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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公主也逃婚


  “你怎么帮她逃跑?”

  “就是和她结婚啊,婚后带她去中国度蜜月,在自己的国家,想藏一个人还不容易吗?就算被丹麦王室查出来,我还可以用妻子随夫居住为由,将她留在中国生活。至少她是脱离王室了,我也不会去干涉她的生活。”

  “可是女王为什么会首肯这桩婚事呢?还有安德斯?尤利乌杰公爵,他竟然主动承认你是他的儿子,那天在宾馆里,他那么残忍地羞辱你!”

  “因为我和女王也暗中达成协议,我能帮助她,让伊莎贝拉公主彻底死了出逃的心。”

  “你……”千夏暗抽一口气。原来如此,有了来自女王的压力,难怪安德斯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邱珞的存在。

  “我早准备好了仿制品,”邱珞继续说,“既然女王把真品一切为二,那我把仿制品也一切为二就是。谁会想到大婚上公主佩戴的项链是假的呢?”说完嘲讽地一笑。

  “大婚?你是说婚礼会照常举行?可是你现在出逃……”

  “要娶公主的人不是我,挪威王子昨晚已经及时抵达哥本哈根了。大婚当天,丹麦公主和挪威王子会戴着各自的项链完成婚礼。之前王室只对外公布说公主要嫁的是贵族男子,没具体说要嫁给谁。婚讯已经公布,伊莎贝拉不想嫁也得嫁!一个女人结婚有了孩子,还会想什么出逃的事呢?”

  “原来你都算计好了。那为什么今晚我们不能走?”

  “今天主殿的仪式上,凯丽的母亲、高贵的挪威亲王之女、安德斯的正牌妻子没有到场。”翠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狠绝的意味,嘴角牵笑。

  “所以……是因为她?”

  “对,我有些话想跟她说说呢,”他突然挑眉,脸颊微微偏向她道,“不过既然你都要跑路了,我也只好来追你啦。谁让你认定我负心薄义,没心没肺呢!”

  千夏脸上一红,“是你自己不好,两次都是……第二天早上就走。”

  “哦!原来你是在记恨这个。”邱珞惊呼道,下意识地踩重了油门,“好,以后我会记得,早上让你先起床,我再跑。”

  “收起你那套花花肠子!”千夏佯怒,“对了,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朗厄里尼港。这两天有几艘开往比利时的商务快艇,我们混在人群里离开丹麦。要是被女王知道我带走了真宝石可就真难办了。”

  “那你和女王协议里,你要得到的是什么?”

  “那不过是个噱头。我说我要恢复自己的贵族身份,而她也轻易地相信了我,以为我是将身份、权势看得无比重要的人。真可笑,如果我要那个身份,怎么会和她一起算计伊莎贝拉?不如我直接娶了她。”

  “呵呵,”千夏终于朗声大笑,她没有想到这个晚上会如此峰回路转,不过在丹麦一切都过去了。她和邱珞,会有新的开始。

  千夏决定从此刻开始相信他。

  两个人之间,终于去除了一切隔阂。

  月色朦胧,香气馥郁,无比华丽的梦境再次蔓延。

  朗厄里尼港入口逐渐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邱珞和千夏下了车,从前车厢里取出各自的旅行箱,将跑车遗弃在路边。

  他拉着她的手走向入口处,那里屹立着举世闻名的美人鱼雕像。近百年前由丹麦雕塑家埃德华?埃里克森根据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中的女主角形象,用青铜雕筑而成。那是千夏从小最喜爱的童话故事,因为它美好,却又现实。

  脚步一点点向它靠近,千夏不禁问道:“邱珞,你说人鱼公主是不是很悲惨呢?明明是她救的王子,却让公主捡了便宜。喜欢他却永远说不出口,为他跳舞时,脚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疼痛。明明是高贵的人鱼公主,却为了一个凡人化为泡沫。”

  “所以那个晚上,她应该杀了王子,”顿了顿,邱珞又补充道,“顺便也杀了公主。”

  千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她是你吗?”

  邱珞笑了起来,握着她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可怜的美人鱼,不是你好、你美、你温柔、你善良,王子就一定会爱你。不过还是要恭喜你,言千夏小姐,你很幸运,找对了自己的王子。”

  那一瞬,心头温暖而柔软,千夏笑嗔道:“贫嘴!”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

  他们很顺利地搭上了前往比利时的商务快艇,总共两层楼,一楼是供三十余人居住的卧房,二楼是餐厅、游戏房和休息室。

  千夏和邱珞站在甲板上,望着朗厄里尼港一点点远去。

  海上夜风大作,邱珞提议道:“风太大,我们进舱吧。我陪你去餐厅。”

  两人来到餐厅,欧式风情的装修,欧洲风味的佳肴,浓汤、小杏仁蛋糕、色拉、特色海鲜,应有尽有。可惜的是,餐厅的一扇扇完整的接地玻璃窗都关上了,不让夜风灌入分毫。倘若是晴天,快艇停靠在海面上,打开窗户,该是何等的风情。

  千夏安静地用餐,邱珞单手支颊,沉静地看着她。

  见她放下刀叉,用纸巾擦拭唇瓣,他淡淡地问:“吃饱了吗?”

