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花开不败 > 第22章:怎么,不喜欢?

第22章:怎么,不喜欢?


  “老爷的恩情尚未报答,亦声就没有自己的人生。”

  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觉得凭我的实力对如此一块顽石说教实在太有难度,于是道:“算了,随你吧。”

  “谢公子。”

  “反正我也无聊,不如聊聊天吧。”

  此话一出,我成功地捕捉到了亦声嘴角的一丝抽动,心情顿时愉悦。

  转身进帐拿了件貂毛的披肩围上,倚着大帐愉快地说:“本公子近来发现越来越喜欢和你聊天了。”

  亦声沉默。

  “黄昏的时候咱们说到哪儿了,哦,想起来了,说到萧楼原本不姓萧。”

  亦声猛地转过脸来,那一瞬间的眼神凌厉如同他手中的鸣剑,他压低声音冷然道:“此事关系重大,希望公子慎言。”

  我亦冷冷回道:“亦声你别忘了,你是我辽城洛家的家臣,不是给他东临王看家护院的。”

  “二小姐,亦声的确听命于老爷,但是,老爷又听命于谁呢?”

  我被他问得一愣,转念一想,是呀,如同萧楼的贴身护卫世代忠于萧家一样,爹爹、七叔叔、三伯伯是效命于萧楼的。不,是因了一个姓氏的关系,复姓宁宇。

  宁宇,前朝皇族的姓氏。本朝的恭帝原本是驻守边关的一员大将,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却狼子野心,借回朝受封之际引兵入帝都,占皇城屠皇族,手握玉玺改朝换代,隆登帝位。

  据说那一役,帝都生灵涂炭死伤无数,皇宫之内更是犹如修罗地狱,血流成河。恭帝戎装出身,信奉做事做绝不能给敌人留有后路和反扑的机会。是以,所有皇族血脉一夜之间几乎被屠杀殆尽。

  而隐约间似乎有一种传言,说前朝咏帝第三子在那场皇宫乱战之中,受七大护卫的保护得以逃出生天,隐匿于民间,留住了前朝宁宇皇家的一份血脉。但一切不过是没有证实的空穴来风而已,多半是有心人捏造出来扰乱视听的,很少有人会相信他非但没有隐匿于民间,反而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受朝廷封赏的异姓王侯。

  实在是险中求胜,却也不失为很好的藏匿方式。

  以前的洛松虽是懒惰,不爱练武功夫很差,不会女红不会家务,不读四书五经女诫伦德,但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只不过我喜欢的东西有失正统而已,比如营造之术、江湖野史、武林艳史……

  说起历史,纵观整个王朝,只有一人堪称无所不知,人称“天机算”,此人武功如何我不知道,因为提起他没有人会说他的武功,而是他对江湖朝堂之事之人的无所不知,深深令人钦佩。而那天机算估计觉得自己一个脑袋记不下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和人物,便写了一本书——《天机随笔》,全书分为三卷,分别是:庙堂事、武林事、前尘往事。此书的价值不言而喻,比起苏名扬家传的那本书档次高上好几倍。但却鲜少有人见过,多半因为天机算神秘非常,当今朝堂江湖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当年与他一起扬名江湖的友人,多半都埋于黄土了,少数几个像无道老人、回雪剑客也都归隐了山林,踪迹难寻。是以,此书虽然价值千金,却找寻无踪,也没见有人自不量力地想要得到,如此才衬出了苏名扬的那本书。

  而我,有幸拜读。

  说来不得不感谢一下雍山崖底的怪老头,此人不但医术不凡审美凑合,还有收藏的癖好。一个破山洞被他堆得满满的,刀剑兵器、书籍竹简、锅碗瓢盆、破铜烂铁……一应俱全。养伤实在是件很无聊的事情,于是我就帮他收拾整理下破烂,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当我在一堆透着霉味的书里扒拉出《天机随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立马跑过去问他可是天机算的真迹。老头正在睡午觉,眯着眼睛反问我:“你看老夫像是收藏假货的人吗?”于是我激动地问他可不可以拜读一下。他闭上眼睛哼了一声,“老夫若是说不让你看,你会不偷看吗?”我想了想觉得不会,便摇了摇头。却听到他的呼噜声响起,于是认为他是同意我看了。

