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新晋OL的尴尬

　　尊严和自由并不是最重要的，每月能不能按时领到工资，这才是生活的关键。

　　t第二天清晨七点，艾薇儿早早起了床，到了北三环的公交站牌边一看，已是黑压压的一片，自己迅速被淹没在上班族的汪洋大海之中。

　　t上班高峰期堵车严重。艾薇儿到建外大街的银泰中心时，离八点半的上班时间还差五分钟，路上已耽搁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电梯口的白领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挤来拱去，艾薇儿奋力挤进人墙，刚上电梯，却听见超载报警。她瞅了瞅旁边的一个大胖子，希望他能良心发现走下电梯，不料那人板着脸，向她翻着白眼，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最后，有人喊了一句“最后一个上电梯的快下去，别浪费大家时间”，气得艾薇儿差点儿吐血，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走了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咬谁一口。

　　t第一天上班千万不能迟到，眼看还有三分钟，艾薇儿拔腿冲上步行梯，一口气冲上十楼，然后气喘吁吁、脚步跟灌了铅似的，再也走不动了。公司地点是十八楼，她觉得自己是在爬十八层地狱。前方险恶，生死莫测。

　　t不知道是何种力量，那天早上，艾薇儿在三分钟内顺利爬上了十八楼。整个身体摇摇欲坠，眼前金星飞舞，还没站稳就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电梯里的大胖子正一脸坏笑地瞪着她。

　　t之后，艾薇儿才知道，这个大胖子是自己的上司，策划部经理张辉。

　　t张辉重新板起脸，问：“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艾……”他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t“艾薇儿。”艾薇儿很镇定地补充道。

　　t“来，给你介绍下各位同事。”

　　t于是，艾薇儿在张辉的带领下，从策划部、设计部、行政部、市场部、拓展部再到财务部，一路微笑着自我介绍、互相握手。好在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t在经理办公室，张辉自豪地介绍道：“我们企智房地产代理咨询公司在北京已经运作十几年了，迄今操作了三十几个楼盘项目，享誉圈内外……”一副让艾薇儿拜山头的样子。

　　t艾薇儿不为所动。她发现自己每到一个新岗位，新公司都会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一番自己的实力与业绩，这种手段一方面是为了培养员工的自豪感与自信心，另一方面为员工洗脑，希望你尽快融入新团队，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第一时间为公司效力。

　　t张辉是中南财大房地产管理专业毕业的，从业已经五年了，有着扎实的专业知识。两人谈了许久，不过大多都是张辉一个人在那儿夸夸其谈，艾薇儿不敢提出意见，生怕言多必失，露出了自己缺乏经验的马脚。

　　t进入新公司的当天上午，艾薇儿就被张辉派去纯真年代售楼部锻炼，说是熟悉项目，深入目标客户群。可是她总感觉，张辉是为了给她来个下马威，进一步树立自己的威信。

　　t案场经理李美洁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简单地问了艾薇儿几个问题，便安排她去发单。其实，所谓的发单就是在大马路上向行人散发楼盘的宣传单页。单页上还写着发单人员的名字，一旦该单页吸引来客户并最终成交，便会有相应的销售提成。

　　t十月的北京风沙比较多，天气已有些微凉。穿着高跟鞋的艾薇儿，穿梭于东直门立交桥下，不时地给路上的行人、电动车、自行车上塞传单，忍受着白眼和鄙夷的目光。

　　t发着发着，艾薇儿心里泛起一股极强烈的悲哀，难道自己千里迢迢来北京就干这傻事吗？再看周边发单的同伴，都是些在校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他们都很卖力，辛辛苦苦发到行人手中，大多一转眼就被人扔在了地上或者垃圾桶里。其间还有一个女清洁工人，径直走到艾薇儿面前，伸出手说：“姑娘，都给我吧，发来发去都发到我这儿来了！”

　　t生存的经验足以证明：尊严和自由并不是最重要的，每月能不能按时领到工资，这才是生活的关键。人活着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t每次给妈妈打电话，艾薇儿都会强颜欢笑地吹上一通，“工作挺好的，认识了许多朋友”，或者“老板又给我加薪啦”。事实上她来北京两个月了，工作一直不顺利，白骨精变成了月光族。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人口大国的首都北京，每年数十万毕业生抢那仅有的饭碗，你有高学历，并不一定被认可；你有能力，并不一定有机会施展。

　　t看着身边走过的一对情侣，艾薇儿心里突然一动，像是茫茫黑夜里的火花一闪，她在心里轻轻地问：马鸣，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t“小姐，你们的房子我订了，我要十套！”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t“什么？十套？”艾薇儿吃惊不小，再看面前晃动的是一个熟悉的脸庞。她的心里掠过一丝阴影。心想，不会是这小子吧？她不由得眯缝着眼，试图看清楚。犹豫了半秒钟，艾薇儿的脸刷地红至耳根，双手不知如何摆放，恨不得变成穿山甲打个地洞钻下去。