  “饱了,还有点儿撑呢。”

  “走,”邱珞抓住她桌下的一只手,“我们回卧房。”

  像是甜蜜的情侣,更像是新婚燕尔的夫妇,他们优哉游哉地踱回卧房,对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问候一声“晚上好”,笑容再自然不过地洋溢在两人的脸上。

  各自沐浴换上睡衣后,他们安静地躺在大床上抱着对方,闻着彼此身上熟悉的香气。

  恬静的夜,安宁而清远。

  “珞珞,老实说,你一开始并不喜欢我吧?像对凯丽那样欺骗我……”千夏低语,今晚她要把邱珞的内心剖析个彻底。

  “嗯。”邱珞无奈地笑笑。

  “三年前你突然离开的原因也是一样,就好像你对凯丽说:‘我伤害了你,所以痛的人是你。’”

  “是……”

  “那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你和周瑾瑜订婚的时候,也许是回来见到冷漠高傲的你,也许是你说你用身体换来月光石的那晚……”

  “邱珞,你到现在还是不能说你爱我吗?”她睁大眼睛看向他。月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得那双黑色的眼睛深邃而晶莹。

  他的脸沉沦在月光无法抵达的阴暗里,良久的沉默后,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光洁的额头相抵,闭上了眼睛。

  千夏也闭上了眼睛,不再追问他。没有关系,她会等到那一天的。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差点儿将他们甩下床。两人惊恐地睁开眼,见桌子上的杯子、盘子、水果全都翻滚到地上,满地狼藉。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整个房间都在狂颤,墙粉也跟着簌簌落下。

  “快跑!”邱珞喊道,仅从行李箱内翻出那袋宝石,两人连鞋都没穿便夺门而出。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惊恐和不安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尖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船舱第三次剧烈震动,所有人都趴到地上。邱珞将千夏护在怀里,也趴在地上,以免被甩出。

  一连串的震动平息后,哭声、尖叫声铺天盖地,不知道谁喊了声“船要沉了”,所有人都往船舱的出口挤去,三十多名客人,二十多名员工,争先恐后,毫不相让。

  一个母亲看到孩子摔在地上,趴下抱住孩子,被人从背上踩过。

  一个丈夫一手牵着妻子,一手拼命将别人推开。

  突然哗的一声,海水从舱门、卧房的小窗户倾泻而入,巨浪冲得人连连倒退。海水已经漫入船舱,转瞬就要被大海淹没!

  骂声、喊声、尖叫声、号啕声……狭小的船舱宛如人间地狱。

  “千夏,我们去二楼的餐厅,那里有整扇的大窗户,从那里爬到甲板上去。”邱珞紧紧拉着千夏的手,逆人流而行。

  整个一楼的船舱只有一扇仅容单人通过的舱门,这么多人抢着出舱,不被海水淹死也要被人踩死!然而生死一线时人们又往往失去理智,只想着最近的路,以为出了船舱就有希望。

  推挤、撕扯、冲撞,每个人都急红了眼,仿佛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死敌。

  邱珞终于艰难地拉着千夏穿过人群,两人向一楼船舱另一端的走廊上奔去,从那里上了扶梯就是餐厅。突然甲板向右端下沉,尖叫声和哭声更加刺耳。他们逆着地心引力向前奔。,海水已经漫过腰身。

  “啊……”千夏突然感觉右腿失去了知觉,像是什么东西咬了她的右腿,转瞬间从那个伤口向四肢百骸冲来麻痹和酸痛感——她竟然提不起右脚了!

  邱珞察觉她的异样,马上蹲下身背起她继续向前走,却步履蹒跚。水已经漫过他的下半身,更多的海水从后面向他们冲来,又从面前回涌,海水肆虐,他的力量在海水面前显得渺小不堪。

  “不行,我们这样逃不掉的!”水声太大,她尖叫着在他耳边喊,“邱珞你放下我!不然我们都会死!”

  “闭嘴!”

  “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跑到餐厅去,跳窗到甲板上,也许还能搭上救生艇。如果带上我,就算我们到了甲板,救生艇早就开走了!”

  “我让你闭嘴!”

  “邱珞,”她哭了,滚烫的眼泪滑落在他的后颈上,“邱珞……我不想你陪我一起死……”

  “我叫你……闭嘴……”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两人终于缓慢艰难地爬上扶梯,一步步拾阶而上,海水就跟在他们后面一寸寸吞噬内舱。甲板再次倾斜,邱珞用尽全力抓住扶梯,背着她到达餐厅,来到窗边推开整片窗户,余光瞟到了白色的救生艇,他兴奋道:“千夏,抓紧我!”他背着她翻窗,抓着窗棂踩着不平整的快艇外沿,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一楼甲板爬去。指甲因为负不了两人的重量开始断裂出血。

  离甲板只有一米处,邱珞反身抱住千夏,以背部着地摔到甲板上,随着倾斜的甲板,两人迅速滑下滑,他一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她,另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抓着栏杆,牢牢地拽着,身后三米开外的船身已经完全被海水淹没,他们不能这么滑进大海里。

  邱珞扶着千夏站起,看到一艘救生艇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两人拼命呼救。

  远远地有位妇人回声道:“救生艇只能再坐一个人了!”

