蕊和言千夏穿着一身黑色套装,握着透明雨伞站在言启烁墓前。

  黑色的墓碑上贴着他的笑脸,那种没心没肺、傻傻的笑脸。

  千夏神色憔悴,眼皮肿起。与之相比,林兮蕊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有着一如既往的雍容气质。

  长久的静默后,千夏对林兮蕊道:“还是谢谢你,陪他度过了人生最后一段快乐的日子。”

  “没什么。”林兮蕊淡淡地回答。

  “你准备回纽约了吗?”

  “不,我不回去了,”林兮蕊的话使千夏微怔,她继续轻笑道,“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回陆家了。”

  “嗯……”千夏沉声应道。

  雨丝打在雨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林兮蕊抬头望了眼天空,道:“雨越下越大了,你早点儿回家吧。我等下再走。”

  “好。”千夏明白,林兮蕊是想单独在墓碑前待一会儿。她依言转身离开。

  雨果然越下越大,连成银色的针芒,一针针插入地面,湿润了整片青草地。黑色的墓碑被雨水打磨得光亮,照片上的笑容变得模糊不清。

  “哈哈……”林兮蕊突然笑了起来,有种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积蓄。凄清的墓园里,她的笑声格外清冷。

  “言启烁,你这个蠢货,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不知道吗?”

  “就你那窝囊样,凭什么要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只有钱可以吸引我!我只喜欢你的钱!”林兮蕊越来越激动,冲着墓碑尖叫,雨声嘈杂,她的眼泪因身体的颤抖落到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耳边仿佛响起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兮蕊,放心吧。我早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下半辈子的钱,用不尽的钱……”

  言启烁刚离世,言千夏跟着病了一场。家里的管家和用人都非常心疼她,细心照顾,半个月后她逐渐恢复。

  “景瑞”的事,她已经交给几个部门的主管处理,只有重大的案子才会送合约到她手上来签。

  她连着五天在房里研究那四颗宝石,像是中世纪那些神学家,把自己关在房里几日几夜寻找所谓的真理。

  第六天,千夏收起那些宝石,开车前往李宅。

  陈佳芸见到千夏来的时候有一丝惊慌和诧异,“邱珞昨天睡得晚,不知道现在醒了没……你先坐一会儿。”说完她上楼。千夏在大厅里坐了会儿,喝了杯咖啡提神。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扶梯上传来脚步声。邱珞和陈佳芸一起下楼,又一起坐在长沙发上。

  他轻声开口问:“有什么事?”

  千夏的声音也是不高不低:“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佳芸,今天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早餐。”邱珞支开了陈佳芸,又打发了用人,偌大的厅堂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千夏把图纸和绸袋都放在透明茶几上,突然敏感地问道:“你戒烟了?”

  “香烟和红酒是我永远的情人。”邱珞微微一笑。

  “真奇怪,今天我来这里倒没有闻到烟味,茶几上也没有烟灰缸。”

  “佳芸怀孕了。”

  千夏展开地图的手微颤,她一下惊住了,“你的孩子?”

  “不知道。”

  也许是几天睡眠不好,她突然觉得气血不通,大脑空白了几秒。千夏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展开了世界地图,又取出了那四颗旷世奇石。

  “我反复观察了这四颗宝石的纹路,它们都已经出土千年,历史悠久。这张图是查理一世权杖的放大图,硕大的黄宝石在正中间,鸽血红在右侧,斜上方是‘矢车菊’,下方是这块祖母绿。”千夏将鸽血红放在非洲东北部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狭长的海域,“这是红海,”又将‘矢车菊’放在被欧非亚三块大陆包围的海域,“这是地中海,”接着将祖母绿放在下方,“这是非洲的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七的苏丹,”最后她将黄宝石放在正当中的位置,“这是有着数千年远古灿烂文明的……”

  “埃及。”邱珞紧接着说完了最后两个字。对比按照世界地图摆放的四块宝石和权杖的放大照位置,角度几乎分毫无差,他淡淡一笑,“原来在那里。”

