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都是你害的
我一愣,反应了半天总算理解了救命恩人的意思,顺便谢谢他给了我一张漂亮的脸蛋。
他遗憾地说:“可惜我给不了你聪明的头脑。”
因为那个时候满心都是仇恨和对家人的担心,伤势稍一好转,我便要求离开。
老者听完我的决定之后长叹一口气,“年轻人,如果被仇恨蒙蔽了内心,你永远都不会体会到生活的美好。你还年轻,背负仇恨的人生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但是我必须要去弄清楚那晚发生了什么,是谁残忍地杀害了我的家人。”
而当我沿着老者指的路爬出崖底的时候,洛家惨案传得沸沸扬扬,根本不需要我去弄清楚,因为天下人都知道是谁做的。
西昌王景溯为了排除异己残杀洛家满门,也因为这段血海深仇,我不可以再爱景溯了。
那老者说得对,背负仇恨的人生对我而言太残忍了。
此时,外间有人恭敬地叫了声“王爷”便没了声音。我才意识到萧楼并没有离开。
又过了许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就看到萧楼站在门外,似乎夜色融进了他的眼眸之中,流露出沉沉的暮色。
我扬着脸斜睨他,道:“怎么?还想吵架?”
萧楼长臂一伸,把我揽进怀里,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衣服冰冷,温热的气息却从我头上传来。
我正要挣扎,力气却消失在他略带沙哑的声音里,“松儿,对不起。瞒着你很多事情,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我都告诉你好不好?只是,不要再离开我了。”
如此巨大的转变让我有些手足无措,闷在他的怀抱里,呆呆地沉默。
萧楼扶着我的肩,拉开一点距离,浓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那种深情的注视和别扭的诺言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在某个久远的年代也有人这样对着我许下过今生唯一的诺言。但我仔细地想了想,虚度了二十载光阴总共恋过两个男子,并没有谁给了我那种山崩地裂一般的炙热情感。又出现幻觉了。
萧楼说:“松儿,我不得不这样处理今天的事情,相信我,我一定可以保护你。”
他好听的声音如同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泉水,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我不由得点点头。
于是萧楼笑了,他的笑容如同年少时一般的干净,瞬间恍惚了时光,仿佛我们从未经历这几年种种的磨难、猜疑和背叛。依旧是某个午后,我们二人在后院的假山上晒太阳。或者是某个星明月朗的夜晚,我们一同在房顶上看星星。
我惊讶地发现,那些曾经单纯而幸福的片段已经被时光雕磨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片段,勾起回忆便看到了它们。
“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萧楼已经知道了想带走我的人是谁,只要我问出口,就可以得到一个名字。但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何必给这本就纷乱的生活再添一个烦恼?我相信萧楼说的话,也相信他是为了我好。那么,有些琐碎的事情就无关紧要了。
我微笑,“没有了。”
东临王萧楼一天之内攻下拥有坚如铁壁城墙的任县的消息很快传开,在“战神”李景天死后,萧楼被赋予了三头六臂、无往而不利的新的“战神”形象。加上他多年的仁义之名,厚待一方百姓,东临王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不再是三年前势单力薄的揭竿义士,而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值得史书记载的人物。
而失去了制约萧楼最有力屏障的帝都陷入了恐慌。富饶却脆弱的大片土地暴露在萧楼的铁甲尖刀之下,这架三足鼎立的战争天平发生了细微的倾斜。
南宫晋并不是一个没有把握而口出狂言的人。于是,我尝试着从他的角度揣测现下的时局,觉得在天下归属的棋局中,萧楼实在是一位隐忍的高明棋手,在被动的时候示弱,在恰当的时候攻击,利用可以利用的人,牺牲需要牺牲的人。为了完成他一统天下的霸业,很多人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或者天真地不愿意去想,我也是这盘棋中的一子。
德胜十年二月初三,李富带领三十五万精兵自帝都向任县挺进。
德胜十年二月初七,西昌王景溯领兵二十万再次攻打平邱城。李富大军被迫兵分两路,一路由美男宋今昔带领支援平邱城,一路由李富亲自统帅向东行进阻止萧楼前进的脚步。
经过了近四年的****战火的洗礼,华夏大地正式进入了争夺战的最高潮。