  绝望再次蔓延。

  邱珞和千夏对视,仿佛要将半生望尽眼底。

  “千夏……其实,我也是第一次……”

  她已经落泪,他眼角氤氲出晶莹的雾气,轻轻一笑,“你走吧。”说完将手袋塞进她手里,抓起她的腰向栏杆外的救生艇抛去。

  巨大的落水声。

  千夏掉进海里,她忘记了摆动身体,忘记了要保存氧气,只是睁大眼睛,满脑子都是邱珞最后的眼神,还有嘴角淡然的笑。

  她因受着浮力微微下沉,很快就会被海水淹没,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救生艇上。千夏突然想到什么,猛然回头,却被妇人抱住身体。妇人按住千夏的后脑迫使她的脸颊面向自己的怀抱,“孩子,别看了……别看了……”

  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渗出,沿着脸颊急速下滑。她张大了嘴巴,想哭嚎,想尖叫,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所有的痛都哽在喉间。

  一直以来,她都不相信,邱珞也会有爱情。如果他爱一个人,一定是在利用她、算计她,只为了伤害她。否则,为什么他不敢承认?为什么不敢坦然说“我爱你”?

  一直都想听他亲口说,我爱你。听他说,我也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听到。

  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是多愚蠢、多固执——那明明是,比生命更高贵的爱情。

  人来人往的朗厄里尼港口,青铜铸成的人鱼雕像沐浴在阳光下。她跪坐在鹅卵石上,一手支在身侧,目光凝视远方一望无际的海洋。金色的阳光洒向微波浩渺的汪洋,平静的海面下葬着多少无辜的生灵。

  千夏裹紧身上的毛毯,身体瑟瑟发抖。她和救生艇里的其他人,在海面上吹了一个晚上的凉风,今晨刚刚回到朗厄里尼港。

  “你叫什么名字?”穿制服的男子走到她面前,手上拿着文件,登记所有幸存者名单。

  “言千夏……”千夏喃喃道,突然甩掉披在身上的毯子跳起来,来到男子身旁看着登录名单,目光匆匆扫过一整行,没有邱珞的名字。

  “你干什么?”男子突然惊呼道,千夏抓着他手臂焦急地问道:“还有吗?会不会漏掉了一个生存者?”

  “你们这是最后一艘救生艇,登记完就没有了。”

  握着男子的手臂颓然放下,千夏低下头,眼泪又开始滚下。她努力平静地转身,捡起地上的毛毯离开。身后依稀有人喊道:“不要离开,医院已经给每位幸存者安排了病房,进行全身检查。”

  千夏没有去医院,而是在海港旁的一家小旅馆住下。这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不想吃饭,不想睡,晨昏不分,每天都到朗厄里尼港边,坐在人鱼雕像旁,和它一起望着大海,那般深蓝、那般凶残的海。

  伊莎贝拉和挪威王子结婚了。整个丹麦都沉浸在欢天喜地的喜悦氛围中,只有她失魂落魄。

  如果那晚不是她坚决要走,如果他们没有搭上商务快艇,是不是就不会酿成悲剧?

  她赌赢了,她证实了邱珞是爱自己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他。

  半个月后,千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决定离开这里,这辈子都不会再回这片伤心地。

  千夏乘飞机回到中国,拖着旅行箱,跟在其他乘客身后走出关口。

  她微微低着头,直到一群人堵住了自己的去路。几个黑衣男子肃立,其中一个恭敬地对她说:“我们是周少爷派来送小姐回家的,车已经备在机场外。”

  千夏冷冷一笑,“‘景瑞’还没有落魄到连车都叫不起。”她往旁边走去,几人又堵住她,“小姐,你这样会让我们很为难!”

  “关我什么事!”千夏瞪了一眼为首的男子,拖着旅行箱走向一号出口,离开了机场。

  机场外,白色的盖拉多跑车和数辆黑色保姆车停在一旁。周瑾瑜倚在盖拉多车旁,看向言千夏,微微一笑。他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格子西裤,像个英伦绅士。

  “看来我得亲自出面才能请得动你啊,”他淡淡一笑,“原本想让你休息几天养好精神再找你。”

  言千夏迎向周瑾瑜的目光,冷冷一笑。看样子今天她是必须要上他的车了。但是能不能送她到家,就得看周瑾瑜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下了台阶,把行李箱交给身后几个黑衣男子,上了盖拉多的副驾驶座。

  周瑾瑜发动了引擎,跑车在公路上行驶。

  进入市区后,她突然道:“我想去理发店做头发。”

  周瑾瑜微微诧异,“理发店?”

  “对。就路边这家好了!”千夏看到一家美发沙龙的牌子,指着路边道。

  “好。”周瑾瑜停下车,陪千夏一起下车。

  她转身微笑,“周瑾瑜,你确定要跟我进去?”

  “怎么了?”

  “里面有妖里妖气的理发师,拥挤不堪,还有香粉刺鼻,你还要进来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做头发呢?”

  “我今天迫不及待地要改变造型,大概需要四到五个小时。你愿意陪就陪在一旁好了。记得叫你手下先把我的行李送回家。”千夏笃定一笑。

  “言千夏,你故意的!”