  现在的卢克索,过去的底比斯,荷马诗人笔下的“百门之都”。

  千夏从卢克索机场内走出,望了眼头顶的天空,浅浅的天蓝色,一望无垠,棕榈树和草坪沿着机场路延伸。

  偌大的埃及,千夏和邱珞都对宝藏藏在何处毫无头绪,于是决定先在各个城市之间做短途旅行,深入了解一下这个古老的国度。

  卢克索以北五公里处的卡尔纳克神庙,历经三千年仍然傲然屹立于世,用方尖碑、神像、石柱、壁画娓娓诉说着埃及昔日的荣耀。

  千夏和邱珞来到阿蒙神的主殿。游人众多,有的拿出照相机,有的听导游讲解壁画。正巧有个导游就在千夏身旁,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指着壁画介绍阿蒙神。千夏听着他的讲解,仰起头望向一整列二十米高的石柱,曾经在书中、电影中见到的画面现在真实地展现在自己眼前,雄伟而壮丽。

  “我出去抽支烟,你慢慢看吧。”说完他从她身旁走过,往出口走去。千夏应了一声,跟在旅游团后面听完导游对这座主庙的讲解后也离开了卡尔纳克神庙。

  在神庙门口没找到邱珞,她又往外走,路两边是一群小摊贩,面前摆着莎草纸、埃及文字的书籍、水、精美仿制品、首饰品、香精等等。

  离她最近的那个小贩对她招呼道:“空泥齐瓦!”

  千夏摇了摇头。

  “阿尼阿塞哟!”

  千夏又摇了摇头。

  “美女,你好!”

  她微怔,对小贩微微一笑,走到他的摊位前,拿起一瓶玫红色的玻璃瓶,问摊主是什么东西。老板用英语告诉她是特等香精,可以用来驱除蛇蚊鼠蚁,还有利于睡眠。千夏准备买一瓶,刚起身掏钱,突然感觉右腿被一只手掌摸了一把。

  在老板身旁的埃及男孩子笑嘻嘻道:“Thisisajoke!”然后飞快地奔走了。千夏瞪着那个男孩的背影,这时有人用流畅的中文说道:“在埃及不允许婚前性行为,就算是未婚妻,拉拉手都不可以。不过,对外国女孩子嘛……”千夏转身,见是刚才的导游,笑道:“看来我今天该穿长裤。”

  “你也是来自中国的游客吗?哪个旅行团的?”这个埃及导游看上去非常和善,微微发福的体型,黝黑的肌肤,铜铃般大的眼睛,一副标准的埃及人长相。

  这时千夏见邱珞混在人群中,慢慢向自己走来,于是对导游说:“我和我朋友自助游。不过刚才听你讲解很有趣,我们能跟你们的团走吗?”

  “当然了!欢迎你们加入!我的中文名字叫王小二!”

  “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中国留学生朋友,我是开罗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已经做了很多年导游了。这名字挺好听的啊!我朋友说‘王’这个姓氏很有气势,‘小二’又给人亲切的感觉。”

  “嗯……”很明显,这是他那个同学的恶作剧。

  邱珞走过来,他们一起跟着旅游团上了大巴,返回市区的温莎饭店。

  一路上沙丘绵延,偶尔有成片的棕榈树立在沙地上,和上方青蓝色的天空共同构成一卷优美的图画。

  以前有国外的朋友回国后对千夏抱怨,回国就不会开车了!因为闯红灯的人太多。现在来到埃及,她觉得埃及比国内的交通更让人惊悚,这里有的地方连红绿灯都没有,也不分车道,公路上的巴士、轿车、自行车,甚至骆驼都在一个道上交叉行走。

  交通又堵塞了,大巴停了下来。靠窗坐的邱珞见到有群人在土推上搭帐篷钻沙地,随口问向王小二:“前面是在修路吗?”