在等待李富大军的同时,萧楼做了两件事,一是重修任县城墙,二是攻占周边城池。失去了任县这座屏障,任县周围多年来安享太平的小城镇瞬时成了萧楼的囊中之物。而因为拥有了一位心灵手巧的营造工匠,任县城墙的修复工作进展顺利。
当然,这位心灵手巧的人就是区区不才本姑娘我。自年关过后,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修补城墙。从九曲修到了任县,大有追随萧楼铁蹄一路修往帝都的趋势。他一路破坏人家的东西,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我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修修补补,也忒惨了点吧。
鉴于如此悲惨的生活,我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去集市逛逛。
虽说刚刚经历了战乱,但是比起经年累月地被萧楼的兵马在城外骚扰,担惊受怕,此番萧楼的占领反倒有了点解放的意思,百姓们还热热闹闹地办起了集市。
其实人性便是如此,什么都不如尘埃落定之后给人的归属感那么强烈。
我吃了两个大包子和一串糖葫芦,心情大好。在首饰店给自己买了一串红色的玛瑙手链,本想给萧楼买个黑曜石的挂件,可惜他似乎是担心我携款私逃,给我的银子少得可怜,我和老板讲了半天好话,他死活不肯卖给我。没有办法,只好买了一个玻璃珠子串成的手链。不管贵贱,好歹是点心意。
走出店门就被人拉了一把,我下意识地挣脱,原来是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者,头发尚黑却因为长时间没有洗澡的原因都黏在一起,身上也发出阵阵臭味。
不是我有多么爱干净,而是他实在太脏。懒得和他纠缠抬腿就走。
“姑娘留步。”
我摸了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看了下自己的一身男装,成功地留步了。似乎书里说的世外高人大多都不是正常人的打扮而且不怎么爱洗澡,我就姑且认为他是高人吧。
我转过头问他:“前辈何事?”
“姑娘一人多神,实非幸事。老夫虚活一生,从未见过姑娘这般奇特的命格。”
果然是高人,竟然能看出来我两世为人,身份不同。于是我由衷地敬佩道:“前辈实在是高人,虽说死里逃生但晚辈已经不想再做回以前的自己了,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高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我,道:“姑娘误会了,老夫所说的是,在你的身体里存在着两团意识,一团是现下主导你人生的意识,一团尚在沉睡但是却有觉醒之势。按理说奈何桥上走过轮回之路,前生的记忆应该已经忘记了,为何姑娘今生会背负前生的一些记忆投生呢?实在是奇特,奇特!”
奈何桥,轮回路?这么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一阵冷风吹过,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三九天的寒风中,我陪着一个疯子讨论了半天前生今世的问题,实在是……恶寒呀。
“哦,晚辈受教了。多谢前辈赐教。”说罢我转身就走。
高人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一边拉着我一边说:“姑娘,你听老夫一言,前尘往事本该与今生无缘,切不可让过去的记忆苏醒,逆天而行福祸难料。”
我正要甩开他,却被拥进一个强壮有力的怀抱,那低沉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放开她。”
高人的眼睛突地瞪大,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一边说着“难以置信”一边接连后退,抓着我的手也松了,“你居然也有两世记忆,只不过前世的记忆被封印毫无苏醒之势,何故?何故?”
萧楼对高人熟视无睹,拉过我的胳膊,柔声问:“没事吧?”
我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
我跟着萧楼离去,却听那高人在身后高喊:“哈哈哈,修行近百年,一天之内居然让老夫见到两个命格奇特之人,如此逆天而行,不知因果循环结果如何?真是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呀。”
我坏笑道:“听见没,高人说你逆天而行。”
萧楼冷哼一声,“我这叫顺应天意。”
“什么时候来的,偷听了多少?”
萧楼又是一声冷哼,不搭理我,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我想了想高人的话,心情不太明朗,垂头丧气外加不时地叹气。
萧楼终于在晚饭的时候爆发,放下筷子瞪着我问:“你又怎么了?”
我对着小笼包叹了口气,“那高人说我要遭报应的。”
萧楼白了我一眼,“你看他哪里像高人,说什么你都信。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遭报应?”