  三个月的时间我读完了两卷半的故事,剩下那半卷前尘往事倒不是来不及看,只是耐着性子读了前半卷,写得甚为扯淡,不读也罢。估计是天机算闲来无事瞎扯出来的离奇故事。大约讲的是一个上界的倾城王妃遭人陷害,被贬入凡间世世为娼,隐忍复仇的故事。美女自然有英雄相伴,好巧不巧,此人便是当年陷害此女的王后之子,当今太子。但就故事本身来讲,可以说有几分色彩,却情深缘浅,那女子为了复仇利用深爱自己男子的感情去谋害他的亲人和朋友,着实令人发指。不知为何死在那女子手中的人越多,我心中越不得安宁,深知如此一来她与他纵然情深如海却注定不得善终,以欺瞒开头定然以悲情收尾。

  想到此处,心中郁结烦闷愈加严重,有一日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心如刀割一般地疼,登时喷出一口血来。那本在绳上睡觉的老者无声地闪到我身前,探上我的脉,喂了个褐色的丸药给我,道:“看书看到吐血的你算是老夫见过的第一人,天机算那老匹夫说是有一日蒙天人托梦,说了此番故事与他听,他醒来之后神志不清了近半年,写成此卷,取名前尘往事。因他说梦中那冷傲的男子说过,往事难忘,今生无论多么艰难也要觅得佳人,而他怕自己没有了前世记忆会忘了这段过往,所以托梦于天机算让他书写成书,保存这段记忆。但依老夫看,定是天机算老匹夫嘴上无德,专门挖人隐私遭了报应,被有心人整治了也说不定。自那以后,他就疯疯癫癫的,神志迷糊了。而今,虽说你资质差了点,却也不至于无故吐血,此书透着古怪,别再看了。”于是我便没有再看那前尘往事,也不知道故事后来怎么样了,那倾城的女子和那桀骜不羁的男子相守到了幸福吗?

  抛开这个处处透着凄冷的故事不说,江湖事和庙堂事可谓无所不包,瞬间将我的知识面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受益匪浅。就像前番与萧楼在树林中遭遇病郎中的时候,他的生平事一字不差地记载在江湖事中的人物谱上,天机算还给了他一个致命的批注:攻其不备。是以,我得以杀了他。

  而庙堂事上,我清楚地记得,前朝咏帝的三子,字重楼,宁宇重楼。

  他本不姓萧,却留有了一个楼字。

  “参见王爷。”亦声恭敬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见萧楼已经换了衣服,刚刚沐浴完的样子。没有穿他喜好的黑色,反倒穿了件白色的袍子,束起的领口上绣着金色的繁复花样,似乎是竹节节节高升之态,腰间挂着成色上佳的玉佩,头发散开垂在肩上,仍有水滴缓缓滑落。眉眼之间氤氲着水汽,给那张寒冰一般的脸添了几分柔和,薄唇红润……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我咽了下口水,提醒自己正在生气。明明没有亏欠他萧楼什么,明明是他欠了我的情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欠了他几吊钱一般。

  萧楼看了眼我不善的脸色,转头看着亦声。

  亦声低头酝酿了一番,小声说:“属下没惹二小姐。”

  萧楼笑了笑,“那便是我惹的了,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不碍事的。”

  亦声道了声“是”,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萧楼拉着我的手走进帐中,变戏法一般地拿出一条血红色石头串成的手链套在我的手上,取下了先前我在集市买的那条廉价的玛瑙手链。

  那石头起先凉凉的,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暖了起来,红色的光亮低沉却充满质感,一看就价值不菲,我却冷哼道:“休想拿这破石头打发我。”