　　t“艾薇儿，原来真的是你。”石天存心跟艾薇儿过不去，又补充道，“我们的白领丽人、北京第一投资潜力股什么时候到路上发传单了？”

　　t“死鱼，你是故意来捣蛋的是不是？”艾薇儿立刻黑了脸。石天只觉得眼前金星横飞，那一瞬间连海啸都看到了。

　　t“我没想到能看见你的笑话，只是恰巧路过这儿而已。”

　　t“没事儿你千万别和我巧遇，兆头不好！”

　　t“好好好，我错了行不。闲话不说，我正准备去吃午饭，要不，我请你吧。”

　　t听到最后一句话，艾薇儿突然眼睛一亮，原来黑着的脸立刻爬上一缕阳光，“这可是你自愿的啊，我可没吃霸王餐。”

　　t“你放心，我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t“我知道，你小气起来就不是人。”

　　t十分钟之后，两人去了东方银座里的麦当劳，点了两个圣代、两包薯条、两个鸡腿堡、两杯可乐和两份鸡翅。

　　t艾薇儿看着这些东西，笑逐颜开地搓着手，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口气说：“我好久没对麦当劳叔叔大开杀戒了。”

　　t两人吃得特别畅快，艾薇儿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掉在汉堡上甚至能听到嗒的一声，后来就变成了一串水线。

　　t石天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心想，这姑娘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些，跟翻书似的。

　　t“不是说白领吗？不是说坐办公室吗？为什么要叫我在马路上丢人现眼？你瞧我现在混成什么了？都是你介绍来的工作……都怪你。”艾薇儿越说越伤心，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t石天心里更是委屈，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后悔得直想抽自己大嘴巴。

　　t“怎么了？这点儿委屈就受不了了？想当年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去山西挖煤的心思都有了。不管你学历高低，不管你现在坐奔驰还是开宝马，大家刚起步的过程都是艰难的，知道你们公司的老板何华武吗？他曾经也是一个发单的！别跟我说，今非昔比，任何时候，成功和苦难都是成正比的……”石天越说越激昂，指着窗外道，“不要依靠任何人，他们给不了你安逸的生活，在这个竞争惨烈的社会中，谁也不会同情弱者，如果你适应不了外面的残酷，就赶紧卷起铺盖回家吧！”

　　t艾薇儿默默地擦干了眼泪，一声不响地啃着炸鸡翅。

　　t石天喝了一口可乐，继续滔滔不绝，“要想赢得别人的尊敬，必须做出点儿成绩来证明自己。其实发单也是一门学问，为什么有的人发单挣钱了，而有的人只是拿到微薄的一点儿底薪？这里面是有窍门的。首先，熟悉单页上的楼盘信息。试想一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东西，怎么去要求别人来购买呢？其次，选择合适的人和合适的地点。聪明的人会去察言观色，懂得寻找机会。比如卖小户型，你要在写字楼周边发，而卖别墅，你要去一些高档消费场所周边发。再次，盯人战术。向业绩好的发单员学习，摸清楚他们经常活动的地点，以及说辞技巧……”

　　t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艾薇儿一直感觉石天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正经的男孩，不料他说起大道理来也是一套又一套的，心里暗暗佩服，但脸上还是表现得不屑一顾，急得石天直想敲敲她的脑壳，来个醍醐灌顶。

　　t“好了，吃饱了，谢谢你的款待。我工作去了。”艾薇儿抱起单页说。

　　t“我说艾薇儿，你明白了吗？”

　　t“明白什么？我刚在想，汉堡和眼泪混在一起还挺好吃的。”

　　t自从得到石天的启发后，艾薇儿重新打起精神，发单明显比以前积极了许多。那几天，在北京夜幕降临的街头，一个瘦小的南方女孩在风中瑟瑟发抖，目光却格外的明亮而坚定。

　　t周五回销售部做工作总结的时候，纯真年代售楼部经理李美洁把她叫到身边，说：“艾薇儿，这一周你表现得不错，你发出去的单页有四批客户成交。下周就不用发单了，就待在售楼部吧。”

　　t艾薇儿有些受宠若惊，等兴奋劲一过去，第一反应就是：四批客户成交，能有多少提成？直到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她才发现银行卡上多出了三千多块钱。

　　t李美洁是做销售起家的，中专文化，学历的悬殊，导致她骨子里对重点院校出来的女孩有抵触心理。她一开始就想给艾薇儿一点儿颜色看看，但经过观察，发现这个上海女孩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怕吃苦，办事认真踏实并且有责任心，心底也渐渐对她产生了好感。

　　t“薇儿，考虑过做销售吗？”李美洁问。

　　t“是做售楼小姐吗？”

　　t“没错。”

　　t艾薇儿谦虚地笑笑，问：“我行吗？你看我姿色平庸，身材矮小，客户能买我的账吗？”