  “我本来就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早点儿送你回家。”

  “抱歉,我无福消受你的恩惠。不要跟着我,我想静一静。”千夏径自走向美发沙龙,周瑾瑜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福,是太遥远的东西,她不敢去想。

  邱珞最后的眼神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有时候甚至会想:言千夏,为什么你不和他一起死呢?你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葬身在冰冷的海底,承载万年的孤单……

  理发店门口,几个发型怪异的年轻男子上前道:“美女好!里面请!”

  几个人带着她往里面走,让她坐在一张软沙发椅上。面对着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颊苍白得有些病态。

  “美女要做什么发型?”理发师带着工具箱来到她身旁。

  “染黑,拉直。”

  “这么一头漂亮的卷发,实在太可惜了。”男子惊呼,修长的手指捧起她的头发,穿过柔美的发丝。

  “染黑,拉直。”千夏面无表情地复述一遍。

  “那要什么牌子的药水呢?我们店里有很多选择,日本的,美国的,韩国的……”

  “随便你,别再问我了。”

  “好的,我一定帮你把头发做得漂漂亮亮的!”

  五个半小时后,整个发型完成,镜子里的言千夏,一头黑色的直发看上去更加有神,不似卷发柔弱。原本的卷发长度已经靠近腰部,现在把头发剪短了,长度正合适。

  “谢谢,麻烦你了。”千夏对理发师微微一笑,到柜台结账。

  走出发廊的时候,天色已暗。一阵风吹过,还带着染发膏香料味道的长发被风吹起,遮住半边脸颊,千夏边走边绾起耳边飘飞的发,抬眼间,居然看到周瑾瑜仍靠在盖拉多车旁。他侧着身正在打电话,回眸间见到千夏,马上挂了电话。

  千夏一步步走向他,没想到他真的等了五个多小时。

  “回家吧。”他淡然一笑。

  “周瑾瑜,”她喟叹,“你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不要对我这么好,继续高傲下去好吗?”

  “现在已经不是冷战的时候了,千夏,我不想再和你有距离。还有,”周瑾瑜弯起漂亮的眉,“头发做得不错。”

  千夏沉了一口气,黑色的发丝衬得下巴更加窄小,白皙的脸颊更加憔悴。周瑾瑜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道:“今天先送你回家吧。你好好儿休息。”

  晚上九点,千夏回到了言宅。

  管家见她一头黑发,脸色苍白,差点儿没认出来。千夏对他笑笑,“爸爸睡了吗?”

  “老爷正在偏厅里抽烟。”

  “我知道了,谢谢。”千夏将行李交给他后,径直走向偏厅。

  橙色的灯光下,言启烁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眼神憔悴,两鬓发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离家四个月,千夏发现父亲变得如此苍老,心头一痛,轻轻道:“爸,我回来了。”

  言启烁抬头,看到一头黑发的千夏,微微诧异,“回来了?回来就好,坐吧。”

  千夏坐在父亲对面,仿佛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孤独感,更加愧疚,“对不起爸爸,我当时走得急。现在我回来了,不走了,以后会一直陪你。”

  “年轻人多去外面走走也好。”

  “爸……”

  “我前几天去了趟美国,”言启烁接着说道,“我去追兮蕊回来。‘景瑞’的危机已经解除了。不管她是爱我的人也好,爱我的钱财也好,无所谓了,能陪着我就好。”

  “那……阿姨没有回来吗?”如果林兮蕊知道自己的儿子才是真正的珠宝富豪,还会不会这么急着离开呢?千夏不禁在心里笑这个追名逐利的肤浅女人。

  “很巧,正赶上她的婚礼,跟一个美国的华裔玩具大亨,七十多岁的老头子。”

  “爸,别伤心了。大不了你也再娶啊。我不介意的,你就算找比我还小的女孩我都不介意。”

  “可是我只喜欢她啊,千夏。结婚典礼上,我想带她走,她拼了命地甩开我,警卫还打了我一顿。”自嘲的笑浮现在言启烁的嘴角,“后来我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

  “爸,没事了,我回来了。以后‘景瑞’的事情都交给我,你可以去旅游,去散心,找一个好女人陪你过日子。”千夏还是很心疼自己的父亲,更气林兮蕊的薄情无义。

  “我今晚说多了,反倒让你这个小孩子担心了,”言启烁哈哈大笑,“你刚下飞机,一定很累,去泡个澡吧。”

  “嗯。”言千夏和父亲道别后离开了偏厅。

  也许是时差的缘故,也许是太累了,千夏睡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才醒,怕起来就赶去“景瑞”总部。早一点儿回到原点,生活才能早一点儿归于平静。

  车在总部门口停下,千夏出了车门后,抬头见到“景瑞”对面拔地而起的印着“李御城集团总部”字样的玻璃大楼,她突然感到心口一闷,呼吸停滞了几秒钟。

  就算自己不去想,就算自己努力地面对生活,有关邱珞的点点滴滴仍是如同一张蜘蛛网,铺天盖地网住她的整个世界。

  既然这样,那就去见一见故人吧。

  千夏没有去上班,而是把陈佳芸约出来喝下午茶。

  陈佳芸仍是那般妖艳出挑,紫色的无袖连衣裙,胸口的边纹上镶满碎钻,脚上踩着一双超细的高跟鞋,眼睛涂成小烟熏,从“李御城”总部娉婷而出,像一只翩翩展翅的蝴蝶飞到千夏面前。

  “你说员工们看到咱俩在一起,会不会惊得下巴掉到地上?”陈佳芸对千夏朗朗一笑,“我们两家在商场上可是劲敌呢。”

  “走吧,”千夏挽起她手臂,“一起去喝下午茶,我的劲敌。”

  街尾的茶餐厅二楼上座,言千夏和陈佳芸对面而坐,桌上放了清茶和点心。千夏明知无望,还是想从她那里套点邱珞的消息——也许他也生还了……

  不料陈佳芸先问道:“你知道邱珞去了哪儿吗?”