  萧楼把我往怀里一带,握住我的手环在身前,道:“你口中的破石头可是轩辕血玉打造而成,有暖身凝神之效,当今天下尚且没有他玉能出其右。”

  我心里又是一沉,轩辕血玉,又是前朝之物。出自南海盛产血玉的番邦小国,此玉乃是血玉中的王者,需千年方成一块。前朝建国之时,番邦进贡两方轩辕血玉,当时皇帝笑言:“此玉乃玉中之王,当天下无双。”随即摔碎一块。番邦国君惊恐,遂下令封了血玉的开采,自此天下间唯有一块轩辕血玉。由历代君王交由皇后保管,再由皇后交给册立的储君。而被摔碎的那一块,据说被巧手的工匠串成了手链,便是眼下我手里的这条。

  不由得想起了先前那个真实的梦境,那个关于小楼哥哥和姐姐的梦,他给她的正是轩辕血玉。虽说梦境不能当真,但场景那样的真实,真真犹如亲眼所见一般。原来,在很久以前,小楼哥哥就已经认定了姐姐是他的王后。而我,只衬得起这条由破碎的血玉拼凑起来的手链。

  眼下,纵然这轩辕血玉能暖身也暖不了我沉入湖底的心。我虽不强求出头,要做那人上之凰,但是身为爹爹的女儿,总是有那么点骄傲的。

  “怎么,不喜欢?”

  我僵在萧楼的怀里,实在是有些累了,诚如南宫晋这个老匹夫所言,知道得多了未必是件好事,不如一无所知。然而这个道理谁人都懂,却很少有人止得住自己的好奇心。我听到自己疲倦地说:“我累了,想休息了。”

  萧楼愣了一下,随即将我抱起来,走到软榻上缓缓地将我放下,扯出被子为我盖上。

  我闭上了眼睛,知道袁州战败他必然公事缠身,只希望他快快离去。却觉得身边的软榻一沉,一个健壮的胸膛已经贴了上来,萧楼清冽的气息再次将我包围。

  他的手环上我的腰,将我搂进他的怀抱,声音带着轻轻的吐气在我耳边响起,“睡吧。”

  原本就没有睡意,如此一来,我如何睡得着?腾的一声坐起来,伸手指着门口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萧楼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缓缓地闭上,双手交叠放在头上,那神态处处透着疲倦之色,连声音都失了平时的凌厉气度,“松儿,我累了,不想和你吵。”

  我一愣,为什么每次明明我有理,被他一说总好像我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欠了他太多?

  他如此一说,我便无话可说,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出了帐篷。

  夜间起风,风声在山林之中呼呼回响,吹得干枯的树枝在夜色中摇曳生姿,树林间不时有尖利的啸声传来,不知是惊鸟还是风过树叶的声响。营地之中自是灯火通明,人影灼灼,巡夜的士兵穿行在营帐之间,俱是绷紧了神经的样子。

  黄昏战败回营的一时狼狈已过,整个东临军队又恢复了刚劲不乱,以征服者的姿态远远地望着袁州城。

  我漫步在军营之中,却有一人自一个营帐中匆匆走出,恰好与我撞了个满怀,那人身形壮实坚硬如铁板,直接将我撞倒在地。

  我还没有出声,他的大嗓门倒吼了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挡了本将军的路?”

  我扬起脸看着他,圆脸的汉子,留着络腮胡子,一脸的怒色。除夕夜东临王府的那次家宴上我见过他,武将出身,声如洪钟。

  见我不说话,他上前一步把我看了个仔细,蓦地一惊,又退回了一步。

  我摸了下人皮面具尚在脸上,虽说姿色平庸却也勉强能够入眼吧。

  武将闷了一下,眼中神情复杂,小声说:“你不要紧吧。”

  变脸之迅速令我措手不及,我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没事,倒是将军,伤到没?”