  王小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即笑道:“不是,不是。领头的那个人,”他指着一个金发男子的背影道,“我认识他,他叫汉克,美国人,二十年前来到埃及,是个考古学家。当时他和一群埃及考古学家探测出附近有古代墓地,政府下了批文拨了款,调动了大批的人力、物资和当时的先进设备协助他们。结果挖了五年,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该不会就这样挖了二十年吧?”千夏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问道。

  “是啊,所有人都放弃了。第八年的时候,所有人都离开了,他还在继续,几乎耗尽了家产。后来雇不起工人,就让自己的儿子、侄子都来帮忙,可到现在连个墓穴的影子都没见着。”王小二边说边点起一支烟。

  那烟味带着一股焦味,千夏微侧过脸,邱珞向右继续看向窗外。

  温莎饭店,一桌人在大堂吃晚餐的时候,汉克和他的亲戚们从大门走入。

  汉克见了王小二,对他展开笑容,用英语打了个招呼:“今天又带团了?”

  “是啊。大叔今天又去挖沙地了?”

  汉克笑笑,眼神里却透露出忧郁。他挖了二十年,一无所获,换谁都得忧郁了。

  晚餐后,大家回了各自的房间。

  王小二本来以为邱珞和千夏住同一间房,没想到他们却分开住。他摸摸下巴,故作高深道:“嗯,偶尔分开住也好。”

  其实两个人之间何止隔了一堵墙。

  千夏沐浴后将白天买的香精燃起,躺在床上回想着几天前的那一幕。

  陈佳芸的身体已经微微发胖了,只是她一眼扫过去没有太在意。结果,他竟然说,她怀孕了!

  孩子会是邱珞的吗?仿佛有块巨石横亘在她的心口。

  空气闷热,她关了窗户打开空调,在香精的作用下逐渐入睡。

  第二天旅行团的人各自用完早餐后,九点在饭店大堂集合。

  邱珞百无聊赖地站在大堂的鱼缸旁,往里面撒鱼食,突然有几个化了精致妆容的日本女孩子笑嘻嘻地来问他能不能合影。他把鱼食放下,对她们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千夏进入大堂的时候,一眼就见到邱珞被少女们簇拥着合影的景象。她撇开眼,跟团里其他人站在一起。王小二在一旁抽完最后一口烟,朗笑道:“集合啦!今天我们的目的地是帝王谷!”

  所有人脸上都不自觉地洋溢出兴奋的神色。正当大家准备离开饭店,突然冲进来两个男子,他们正是汉克的大儿子杰克和小侄子汤姆。两人冲入的速度太快,没看清路就往里直冲,猛地撞到大门口的王小二身上,“噢!阿蒙神啊,这是干什么!”

  “小二,”汤姆看清了是他,却忘了致歉,而是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臂,“挖到了!我们挖到了!”他的眼中放射出着疯狂的喜悦。

  王小二一时没反应过来,“挖到什么了?”

  “一个隐秘的地下入口!”杰里尖叫,大堂上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的话,“我们要去叫更多的人来,让各大新闻媒体都来见证!”

  两个男子话刚说完,像风一样直奔房间。

  王小二脑中回想了一遍刚才汤姆和杰里的话,突然浑身一震,忙打电话给公司:“抱歉,麻烦公司立即调配一个导游来温莎饭店代替我!”

  邱珞反应极快,上前握住千夏的手腕往外走去,叫了辆计程车跟在王小二的车后,来到昨天路经的一段公路上的沙丘上。

  周围已经来了不少媒体的记者,正对着地下五米处一个正方形的洞穴以及隐约可以见到的地梯疯狂拍照。

  汉克在采访者面前侃侃而谈:“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判断这一带一定会有墓穴。只是我的同伴们很快就放弃了,就连政府也切断了资金。不过作为一个考古学家,我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

  “汉克!”王小二挤入人群,激动地来到汉克面前。汉克得意地一笑,“啊,小二,我们挖到一个墓穴入口,我已经去里面初步探查过,里面是个不小的地宫,墙上倒没有过多的装饰品。估计是位古代的大祭祀死后的墓穴。”