  “邱珞?你怎么问我呢?你是他的首席秘书啊。”

  “五月份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找不到他,不知道去哪儿了。”

  心头被扯得一阵阵疼痛。只要一回想起在丹麦的那两个月,两人之间的试探、斗嘴、亲吻、故作冷漠、热烈相拥、生死别离……她的心底就像有一把锤子,不断地敲击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没找到他。”千夏垂下眼。

  “啧,他竟然消失了。是不是要把‘李御城’集团让给我呀。”陈佳芸笑了笑,喝了口茶。

  “你想要吗?”千夏跟进试探。

  “想,当然想!”陈佳芸大方承认,“但是我没那个胆,我斗不过他,还是继续当秘书吧。”她俏皮地摊手。

  “那要是过了很多年还是没有邱珞的消息呢?”

  “这样啊……”陈佳芸一手托腮,做思索状,“到时再说吧。总之我现在是没那个胆子。”

  “呵呵。”千夏笑了,这陈佳芸还真是个实在人。

  “千夏,你回来不是准备和周瑾瑜结婚了吧?”

  “怎么会这么问?”她脸上的笑僵了下来。

  “你要是不拿下这个男人,会是你一辈子的损失哦!”

  “那就让我后悔一辈子吧。”

  陈佳芸嬉笑道:“你真的不要?那我可要去追了哦!这男人有钱、有势、有貌,正和我胃口!”

  “哦,你去追吧。”

  “千夏你真没劲!”陈佳芸佯怒,“一点儿都不生气的样子。我只是开个玩笑,周公子哪是我这种女人可以染指的?”语气颇是诡异。

  “佳芸,你找到男朋友了是吧?”千夏的一问让陈佳芸塞进嘴里的点心噎在喉间,瞧她的样子,千夏更加确定了,“真有了?”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恋爱中的女人会年轻十岁。原来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原来的我是什么样子?”

  “呵呵,原来的你,身上怨气很重。”

  陈佳芸挑了下眉,“好吧,恋爱的力量是伟大的。千夏,现在我觉得你身上的怨气倒真的很重呢。赶紧恋爱,早点儿嫁人吧!时间差不多了,我还得回一下总部,先走了。”陈佳芸微笑地招了下手,起身踩着猫步离开。

  千夏坐在窗边继续喝茶。

  怨气?千夏不禁冷笑。陈佳芸好锐利的眼,一句话就戳痛她的心。她确实在怨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轻易就夺走他!千夏却不知,另一场劫难正在前头等待着她。

  窗外,炙热的阳光烘烤大地,盛世喧嚣。

  半年的时光不知不觉间流逝。千夏每天准时上下班,有时找陈佳芸一起喝茶购物,有时会参加一些珠宝鉴赏的认证会、拍卖会。

  还有些时候,周瑾瑜会来等她下班,一起吃晚饭。他们不是情侣,甚至也算不上朋友,就好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总是静静地陪在她身旁。

  日子过得平凡而慵懒,直到有一天,言启烁突然倒在书房的地板上,身体抽搐。千夏和管家马上送他去医院。抢救后医生告知,言启烁的心脏正在急剧衰竭。

  这半年间,言启烁被思念催白了头,身体也大不如前。千夏本以为是自然衰老,她已经全权接手“景瑞”的事务,让父亲可以颐养天年,却没有想到父亲已经病重至此。

  原来父亲满脸的轻松和笑意是装出来的,千夏陷入极度自责。

  每天下班后,千夏都会开车去医院,亲手喂言启烁吃晚饭。有时周瑾瑜来等她,两人就一起去探望言启烁。在周瑾瑜的安排下,全球最好的心脏医师特意来华会诊,并由专业的医护团队全程照顾病人。

  这天,千夏端着燕窝粥,走进言启烁的病房。他正靠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脸上的皱纹像是一条条沟渠,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爸,我带了燕窝粥来。”千夏微笑,把保温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盛一碗出来。

  “千夏。”言启烁笑着唤她。

  “我在,爸爸,你的被子没盖好。”千夏眼疾手快地去给言启烁掖紧了被子,然后端来了燕窝粥,“来尝尝,厨子说加了点儿特别的调味料,特别鲜。”

  千夏一口一口地喂给他,自己也沉浸在这温馨的氛围中。

  “千夏,瑾瑜今天怎么没来?”

  “不知道啊。”

  “千夏,我恐怕活不久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放心你,千夏,你嫁……”

  “有什么不放心的,”千夏打断了他的话,“瞧你女儿我聪明能干,把‘景瑞’管理得井井有条。对了,‘景瑞’上个月新上市的粉钻耳钉在市场上销售很旺哦!”