  他似被雷击一般后退几步带着戒备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读懂了他眼中的不屑,恍然大悟,想必是我和萧楼的一段断袖之恋已经街知巷闻,尤其今日他当众吻我之后。而我生生改变了萧楼的性取向,将他带入了一段不为世俗所容的畸形爱恋中,毁了他们王爷的似锦年华,的确应该招人嫉恨的。

  今天姑娘我心情不好,活该你倒霉了。

  细着嗓子甜腻腻地问:“将军贵姓?”

  武将嘴角又是一下抽搐,粗犷的声音道:“本将便是啸云骑王巳。”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似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王巳的名号,也透着对我这个断袖的鄙夷。我确实知道萧楼的啸云骑,一支踏遍东北土地、横扫游牧民族的骑兵。啸云骑不过三千人,却个个是精兵,马上功夫了得,配有短刀长枪羽箭盾牌,进可攻远可守,机动性强。而王巳便是啸云骑的首领,据说骁勇善战,长枪刚猛,嗜杀如命。

  嗜杀如命多少和面前这个莽汉的憨厚模样有些出入,但人不可貌相,我有些后悔招惹他了。

  “原来是王将军,失敬失敬。”

  月色奶白,星光点点,映得夜色格外清明。

  王巳把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嘟囔道:“哪有一点姿色呀。”

  我冷哼一声,“谁让你家王爷审美扭曲呢。”

  “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如此说王爷?”

  “自然是父母给的。”

  “放肆!”

  “放五放六也没有用,你家王爷就好这口,轮不到你来管。”

  王巳被我激怒,出掌如风,刚劲如火,向我面门而来。

  我没有料到他这么大胆,明知道萧楼宠着我还敢动手,反应慢了一步,被他掌风所震,后退数步,喷出一口血来。

  却见眼前一个白影闪过,王巳闷哼一声,身子跌了出去。

  月光下,萧楼修长的身影一晃便到了我身旁,扶起我探上我的脉。

  我只觉得血气上涌,全身热气翻腾得厉害。多半是当年坠崖落下的病根,前番在宋城受了杜进一拳的拳风便是如此。

  萧楼好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一边给我输真气一边问道:“王巳那掌多少有些分寸没用上几分力道,怎么会血气翻涌得这么厉害?”

  我刚想答他,想起正在与他冷战,便冷眼看他不言语。

  萧楼沉沉地看了我半晌,轻轻一叹,语气软了下来道:“你的经脉乱得很,别再生气了。都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萧楼在认错?我没听错吧?

  “如今大战在即,王爷居然为了一个妖里妖气的男人打属下?”王巳捂着胸口走到近前,嘴角尚且挂着血丝,一脸的难以置信。

  “够了,退下。”

  王巳一脸的不甘,怒道:“王爷怎么可以如此荒唐,下面的人心存疑惑却不敢言明,甚至难以置信。王爷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为何?”

  “王巳,是本王太宠着你了,连规矩都忘了吗?”萧楼冷声道,他这个语调像极了爹爹每次要教训人的调子,好不威严,“本王方才那一掌就是教训你不懂规矩的。”

  那王巳倒也是个硬汉,在萧楼如此的气势压力之下,还能不怕死地直言道:“不过就是个男宠,王巳堂堂将军难道打不得吗?”

  看得出来萧楼平时待王巳不薄,顺道给了他这样的胆子。萧楼冷笑一声,“将军,亏你还记得自己是我啸云骑的将军,今日不过是攻城受阻,你就如此躁怒,今后如何堪担大任?”

  王巳被萧楼说到痛处,原本气鼓鼓的样子稍有缓和,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我。

  难不成你也是个断袖,暗恋萧楼已久,气我抢了你心爱之人?

  “看来你尚不服气,若是把这份怨气带到战场上,万一又吃了败仗岂不是要怪本王灭了你的威风。”萧楼停了一下,目光潋滟唇带笑意地看着我,一抬手便拂去了我脸上的面具,道:“那本王就给你一个明白。”

  皮肤接触到晚风一阵冰凉,萧楼的真气缓缓流入体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竟然与我体内的真气相处得十分融洽,气息渐渐平静了下来。

  王巳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华丽变脸。我的这张脸长久地不见阳光,不施粉黛,定是十分苍白的,方才血气翻腾难忍的时候咬了嘴唇,此刻怕是红肿了。

  “烟……烟洛姑娘?”