  邱珞和千夏在公路对面的一家茶馆里,隔着玻璃望着对面热闹的景象。不止他们,茶馆内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对面刚刚被发现的墓穴。

  约莫一个多钟头后,各国驻埃及的记者云集而来,近百家媒体对着汉克一家拍摄,在所有镜头的跟踪下,汉克一家和十几位考古助手、十来位搬运工以及王小二一起进入地下。

  他们都戴上了防毒面具,穿了隔离细菌的衣裤,背着精密的仪器,往地宫内走去。

  这座墓穴虽然很大,但墙面凹凸不平,看不到什么装饰品,莫非被盗贼洗劫过?可就算是盗贼偷走了墙面上的金银装饰物,为什么还要毁坏墙上的大片壁画?就连路上的石像也被毁去了上半身,实在可恶。

  一行人走过数道石门后,终于见到一座完整的雕像——阿努比斯。他站在最后一道石门面前,黑色的狼首仿佛在盯着入侵墓穴的人。

  汉克走到神像面前,见阿努比斯脚下刻着古埃及文字,他蹲下身,手套扫过积灰,逐字逐句地念道:“擅闯法老坟墓者,死神将降临到你们面前。”

  不知从哪里涌来一阵疾风,阴狠急骤,众人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更有人撞到一面墙上去。突然面前的墓门自动打开,那阵风吹入墓中又回涌而出。

  良久,一切都平静下来,汉克才带人进到墓穴内室,他无法相信这是一位法老的墓穴,跟上个世纪的图坦卡蒙墓穴天差地别,里面不仅没有绝世珍宝,墙上的壁画也被毁坏殆尽,只有一口巨大的石棺安置在正中央。

  汉克合众人之力,终于将石棺的第一层推开,又见到一层,于是又合力推开第二层,突然有金光闪入眼底——终于见到了陪葬品,虽然只是一层薄薄的镶金。打开最后一层后,终于见到一具木乃伊,没有黄金面具,没有精美的装饰品,只有白色的绷带包裹着,露出黑色的干裂的右脚。唯一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就是紧握在手上的弯钩和连枷。

  众人将棺材小心翼翼地搬出石棺,对外宣称发现了一具法老的木乃伊,身份特殊。此时政府官员和埃及考古专家已经全部出动,等在地下入口处。这具木乃伊立即被送入埃及考古总局进行严密检测。

  后来当局对外公布,这是位女性的木乃伊。她的墓室几乎被毁坏殆尽,除了紧握在手里的弯钩和连枷,一切象征法老的物品和壁画都被偷走或剥去,盛放五脏的罐子也不在墓室里了。按照古埃及的信仰,她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到达死者之国,阴魂仍在人世间回荡。

  这具木乃伊极有可能就是古埃及唯一的女法老,被后任法老图特摩丝三世在所有壁画上抹去痕迹且恨入骨髓的女王哈特谢普苏特。

  埃及政府为了表彰汉克一家的贡献,批下了一大笔酬金。全世界各大媒体也都在报道汉克坚持二十年的考古工作的功绩。汉克一时间变忧郁为春风得意。

  当晚,汉克在温莎饭店大堂内大摆宴席。他的两个儿子——杰里和莱恩、两个侄子——汤姆和贝尔,也都容光焕发。桌上的客人是十几个考古助手、十位搬运工人、王小二以及王小二顺路邀请来的邱珞和言千夏。

  汉克兴奋地跟每个人喝酒,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红光满面。

  王小二对邱珞和千夏加油添醋地说着墓穴内的地形,那妖异般回旋的阴风,石门自动打开,还有阿努比斯的警告——不过显然他更倾向把这当恐怖小说,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所有人都在狂欢,大口喝酒,举杯庆祝。

  突然间有个清亮非凡的嗓音传入众人耳畔,是邻座的女人,她裹着一身紧紧的黑色亚麻布长纱,仅看背影,就知道一定是位美人,更何况她的声音如此好听。只是美人似乎从远处而来,竟问面前的服务生:“呃,埃镑是什么?”