  “女孩子总要嫁人的,趁我还有口气,真想看着你嫁人,我还想抱抱孙子呢。”

  父亲的话,让千夏心头一窒。这话曾经有人说过,也是位和蔼的长者,可惜她没有看到她的儿子结婚生子,早早地就离开人世了……

  “周瑾瑜是个好男人。我知道你不一定喜欢他,但是找个疼爱自己的人结婚不好吗?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言启烁喟叹。

  千夏佯怒道:“怎么能放心地走了?你不仅要看到我嫁人、生子,还要看到我孩子的孩子。爸爸,你不会有事的!”千夏握住言启烁压在被子下的手,“医生说了,万不得已……还可以做心脏移植,虽然成功几率很小……”

  “哈哈,我一把老骨头了,还折腾什么。千夏,还是你考虑下瑾瑜吧……”

  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周瑾瑜推门进来,手里也握着一个保温瓶。

  “伯父好,千夏也来了,你们已经吃了啊。”他提着保温瓶,淡淡一笑。

  “没事,我还饿着呢!瑾瑜带什么来了?快给我尝尝。”言启烁朗笑。

  周瑾瑜微笑道:“好。”说着从保温瓶里盛了一碗汤,坐在病床的另一边。

  他一勺一勺将鱼汤喂进言启烁嘴里,看着他认真细致的样子,千夏不禁在心里喟叹,周瑾瑜这般娇贵的世家子弟,却在这里亲手喂他的父亲喝汤,突然之间觉得感动,又很沉重。

  两人离开病房后,她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道:“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

  他微微侧过脸颊,轻笑道:“当初你不是也喂过我妈,我伺候你爸也是应该的。”

  千夏微怔。

  过世的言老夫人满怀期盼地问她什么时候会有孩子的神情和今日言启烁劝她早日结婚的情景在她的脑中重叠,胸口蓦地一痛。

  千夏动摇了。

  彻底的弃守是在一个月后。那天言启烁的血压突降,他睁大了双眼,身体绷得如同石膏一般硬。

  千夏坐在手术室外,努力地抑制哭泣,身子颤抖着,恐惧逐渐吞噬所有理智。

  周瑾瑜坐在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温柔道:“千夏,想哭就哭吧。”

  她的眼泪大滴流下。他的右手一直在她后背上轻拍,“没事的。相信医生,也相信伯父吉人自有天相。”

  她用力地点头。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大门哐的一声打开。言启烁平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千夏心中大惊,猛地冲上去,“爸,爸!”她尖叫着,看到言启烁紧紧地闭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嘴里不断重复着,“爸你快醒醒啊!你快醒醒啊!……”泪水滑出眼眶,滴落在白色的枕头上。

  护士过来劝她安静点儿,她猛力推开护士,几个人扭成一团,周瑾瑜低喝一声:“放开她!”几个护士纷纷退下,垂首在一旁。手术车停下,千夏弯腰抱住言启烁,感受到他身上还有呼吸,心里的喜悦几乎要膨胀开,“爸,快醒醒吧,你还要参加我的婚礼,还要抱孙子呢。爸……”

  言启烁这次虽然渡过了危险期,人却瘫痪了。言千夏和周瑾瑜依旧每天准时来探望他,喂他进食,推着轮椅陪他在楼下散步。

  豪华的室内花园,暖气充盈,隆冬中百花盛开,芬芳馥郁。

  “千夏,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轮椅上,言启烁笑问道。

  “大概还有半个月吧,”千夏低头微笑,“爸爸要在婚礼上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瑾瑜面前哦。”她已经决定了,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爱情了,那就努力让周围的人幸福,绝不让父亲像周老夫人那样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我坐在轮椅上会给你丢脸的吧。”言启烁低声道。

  “不会,谁敢笑你!”千夏急忙道。周瑾瑜淡笑道:“没人敢笑伯父的。”

  婚事全由周瑾瑜一手筹备。这段时间,千夏也在努力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努力接受、面对这段婚姻。两人俨然已经是一对准新婚夫妇,各种活动、派对都一起参加。

  这天晚上是玉器大亨王家的族长七十岁大寿。王家向来与珠宝界的各家同僚交好,千夏也收到请柬,和周瑾瑜一起参加宴会。

  程家包了君瑜大酒店十二楼整层,珠宝界的各位大亨、名流悉数到场。

  赵恒之看到周瑾瑜搂着千夏的腰,眼中阴沉,转瞬撇开了眼。千夏在心里偷笑,赵恒之一定恨自己入骨,传家的月光石被迫双手奉人,却无计可施。

  陈佳芸也带着自己的男朋友来了。那男子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大大的,身材颀长魁梧。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个棒球运动员,名字叫弗朗克,是个英非混血儿。

  “丰泽”的当家程黎萱也带着三个嫁入豪门的女儿来了。那个女人,一双眼睛凌厉阴狠,即使她在笑,同样让人心悸胆寒。

  丰盛的晚餐过后,服务员撤走所有桌子,转眼间大堂成了一大片空地。头顶温暖的橙色灯光暗了几分,暧昧无限。

  乐队在大堂一隅,奏着抒情的曲调,男男女女纷纷起舞。陈佳芸和她的男朋友抱在一起,边舞边吻,你侬我侬。

  突然有个声音在千夏的身后响起,那声线华丽妖娆,像是黑夜中的水银凝聚,叵测而冷艳,像是滑走在丝绸上的流沙,不知不觉间勾魂夺魄——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千夏怔住,缓缓地转身,好像灌了铅一般无比艰难。

  眼前的男子,一头灿金色的长发,细碎的刘海荡在翠绿色的眸间。朦胧的灯光笼罩在柔和完美的五官上,整个人像是镀上一层虚幻的光华,右手一把雀翎扇玩转在指间。

  “你好,我叫李御城,今晚能有幸和你共舞吗?”他向千夏伸出手。

  一句“李御城”使得周围人纷纷停下舞步,转瞬间议论声乍起:

  “李御城来了?”