  “嗯。王将军,除夕夜一别,好久不见了。”

  王巳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懊悔道:“是末将太笨,竟然以为王爷……想来王爷英雄男儿,也不能被活生生地掰弯了。原来是烟洛姑娘呀,军旅寂寞,王爷带着烟洛姑娘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我看着萧楼嘴角抽动了下,这王巳果真不怕死,什么都敢说。

  以萧楼行事做绝做狠,整人也必定一整到底的作风,尚不打算就此收场,只见他亲昵地搂着我,似无意一般地说:“松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王员外家长工的儿子小四子?”

  我在王巳猛然瞪圆的眼睛的注视下茫然地摇摇头。

  萧楼继续说:“就是有一次我们自王员外家那两个霸王儿子手下救出来的那个,你还教了他几招功夫。”

  我见萧楼是认了真的,便在记忆的长河里翻找起来,似乎是有那么一个人来着,“有点印象了,那个笨头笨脑的小胖子是不是,还赖着我要学打弹弓的……”

  话未说完,就见王巳跟见了鬼一般地望着我,眼里水气蒙蒙,嘴抖着说:“你……你……你是二小姐?”

  我被他这一问也惊了,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萧楼又给我下套了。索性点了点头,“是我,但是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吧?”

  萧楼笑意满脸地说:“真聪明。”

  王巳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震得我脚下的土地一抖,“王巳万死,竟然伤了二小姐,请二小姐责罚。”

  这就是烟洛和洛松的待遇上的差距。

  “你起来吧。本就怪不得你,何况你不是也受伤了吗。如你所说,眼下战事在即,你又是我军主力,万万伤不得,若你觉得有所亏欠,就拿下袁州给我看看吧。”

  王巳又是惊讶地看着我,半天不语。

  直到萧楼懒洋洋地说:“怎么,还不服气?”他才恭敬地道:“末将不敢,二小姐放心,末将定然不负小姐期望,将袁州城拿下。”

  望着王巳走远的背影,我退出萧楼的怀抱,扬着脸问:“怎么样,我表现得好不好?”

  萧楼一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却又说不出别的话,只低低地唤我:“松儿。”

  我不由冷笑。王巳定是良将,不然以萧楼小肚鸡肠的个性也不可能如此容忍他,但此人欠缺在脾性暴躁,欠缺耐性,今天袁州战败,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下次战场上难保不会做出冲动莽撞的事情来。是以萧楼有意借我来打压他,消解他心中的戾气。

  若说我也是有立场的话,辽城是我生养之地,爹爹又是至亲之人,心里是向着东临这一边的。自然希望袁州城破,东临告捷。为东临大军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毕竟白吃白喝了不少日子。但是我生气在萧楼每次都不动声色地利用我,说到底当初他利用我借七叔叔杀了李景天的事已经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多少理解他的苦衷,但完全释怀却很难。

  萧楼如同幽深的湖底,难以琢磨,他瞒着我的事多了去了,我也不指望他倾心相告,只是希望他别再一味地利用我。

  与他相比,我这点道行顶多是一捧清水,相形见绌。

  萧楼又伸手来拉我,我躲了几下还是被他抓进怀里,“别生气了。”

  “你不是累了,懒得见我吗?赶紧放开我,省得在你眼前招你烦。”

  萧楼皱着眉想了想道:“我可没说过那样的话。”

  “明明就是那样想的。”

  “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呀。”萧楼双手环在我身前,侧着头盯着我看,一双黑亮的眸子笑意盈盈,“那以后我便省了言语,把心给你由着你看个明白。”

  怎么会有他这般无赖扯皮的人,偏偏人前还装得仁德恭厚一派君子模样。

  “萧楼,你别无赖,我真的生气了。”

  萧楼的脸在我颈间蹭了蹭,新长出来的胡茬刺得我痒痒的,他的声音低低软软的,让人无端地感到亲近,他说:“我知道,松儿。对我而言,饶是那穷凶极恶、阴险狡诈之辈也自有应对之法。唯独对你,不知如何是好,如你所知,我的秘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是不少,告诉你怕你对我灰心也怕你因此受到牵连,不告诉你吧,被你知道了便要埋怨我的。你说我如何是好呢?”