我可怜兮兮地摇头。
萧楼的口气软了下来,给我夹了个包子,“高人不是说你我命格相同吗,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这样别扭的安慰让我有些感动,一口吃下一个包子,含糊道:“好吃。”
德胜十年二月二十,萧楼大军向下一个目标进攻——袁州。
如果顺利拿下袁州,那么东临将士将在那里迎接号称“天朝雄狮”的李富大军。这是李富攻打九曲、萧楼连同景溯合围平邱之后,两人最直接的对话。也是萧楼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
我偷偷问过南宫老头,为什么一直示弱的萧楼选择在这个时候去硬碰兵力强大的李富。
南宫晋捋着他的破胡子,故作高深地告诉我:“因为时候到了。”
我真想打他。但是为了不在他面前丢脸,我也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在平邱城,因为我的原因,萧楼输了李富一城,此番非常希望他能够扳回一城,教训教训李富那个登徒子。所以,当萧楼出于安全原因要求我留在任县的时候,我表达了强烈的愤慨,坚决地拒绝了,并且小小地表达了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趋势的美好愿望。
于是,第二天早上一打开房门,亦声就站在门外,就像过去的十几年里每天早上都在爹爹门外等候一样,一人一剑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小的时候,他也大不到哪去,半大的身子在大雪天几乎要被雪掩埋起来,却倔犟地咬着冻紫的嘴唇候在那里。七叔叔说这个孩子对洛家的忠心是死都不会改变的。
亦声见了我,叫了声:“二小姐。”
我本来晴朗的脸色瞬间多云,冷着脸道:“你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我不再是洛松。”
亦声道:“是。”
他回答得这么痛快干脆,顿时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不会……萧楼他?”
亦声回答得倒也干脆,“正是,王爷吩咐从今天起,属下就跟随小姐身边,护小姐周全。”
原来跟在萧楼身边的妥协就是亦声跟在我身边,倒也有那么点公平。
于是拍了下一身男装,正色道:“你看我哪一点像小姐?”
“是,公子。”
虽说亦声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可是因为自小就跟随爹爹,少年老成,沉闷寡言,性格和我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想一想,当年的那帮孩子中,萧楼城府多深自不必说,姐姐的心思也细腻过人,似乎只有我心性简单,依然未见长大。
任县离袁州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大军全速行进也走了近半个月才到达袁州城郊。
在这期间萧楼一直都很忙,即便是扎营休息的时候,大帐中将领穿梭往返的身影也是不断,常常深夜的时候还亮着灯,悠悠的烛光一直燃到清晨,直到被初升朝阳的光芒吞没。
因为有所顾忌,我都是骑马跟着大军行进的,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在我下马伸展腰身的时候恰好萧楼和几个将领走过,我们视线相交了几秒钟。第二天,我的待遇就得到了提高,座驾换成了马车。本打算拒绝的,可是亦声一句“这是王爷的吩咐”就把我拽上了车。我看了眼前方的一匹匹战马和后面的徒步的士兵,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低调。
此刻,天边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遍洒大地之上、群山之间。远远望去,青山环绕,密林葱郁之上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掺杂了色彩。天边偶过的几只飞鸟,也被镀上了残阳的光,仿佛谁拿着画笔在天空中勾勒出几笔亮丽的颜色一般。
郊外的空气有着雪后初融的清新味道,寒风虽冷,心情却是明朗。
闲来无事在营地里散步,虽然是一个人,但是我知道亦声隐在暗处,视线一定没有离开过我。
晚饭时间将近,缕缕炊烟在营地中升起,我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饿了。
“饿了?”
我转过头,看到萧楼站在我的右手边,银色的盔甲还没有脱去,头盔被他拿在手中,黑发银甲在残阳下异常地俊肃英挺。我逆着光看着他被镀上阳光的眉眼,心神恍惚间竟然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怎么,饿傻了?”萧楼冰凉的手拉过我的手。
“嗯,饿了。”然后我意识到在这么多士兵面前,两个大男人拉着手是多么壮观的一道风景,势必坐实了萧楼的断袖之名,于是赶忙抽手。
萧楼却握着我的手不放,顺势带着我向他的大帐走去。
我小声说:“众目睽睽,你干什么呀?”