  “那个从不公开露面的李御城吗?”

  “他不是六十多岁吗?”

  陈佳芸依稀听到李御城的名字,从热吻中抽出心神观望四周,看到站在千夏面前一头金发的男子,猛然抽气使劲推开身旁的男友——她仍是李御城的情妇,他一天不甩她,她就一天不得自由。

  周瑾瑜对李御城微笑道:“李先生,能先让我和我的未婚妻跳第一支舞吗?”语气在“未婚妻”三个字上加重。

  “哦?未婚妻?”他的目光扫到千夏脸上,猝然一笑,“不过是未婚妻,不是还没结婚吗?”

  金发,妖艳。

  翠绿眼眸,迷幻。

  千夏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他,那般深情缱绻,令一旁周瑾瑜的眸光一沉。

  “瑾瑜,我有话先和他谈一下,一会儿回来和你跳第一支舞。”千夏示意李御城到窗边去。

  她是那么努力想保持平静的步伐,心头却有大团大团的幸福膨胀,脸上不禁笑意盎然。

  两人来到窗边,白色的窗帘在身后翻飞,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千夏猛然激动地握住他的双臂,欢欣道:“邱珞,你还好好儿地活着!太好了!你是怎么逃生的呢?我在朗厄里尼港边住了半个月,每天晨昏都会去海边,你没有看到我吗?”

  邱珞淡淡地笑着看向她,月华洒在他身上,显出无限迷离。千夏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她做了整整半年的梦,今天真的梦想成真,他回来了,回到自己的身边……

  千夏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怀里,汲取他身上的香气和温暖。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永远在这一刻凝滞。

  可是,头顶上,却有清冷的声音在笑,“未婚妻?你们又要结婚了?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嘛。”

  “我爸想在临终前看到我出嫁,我以为你死了……”她突然噤声,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眼底的水色已凝结成冰。

  “好孝顺的女儿!言千夏,这就是我死而复生后得到的惊喜啊。”

  “我现在还可以喊停……”她想,只要劝服父亲,改成她和邱珞的婚礼就是了。

  她第一个选择对不起的人,恐怕仍是周瑾瑜。

  她回答得有些慢,被他误会成很犹豫的样子。

  “不,”邱珞笑得很妖冶,眼底生辉,“你要嫁给他,我要你在我的面前嫁给他。”

  她的心,缓缓下沉。为什么她觉得,那个冷漠无情、善于伪装的邱珞又回来了?他们之间为什么又回到了原点?不是已经破冰相融、生死相依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她盼了那么久的重逢,却是以这样的方式、以这样的场景,演出这样的结局。

  言千夏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回来是为了那四块宝石。”他的嗓音如此清冷,好似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在谈一桩生意。千夏的视线对视上他的眼,还是魅惑的翠绿色,轻易就迷惑人心,陷入华丽的梦境。

  “宝石还在,我好好儿保管着。”

  “给我。”

  “当然可以。但是我现在不能和你一起去找宝藏,爸爸的身体很糟糕,我必须陪他过完这段日子……”

  “那我一个人去找。”

  “什么?”千夏惊诧,想在他眼中找到那个曾经生死相依的人,却一无所获,“你不是要我陪你一起的吗?”

  “全球顶尖的珠宝鉴定师有很多,我可以找到替代你的人。”他弯起的嘴角夹着残酷的笑。

  “邱珞,你不要太过分……”

  “我要的只是宝石。”那双漂亮的眼睛,仍是不带半分感情。

  她双手紧握成拳,那声音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太过分了!”她突然提步上前,拽住他的领带,踮起脚尖吻了上去。那般浓烈的眷恋,随着唇瓣相出,口舌相缠,缱绻无限。

  他睁大眼睛,翠绿色的眸子倒映着清朗的月辉,那般不真切。

  洁白的窗帘翻飞着,摇曳出旋绕的轨迹,在空中撞击后退向两旁,露出一瞬间的唯美,正落入一双深沉的琥珀色眸中。

  那双眼睛,越发深沉清冷。

  风止,窗帘随之静止,铺展到瓷砖地上,严实地将大堂隔绝。

  她笑起,眼底有隐隐的悲伤,“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宝石我不会轻易给你,想要,就努力从我手里套过去。还有,既然你不介意,五天后我会和周瑾瑜在圣彼得大教堂成婚。届时欢迎你前来观礼。”语毕,千夏转身离去,心口酸涩痛楚,她努力隐藏。

  邱珞突然伸手去扣她的手腕,却差了一秒,两只手相错而过,她已经掀开帘子走向大堂。

  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地错过了。就在这一瞬,言千夏已经错过了邱珞,周瑾瑜已经错过了言千夏。