  他说得言辞恳恳,并且十分在理,但还是气他,“你把我同那穷凶极恶之徒混为一谈?”

  “你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吗?”

  “你这就是说我无理取闹了?”

  他萧楼巧舌如簧之辈也会被我气结,张嘴咬在我的脖子上,虽没有用上几分力气,我也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说不过我就咬我,可是君子所为?”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君子?”

  此话一出我笑得分外灿烂,萧楼马上反应过来中了招,这臭男人死要面子,立马道:“况且本王怎么会说不过你?”

  “你说不过我是因为道理在我这边。”

  萧楼也笑了,把我抱得更紧,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行,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让你得意一下吧。怎么,捉弄了本王高兴吗?”

  “那是自然。”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说的真是对极了。”

  “那就别养我了,浪费粮食。”

  “你抬杠抬不完了是吧?”

  “那你还没跟我认错呢。”

  “我错了。”

  “错哪里了?”

  “你……”萧楼一时气结,看我的眼神里有那么点凶光,“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吧。”

  真是恶人先告状。我懒懒散散地道:“我连你原本是何人都不知道,如何欺负你?”

  对于这个重大秘密被我知晓,萧楼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抚摸着我的头发道:“原来你是在气这个。不过我的松儿真是长大了,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看出来想明白。”

  我哼了一声,“拍马屁也没有用。”

  萧楼脸色微正,颇为认真地说:“松儿你相信我,我同四叔一样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是不想把你卷进这场战争中来。我们希望你能够没有任何负担地快乐地生活,而不是被复辟的包袱压抑了人生。”

  “复辟”这个词自他嘴中说出来无疑证实了我先前所有的推断,虽然先前自亦声那里已经得到了肯定,但此刻多少仍然有些震动,声音也抖上了一抖,“你……你是宁宇重楼?”

  似乎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唤过,萧楼身子一颤,眼中匆忙地闪过许多东西,复杂得让人无法捉摸。

  我猜他是想起了过往不愉快的事情,纵是后来风生水起,先前那落魄王子的日子也多半好不到哪里去,尤其他还背负着国仇家恨,这些年日子也定然不好过。想到这也觉得道理在他手里的多一些,我这般闹下去多少有点无理取闹的倾向了。说到底他胸怀天下,身负重责,又有多少耐性能陪着我儿女情长呢?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转移了话题,“今天这一仗怎么会输呢?”

  萧楼眉头舒展开来,接过我踢来的台阶,笑道:“我是人,又不是神,打仗自然会吃败仗的。”

  敢情您老抬杠抬上瘾了。

  见我面色不善,萧楼忙道:“李富那小子倒是有几分能耐,似乎料到了我不会留在任县等他来攻,带了五万精兵先行前来,倒真就让他给赶上了,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五万精兵就把堂堂东临王给打了回来,亏你还好意思说?”

  萧楼见我今天成心找他麻烦,便也不跟我计较,“精兵,精兵!虽是五万却顶十万,况且来的还是皇家军。”

  “皇家军?”我惊道。皇家军原本唤作李家军,恭帝本姓李,镇守边关的时候培植了自己的军队,一支堪称楷范的精兵部队。士兵个个骁勇善战,临战经验丰富。而在恭帝冷酷凶暴的治军手段之下,这支军队也承袭了此种风气,刀过必定流血,马蹄所到之处皆是荒芜,战斗力相当惊人。恭帝登位之后,避讳皇家姓氏,便改了名字,成了皇家军。恭帝夺了人家的天下,自然害怕被人夺了天下,是以虽然是太平年代,皇家军的训练却一刻不得松懈,眼下看来这支效忠于皇家的军队已经被李富收为己用了。

  “皇家军的名号你也听过?”