萧楼转过头沉沉地看着我,忽而笑了,黑色眼眸暗彩华溢,一向冷峻的脸宛若春风拂过柔和了线条。
他说:“你这个笨丫头,当真以为我之前隐瞒你的身份和你保持距离是顾及别人的眼光?”
“那是为了什么?”
萧楼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一点点地收紧,低声说:“为了保护你。”
其实这些日子我多少有些想到了,尤其是被亦声贴身保护之后。
“那么,是你隐藏得不够好,我已经被人识破了身份?”
“是。但是,是我做得不好。不过这样一来也好,不用再和你保持距离了。”
“所以在东临王府的那次,你没有救我,而是救了姐姐?”
萧楼握着我的手一紧,轻轻地点了点头。
过往的一些片段和萧楼只言片语的别扭解释涌上心头,有一种细微的疼痛伴随着猜测而来,我明白了先前军营之外想要带走我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我把他交给萧楼,为什么审完那人之后萧楼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听到自己异常冷静地问:“可是为什么?她是我的姐姐呀。”
萧楼有些为难地移开目光,仰头看着天边的残阳,没有说话。
我亦望向渐渐在天边落下的夕阳,光亮在一点点地消失,对立面上一轮淡白的月亮升了上来。我想姐姐这样为难我的原因只能有一个,可是她居然隐藏得这样深,又或者是我太笨了,竟然从来不曾看出她是爱着小楼哥哥的。就算他们的婚期已定,她也是一副父母之命的顺从样子,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喜。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萧楼的,是成亲之后才慢慢喜欢的吗?
我的姐姐,为了她爱的男人要加害于我,是这样吗?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出现在你们中间。”
手上突地一痛,萧楼方才柔情缕缕的眼眸瞬间浓黑一片,带着点点怒气席卷而来,他说得有些急,全然不似平日里气指九州的运筹帷幄,他说:“不许你再这么说。洛松你给我记着,在平邱的时候我就说过,既然换了你回来,这一次就绝对不会再放你走。即便你心里还有景溯,我也由着你想着他,等着你忘了他。但是你若是想去找他,想离开我,告诉你,除非我死。”
我被意料之外的人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赤裸裸地威胁了,可是心里居然意料之外地有那么点甜甜的感觉。
我突然意识到,在和萧楼一起的这段日子里,月冷星稀的夜里已经越来越少地想起景溯褐色的眼眸了。下意识地将疼痛掩埋在心底触及不到的地方,希望时间的良药可以让伤口愈合。
见我不说话,萧楼恶狠狠地说:“说话呀,听明白没?”
民间一直说萧楼面冷心热、沉默寡言的,实在是不怎么靠谱。他最近越来越聒噪了,大有大黄蜂的劲头。说起来自大黄蜂去帝都办事以来,已经数月没有他的音信了,多少有那么点想念他了。
萧楼使劲捏了下我的脸,在他冷锋暗藏的注视下,我只好说:“明白了,明白了。”
“在我身边,洛施不能把你怎么样的。要是离开了我,你的小命……”
我愤恨地瞪了眼萧楼,“还不都是你害的。”
到达袁州城外的第二天,萧楼就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号角吹,战鼓擂,和着士兵们的阵阵呐喊声,袁州之战拉开了序幕。
这是后世史书上记载的伤亡程度仅次于后来仓名决战的一场战役,也是血腥和智慧相互交织谱写出的一曲战歌。也许很多人猜对了结果,却猜错了过程。
当然,当我在营地远望袁州城外整齐的东临军队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萧楼会在李富到来之前拿下袁州城,将东临大旗插到袁州城头,居高临下地等待帝都的兵马。
显然我们都小看了李富。
我被萧楼留在了营地,亦声陪在身旁,默然无声地同我一起眺望远方。
厮杀声越来越烈,夹杂着惨叫声呼喊声。天空澄净无云,阳光格外地刺眼,金属的光芒反射到侧面的山丘之上,如夜空中的繁星点点。
“这一战盼了多年,老爷在天有灵也应该看得到。”
我闻言讶然地回头看着亦声,他依旧穿着蓝色的布衫,长发束起,手握鸣剑。年轻的脸上透着岁月沧桑过后的沉稳,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感慨不过是他的自言自语。
我问:“盼了很多年是什么意思?”