  所有人都循声望向那个背影,暗自猜测这女子是不是哪家富豪千金,初来埃及,不识埃镑,只知美金。

  “没有埃镑,美金也可以付款的。”服务生和善地回答。

  女子微微侧过脸颊,“美金又是什么?我只有这个。”葱白的指尖和黑色的布料形成极大的反差,那只手洁白修长,宛如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指尖上正夹着一小块切割整齐的黄金,黄金上似乎还有印字。

  服务生彻底傻眼。

  汉克对那个背影喊道:“小姐,我可以帮你支付晚餐以及温莎饭店一个月的住宿费、饮食费,只换你手里那一小块黄金,你愿意吗?和我们一起聚餐好吗?就当交个朋友!”

  “嗯?”女子微诧,转过脸颊面对众人。

  她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是画中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她的眼睑上用棕榈抹成绿色眼影,又用粗长的黑色眼线描边,活脱脱一个埃及古典美人。

  那双灵动的眼睛微微一笑,“乐意之至。”

  美女来到餐桌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着她打转。

  几番闲聊后,大家都大致猜到了她的身份。她名叫苏塔利,应该是位埃及富豪的千金,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不问世事,这从她连钱币都不认识,却对古埃及医理和星象知识颇有研究就可以看出。

  莱恩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个美人。

  第二天,王小二带着邱珞、千夏和苏塔利前去游览哈特谢普苏特神庙时,莱恩主动跟随,一路上百般献殷勤。

  经后人数次修复的哈特谢普苏特神庙依山而建,恢弘霸气,殿内的彩绘色彩斑斓,一幅幅浮雕描绘了女王的生平。

  千夏和邱珞望着满壁的彩绘,听着王小二的讲解。

  王太后哈特谢普苏特篡政后独当一面,将年幼的图特摩丝遣离底比斯,合僧侣之力自封为王。

  “恐怕那位大祭祀是喜欢王后的,”王小二猜测道,“不然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还有种说法,就像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样,图特摩丝二世就是她和祭祀联手杀死的。”

  “胡说!”一旁的苏塔利突然厉声叫道,同行的人不禁微怔。

  她看着彩绘的壁画和文字,竟有眼泪从眼角落下。抚摸着那被抹去的名字,被图特摩丝擦去的纹路,苏塔利喃喃地颤声道:“他怎么能这样……”

  “苏塔利,你没事吧?”千夏在一旁轻声问道。所有人都怔住了,不知为何苏塔利突然面对壁画哭了起来。周围是大批的游客,许多人驻足,看着哭泣的美人很是心疼。

  “啊,我只是感情丰富了些……”苏塔利用葱白的指尖抹去泪水。莱恩在一旁劝慰道:“如果你累了,我送你回去好吗?”

  苏塔利摇了摇头,在他看来不过是害羞而已,莱恩笑道:“没关系,我送你。”说完拉起苏塔利的手臂就走。

  她突然用力地甩开莱恩的手,狂怒地瞪向他。莱恩大惊失色,王小二向他解释道:“埃及女性结婚前是不允许男性触碰的。你在埃及也待了五六年了,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何况苏塔利出身高贵,除了眼睛任何部位都不露出来,是传统的女子啊。”

  “是我忘记了,对不起。”莱恩挠头向她道歉,苏塔利微微侧过脸,没有理睬他。

  当晚,众人回到温莎饭店后入了各自的卧房,因为一天的劳累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杰里来敲莱恩的房门,喊他一起吃早饭,莱恩久久没有应声。杰里径自去用早餐,回来的路上又敲他的房门,还是没有人回答。杰里让服务打开门,见到莱恩缩在床角,整张脸抽搐着,眼睛睁大,仿佛见到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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