  我点点头。

  “以前只知道你对奇闻逸事有兴趣,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事情,上次居然对隐迹江湖多年的病郎中知之甚详。”

  我懒得和他解释崖底之事,多费口舌,便含糊道:“那是我博闻强记。”

  “居然会说成语了?”

  我无语凝噎,好吧,今晚真是个病态的夜晚。萧楼果然还是适合穿黑衣,冷脸冷面比较适合他。

  “我听说皇家军个个精于骑射,用的不是弓箭而是能够连发三箭的强弩,杀伤力极大。”

  “所言不虚,不然今天我军也不会如此狼狈。这支精锐部队的确在我意料之外。”

  “谁说李富不足为虑来着?”

  “是不足为虑,就是有些麻烦而已。”

  明月一轮寒照长夜,今夜的星光又格外地明亮,萧楼一袭白衣,容颜俊朗,犹如仙境走出来的仙人一般,大有出尘之姿态。一双眼睛浓黑如墨,城府极深却不显山露水,此刻却甚是狂傲。我发现他在人前重德厚行的人模狗样,在我面前却是狂傲得很,前遭交谈便有天下尽在他掌握之意。

  “是呀,是呀,你高明,一招声东击西我看你能用上几次。”

  萧楼嘴角轻轻上扬,“聪明的松儿又想到什么了?”

  “烟洛愚笨,哪里能猜得透东临王的想法,不过是多日没见南宫先生有些想念而已。”

  萧楼哈哈大笑,刮了下我的鼻子,“真聪明。”

  我存心整治他,“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见你把轩辕血玉给我?”

  谁料萧楼当真了,脸色颓然一暗,方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我的目光也有了几分严厉,长袖一甩,袖口的细竹雕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你若真想要,我便给你。”

  本是一句玩笑,却有些过头了。要知道那轩辕血玉就是皇后身份的象征,我把自己打量了个遍,确实没有一点威仪之态能够母仪天下,便是自不量力硬爬上了高位,他日摔得也一定不轻。便也收敛了玩心,正色道:“我开玩笑的,那位置我坐不起,也不愿意做。”

  萧楼眸色沉沉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说得仍是郑重,“嗯,我也是开玩笑的。”

  我无语了。

  那无赖不顾我的挣扎一个劲地把我往怀里拽,口中还振振有词,“你看你欺负我一个晚上了,总是赚到了吧。”

  我轻轻地伸手摸上他的脸,完美的脸型,英俊得犹如远古神祇的雕刻一般。我动作轻柔蕴着柔情,萧楼眼里渐渐燃起火苗来,眼中柔和的眸光如同蔓藤一般缓缓而上将我包围。我笑了,忽地手上用力,捏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说:“说,你是不是大黄蜂假扮的?”

  萧楼怒了,一把拍掉我的手,象征性地打了我几下,“你欺负我没关系,但是不能污蔑我的人格。你看我哪里像大黄蜂了?”

  我不由痴笑出声。

  “王爷。”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远远地站着,叫了萧楼一声。

  萧楼脸色一变,又恢复了往常冷面冰人的模样,道:“知道了,本王马上过去。”那人便识趣地走了。

  我问:“这么晚了还要议事?”

  “嗯,我这么辛苦还要被你欺负,你说你……哎哟!”

  我踩了他一脚,趁他喊疼的工夫逃出他的怀抱,摆摆手道:“赶紧去议事吧。”

  萧楼眼角都带着笑意,“头一次见赶我走的女人。”

  我正要骂他,却听他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很高兴。松儿,我们又回到了从前一般的相处方式。”

  一句轻言却惊了我的心弦,当下一琢磨,确实有点从前无忧无虑嬉笑怒骂,时不时抬杠的滋味。我……我本以为时光荏苒,又经历了这么些磨难、伤害、背叛……我们回不到当初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46463/245445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