亦声自觉失言,沉默不语,我接着问:“萧楼的揭竿而起并不是形势所迫为民请愿,而是爹爹同三伯伯策划了很多年的吧?”
亦声有些讶然地看着我,剑眉斜飞之下一双眼睛炯然有神,“公子何出此言?”
我厉声道:“亦声,你别忘了现今谁是你的主子,有你这般回答问题的吗?”
亦声微微颔首,恭敬地说:“亦声逾矩了。回公子,确实如公子所猜,老爷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之前对于这一切不过是猜测而已,但如今被亦声证实了之后,突然觉得曾经以为真实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如我所想的那般平静而充实。只不过是我一个人单纯地生活在他们为我创造的平静假象中。而我身边几乎所有信任的人都一同背负着一个使命,一种命运选择的生活方式,唯独瞒着我。而我,傻傻地生活了近二十年才发现曾经的亲人朋友如此的陌生,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姐姐看我的眼神中总带着藏不住的轻蔑和浅浅的嘲笑。原来,一直以来,最傻的人总是我。
爹爹说:“有很多时候不是人选择剑,而是剑选择人。松儿,你记得,你小楼哥哥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你要多多体谅他。”
南宫晋说:“丫头,有些时候隐瞒也是一种保护方式。也许当你得知真相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萧楼说:“前朝皇帝当年不是也拥有号称乾坤可变忠心不改的七大护卫,可最后国破之时忠于他的又有几人,而拿他的性命去换取功名爵位的却大有人在。”
萧楼唯一的执念是登上帝位,他手中的断念剑本是前朝皇族遗物。而爹爹共有结拜兄弟七人,其中李景天却做了天朝的平南大将军。
而李景天说:“七弟,这是我欠你的。当年是我为了功名毁了青戎和我们的兄弟情。”
如果说前番在九曲听完南宫晋的一席话之后,我拼凑起过往的片段稍有推测的话,而今,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便是小楼哥哥一直以来所说的苦衷。
我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声地说:“萧楼本不姓萧吧。”
亦声闻言身子一颤,手中的鸣剑突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如同春暖花开之时的黄莺啼叫,却惊了一席春色。他声音骤然降调,“二小姐,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回答我。”
短暂的沉默,几乎毫无征兆地,亦声双腿一屈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二小姐,事关重大,亦声不能妄自主张,请小姐责罚。”
“还是叫我公子吧。”我伸手扶起他,淡淡一笑,“其实你已经回答我了。”
亦声抬起头,目若青锋,掩饰不住惊讶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大笑出声,“怎么,是不是你也想说我长大了?被你们瞒了二十年,我难道就不能聪明一回吗?”
“小……公子,属下不知道您究竟知道了多少,但老爷绝对是为了你好,不希望你卷进这场命定的战争中来。”
“但我还是被卷了进来,不是吗?”
“公子。世事无常,谁都没有想到当年您会突然回来。”
亦声这句漫无边际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耳边战斗声隐隐传来,我望着远方沙尘滚滚的战场,声音依然平静淡定,“所有我相信的人、爱着的人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却让我生活在一个又一个谎言和无奈中,当日我险些葬身崖底,如今又活得如何,这就是所谓的为了我好?”
亦声声音低沉,带着丝丝痛色,“亦声没有权利评判主子,但是老爷对小姐的爱不容置疑,而王爷对小姐的心意便是亦声也看得明白。”
“哦,是吗?”我轻笑道,“为何我却看不明白呢?”
“当局者迷。”
“我们谁人不是这盘棋局中的一子呢?”
狂风卷起漫天的黄土在空中飞扬,渐渐迷蒙了阳光,遮住了视野,随着风带来了更加清晰的厮杀声、攻城声。那擂擂战鼓、声声呐喊如同黑夜中的爆竹,朵朵绽放,惊了一池夜色。
亦声为我拿了件披风,道:“外间风大,小……公子,不如回帐中等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他吗?”
亦声摇头。
我在风沙中眯着眼睛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除了等待我又能做什么呢?”
“公子不应该这般消极。”
我索然无味地一叹,“不说我。说说你,当年受了景溯一剑,这些年可有找他寻仇?”