　　t“你呀，别把客户都想成是色狼，人家是买房的，可不是选老婆的。”李美洁憋着笑，说，“我看人没错的，你肯定能行。如果想做销售了，一定告诉我。”

　　t艾薇儿笑着点点头，暗自思忖道：“销售员一般学历不限，我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生不至于来这里抢饭碗吧？”至少，她觉得坐办公室还是要体面一些，闲暇之余还能喝喝咖啡上上网，不像这些吃青春饭的售楼小姐，成天强颜欢笑面对客户，偶尔还会遭遇不良客户的性骚扰。

　　t老江湖李美洁继续循循善诱，“在这一行，只要你肯努力，就会有一个比较好的回报。我手下的很多小孩一年的收入都能达到三四十万元，身上穿的都是范思哲之类的名牌，两三年就可以买房买车了。每年他们都会去度假，世界上热门的旅游景点几乎都去过了。平常也不会亏待自己，吃、住、行的档次都很高，健身、爬山等时尚运动也都会参与。活得都很潇洒。”

　　t艾薇儿吃了一惊，有些怀疑地问：“真有那么高吗？”

　　t李美洁笑道：“那就看你的能力了，卖的房子越多提成也就越丰厚啦。不过，辛苦是难免的。一名合格的售楼小姐，最起码要具备强烈的成功欲望与积极向上的进取心。”

　　t钱是个好东西。艾薇儿一瞬间真有些心动了。但这个理想主义者冷静下来后还是放弃了，毕竟她来北京的目的是为了马鸣、为了爱情。她坚信，没有钱可以努力去挣，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人这辈子不能只为了钱而活着，健康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t艾薇儿吐吐舌头，对李美洁说：“李经理，哪天我财迷心窍了，就来投奔你。”

　　t售楼部一共有十几个销售员，都是些十八岁至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他们的专业名称叫置业顾问。由于艾薇儿是从总部安排过来锻炼的，众人对她自然客气了不少。特别是做销售的小姑娘们，一旦聊起天来，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很难让她们停下来。

　　t置业顾问刘莉是个漂亮的四川妹子，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售楼部，当时白手炒了几套房挣了十几万，在朝阳区买了个八十平方米的两居室，装修得很漂亮。

　　t艾薇儿很羡慕刘莉的这种生活，两人没事儿就凑在一起侃大山。

　　t“我挺佩服你的，穿着名牌套装，坐在装饰别致的售楼中心，谈笑间就将几十上百万元的合同轻松搞定，年薪数十万。”

　　t刘莉摇头苦笑，“你不知道，这里的竞争和淘汰很激烈，我们的压力可大了。我们的收入都来源于售楼的提成，底薪也就八百块钱，而公司还实行残酷的末位淘汰制。在每个季度或者每个月结束的时候，卖得最少的那个人，对不起，请走人。但这种残酷的竞争机制，也激发了我们的活力。”

　　t高薪需要更多的努力和付出。

　　t对于销售人员来说，谈成一笔生意要付出很多的辛苦。刘莉告诉艾薇儿，别看表面很风光，但是她们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和节假日都搭进去了。为了谈成一笔生意，从第一次接触客户开始，他们就要为客户制定比较专业的投资计划，在随后的日子里要不断地“骚扰”人家，把楼盘的最新消息告诉对方，有时候甚至一天要打几十个电话，一次要聊半个小时以上。因为很多客户都是在下班以后来看房子，或者在晚上才有时间和你聊他买房子的计划。每天忙到夜里十点以后才回家是常事，节假日更是最忙的。

　　t“一忙起来就昏天黑地的，你就是在美容床上做美容做了一半也要马上爬起来去见客户。”

　　t用刘莉自己的话来说，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年满二十八岁的她至今还是孑然一身，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

　　t“那时年轻，心特别高，总认为还能碰到更好的。后来自己的收入不错，对恋人的要求就更高了。渐渐地年龄大了，在恋爱方面便没了优势。这时候才开始着急，一心想找一个真心疼自己爱自己的人，但已为时太晚。”聊起爱情，刘莉的情绪有些低落。

　　t曾经有朋友为刘莉介绍过对象，但都因为工作太忙最后无疾而终。其中的一个男孩，刘莉对他特别中意，为了能保住那份爱情，从不请假的刘莉还多次请假与男友相聚。

　　t“有时候人是很矛盾的，想拥有爱情也不愿意放弃高薪的工作，可人家的想法不一样。分手的时候，他对我说的一句话让我感到震撼，他说：‘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给我家的感觉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挣钱的机器。’因为他的话，我曾经想放弃这份工作，但最后，还是对金钱的渴望占了上风。毕竟一年可以挣几十万，放弃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我喜欢随心所欲支配金钱的那种感觉。”

　　艾薇儿听了头皮发麻，心想，这辈子铁定与做售楼小姐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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