  周言两家的盛大婚典,其隆重程度毫不亚于王室的婚庆大典,另外特地划了专用车道,以保证当天庞大的送亲车队一路畅通。

  各路媒体也纷纷云集,各家的采访车在路上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圣彼得大教堂敞开大门,教堂内完全无法容纳如此多的车辆。教堂前的两条街已被封路,作为临时的路边停车场。

  满天的花瓣和丝带,围绕着圣彼得大教堂的一大片空地被蔷薇花瓣铺满。

  千夏被伴娘扶着下了劳斯莱斯婚车,白色的纱幔遮在眼前,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瑰丽的童话里,绝美的虚幻般的场景令她的眼睛无法聚焦。随着她的步伐,八个“小天使”分成两列,为她提起长长的裙摆。

  教堂的大门从两边打开,她逆光站在门口,只能依稀看到巨大的圣母玛丽亚雕像和满堂宾客。

  言启烁坐在轮椅上,容光焕发,伸出一只手递向她。千夏微笑着伸出自己的手,由父亲牵着,一步步走向周瑾瑜。

  终于走到了尽头,一身白色西装的周瑾瑜从言启烁手中接过她的手,温柔地紧紧握住。

  言启烁被人推到右前方观礼,满脸笑意。

  穿着黑袍的神父带着《圣经》走到台前,目光中充满仁慈。和记忆中的上一次的程序一模一样,神父开始宣读证婚词,全场安静肃穆,神圣至极。祈词颂毕,神父环视一圈,问向众人:“在婚约即将缔结之前,若有任何阻碍他们结合的事实,请马上提出,或永远保持缄默。”

  教堂分外安静,使得猝然踏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千夏回眸,见到门口逆光走来的男子,金色的发,绿色的眼,黑色的欧式军大衣,想不引人注视都难。

  他对千夏微微一笑,然后在旁边的观礼席上入座,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习惯性地玩转雀翎扇,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来客,只不过迟了几分钟。

  “那么,周瑾瑜先生,”神父继续问,“你是否愿意娶言千夏小姐为合法妻子,从此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或者富有,疾病或者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

  “我愿意。”瑾瑜握着千夏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透露了心底的不安。

  “言千夏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周瑾瑜先生,从此照顾他,爱护他,无论贫穷或者富有,疾病或者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

  没有预定的回应,只是异常的静谧。

  千夏抬眼,浓睫微颤。事情终是走到这一步。

  身后不远处,言启烁正坐在轮椅上满含期盼地看着自己。只要她说“我愿意”,就完成了他的心愿,从此嫁入豪门,“景瑞”亦可永立不败之地。

  一缕目光刺痛她的背,她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到,他的左腿覆在右腿上,扇子抵着一侧脸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笑得诡异,充满挑衅。——有本事你就嫁,有本事你就当着我的面嫁给他。

  她突然很想笑。言千夏,你竟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现在,到你愿赌服输的时候了,向命运低头吧。从此以后,你就是周家的少夫人,享受财富和荣耀,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爱情早已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了。

  “我,”千夏艰难地开口,“愿……”

  哐!言启烁突然从轮椅上翻倒,整个人狼狈地伏在地上。

  “爸!”千夏尖叫,纱幔立刻被她掀起抛向身后,提起裙摆冲过去,周瑾瑜也跟着追去,满场哗然。千夏将言启烁抱在怀里,高喊道:“快些送他去医院啊!”

  新郎、新娘和老丈人都去了医院,整个教堂乱成一团。唯独邱珞轻笑,俊朗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教堂。

  言千夏和周瑾瑜已换下礼服穿上便装,分坐在病床两侧。经过抢救后,言启烁虽然已脱离危险,却仍是四肢麻痹,双瞳浑浊。他戴着氧气罩,努力地呼吸,挣扎着想活下去。

  千夏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在他耳畔低语:“爸爸,你醒醒好不好?我已经结婚了,你怎么还是倒下了呢?爸爸,你振作起来。”她看到父亲头发花白,头顶光秃,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憔悴不堪的样子,心中不忍,眼睛酸涩,“爸……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周瑾瑜同样凝重忧郁地看着言启烁,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爸!”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把阿姨找来,好不好?我把林兮蕊带到你面前来,所以你要努力地撑下去好吗?”

  听到“林兮蕊”三个字的时候,言启烁微微转过脸颊,浑浊的眼仿佛有了焦点。

  千夏喜极而泣,医生说已经找到适合移植的心脏,正在进行各方面的检测,待言启烁病情稳定就可以做手术,虽然成功的几率只有三分之一。

  林兮蕊,不管她再不情愿,千夏决心一定要说服她,就在这一个月内!

  良久后,周瑾瑜和言千夏都退到病房外,她先开口道:“对不起,婚礼搞砸了。”

  “没关系。”他淡淡地回答。

  “我马上就准备动身去美国。一个月内说服林兮蕊回国。”

  “要我陪你一起吗?也许我出面事情会好办些。”

  “不用,我有办法说服她。”什么办法?她只能边走边想,只是不想再欠周瑾瑜。

  “那么,”他顿了顿,有些颓然道,“等你回来后,我们的婚礼还能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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