“六次。”亦声眉头拧了拧,眼中浮现不甘,“可是只能伤他不能杀他。亦声无用,报不了这血海深仇,愧对老爷栽培。”
亦声便是如此,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十分不对我的胃口。
黄昏将至,北风冷,黄沙滚滚,苍山如海,夕阳垂,残阳似血。
忽而,一切降了声调。
我问亦声:“结束了?”
亦声皱眉思索了片刻道:“好像是。”
没有听到东临将士的欢呼声,亦声显然同我一样惊讶。
或许是我们把萧楼想得过于无所不能了,当见到败军而回的东临兵马之时,我们一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一战的伤亡和惨烈程度比起月前攻打任县时更甚,血色的残阳下,压抑的呻吟声和着马蹄声愈来愈近,于是我看到了仿佛自修罗地狱中走出来一般的东临兵士,鲜血沾满了衣衫,黄土铺满了脸颊,惨淡的神情挂了满脸。而东临的黑色大旗被斑斑血迹沾染,又沾了泥土,了无生气地低垂了下来。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重伤者经过我和亦声的身边,我看了眼他血肉模糊的手臂,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在低唤,“王……王爷……”
声音很低,却惊了我的心弦。足尖点地便蹿了出去,亦声身形一闪随我而来。
几个起落之后,听得下面小兵一声低呼,我已立于东临大旗的旗杆之上。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夕阳给我投下长长的剪影。而我,全部的心神都在搜索人群中的那一抹傲然清俊的修长身影,那一身银色的铠甲。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弱,山野蒙蒙,渐渐失了光亮。下面的小兵许是没有撑稳旗杆,猛地一晃,我防备不及便自空中跌了下来。
忽的,脑中闪过一个黑衣峻拔的身影,紧跟着是痛彻心扉的疼痛,那种清晰彻骨的疼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即便是在得知苏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景溯的时候也没有痛得这般。仿佛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承载了过多的爱恨情仇,心中悲伤充斥却无人诉说。
然而不及细想,下一刻便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萧楼的气息围绕而来,声音微怒,“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抬头看他,流转生辉的双眸深不见底。他没有穿铠甲,一身黑色的袍子血迹斑斑。
我急忙问道:“你去哪里了?”
萧楼不答反而笑了,我在他低低的笑声中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白痴的问题。
“我……我……”
我看着萧楼的俊脸在我眼前放大,黑色的眼瞳华光溢彩,夕阳的最后余光投在他的脸上,柔和了冷峻的线条,那冷锋无边的眼中夹杂着些许炙热。
“我……你……我……”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萧楼吞在了唇间。我半惊半恐地瞪大了眼睛,却被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晃了眼,一时间天旋地转,金色的光芒在眼前纷飞。
萧楼身上沾染着血腥味,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却让我觉得分外的真实。
萧楼只是在我唇间轻啄了一下便放开了,想到这是在军营之内上万士兵归营的众目睽睽之下,我一身男装被萧楼抱在怀里亲吻,我……我真是丢人丢到袁州城外了。
是夜,月上中天,晚风送寒,星光点点,映照苍穹。
营帐之中厚厚的帘布遮住了娇羞的月色,只余下烛火的光亮。
我蜷缩在羊毛的毡垫中,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兀自发呆。原本是生了萧楼一肚子的气,当年他背弃誓言另娶他人的余怒尚没有消去,而今又发现相识至今他从来不曾对我坦白过,气上加气,害得我晚饭少吃了两个包子。
枯坐了许久,帐外那个笔直而且一丝不苟的身影,单手握剑纹丝不动地守在那里。
晚间风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我紧了紧衣领,站起身来掀开帐帘道:“外面冷,你进来吧。”
“亦声站在这里很好。”
小样,我一肚子气还没消,你反倒跟我较上劲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若不是因为我这个累赘,今天袁州一战定有你的身影。因了我,你堂堂七尺男儿只能在这里看着东临战败,心里一定是怨恨我的。”
“亦声不敢。”
“亦声你这样不累吗?明明就是怨了,说出来又怎么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小你就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无论爹爹让你做什么你都去做。可是亦声你同我一样,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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