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一头雾水呀
“我如何知道?”景溯苦笑道,“烟洛,你瞒我瞒得好苦。我一直在想,你说我杀害了你一家数条人命,但究竟是哪一家?诚然这些年我杀过不少人,可是灭门之事却从来没有做过。直到最近平邱之围得解,李富告诉我萧楼为了你放弃了平邱城,能让萧楼放弃如此利益的人必定与他关联甚大,我才终于意识到你是谁,你说过的姐夫是谁,你说的复仇又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烟洛你知道吗,我一直没有想到过洛家惨案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我做的。”
景溯的话对我而言太难消化了,如同此刻胃里吃撑的食物一般,堵在那里憋闷得难受。
我听到自己用再清淡不过的调子说:“鸣鸿剑客亦声跟随辽城守将洛南声二十年有余,忠心耿耿,他又有何理由要诬陷你西昌王呢?还是你能够告诉我,这普天之下,除了你和无道老人师徒二人还有别人使得出那柳叶剑法?”
景溯沉沉地看着我道:“就是因为这些看似不可推翻的证据天下人冤枉了我三年,降临死士也多番纠缠。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如此证据凿凿我亦多说无益,不过徒增烦恼。可是现在不行,我可以任由他人如何评断,唯独不能看着你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而离开我。烟洛,请你认真地想一想,过往种种依然历历在目,你所认识的景溯可是会因为权力而不择手段伤人性命的人?何况,这布局本就错漏百出,当年与萧楼结盟在即,形势对我大为有利,我为何要杀害洛南声导致与萧楼势不两立,陷自己于被动?”
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理智的声音在说:证据确凿,根本无从抵赖。亦声品性如何我清楚不过,决然不会胡乱嫁祸的。可是情感的声音却在争辩:苏人品如何烟洛你仍看不出来吗?他若不是对你一往情深,怎么会容忍你多次加害于他,怎么会千里迢迢尾随萧楼而来向你解释?
“烟洛。”景溯柔声唤我。
我被两种情绪撕扯得左右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一个清冷的男声道:“除夕之夜,景兄不留在王府陪伴家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夜风阵阵,萧楼衣角飘摇地一步一步走近,月光不明,彩灯却照亮了他如夜色一般黑沉的眼睛,光华闪闪却是灯笼的光芒,内里依旧一片冷然,没有情绪。
景溯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面对萧楼道:“景溯这番是为了私事前来,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萧兄多多见谅。”
萧楼淡淡一笑,“哪里,景兄大驾光临乃是我东临王府的荣幸。不如进屋一叙如何?”
景溯摇头道:“多谢萧兄美意。然而景溯只为一人而来,实在不想张扬行踪。”
萧楼眸色沉沉地看了我一眼,“景兄与烟洛姑娘的事情萧楼多少有些耳闻,但是,萧楼受朋友所托代为照顾烟洛姑娘,就有责任护她周全。”
我暗自觉得好笑,萧楼已经到了炉火纯青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地步,而且已经到了跟讲真话一样的高深境界了。可惜,他老人家似乎来晚了一点,没有听到我和景溯方才的对话。景溯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我刚刚似乎还承认了……
这盘棋,李富下得很好,一环套着一环。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有用。
就听景溯道:“萧兄不必再瞒下去。这次萧兄前往晋城解释当日平邱退兵之事,所给的理由确实令人信服。但是萧兄恐怕不知道,你前脚刚走,李富的人就到了,所说的也是平邱退兵的原因,却和萧兄所言的相差甚远。”
萧楼脸色一沉,晃得月色一暗,吓得我心头一抖,他声音里有淡淡的不满,道:“景兄情愿相信李富那种人说的话,而不相信我?”
我窃以为这出戏甚是好看。
景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如同梅雨季节的天空一般沉沉地昏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萧楼,认真地说:“你若真是对她好,就不应该这么不明不白地霸着她。”
这一问一答跳跃性太大,我反应了一会才勉强明白。
萧楼挑眉,桀骜不驯之气尽显,四周的大红灯笼多少掩盖了他周身的冰冷,却依然隐约透着一股慑人的寒。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萧楼这么说便是默认了我的身份。也是,景溯是何等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千里迢迢追了过来,还赶上了除夕夜。萧楼也不傻,再糊弄下去就是成心把景溯当傻子了。
景溯一默,却听萧楼接着说:“但是萧楼希望景兄不要把情感带到天下之事中来,否则李富的诡计就得逞了。”
景溯道:“萧兄放心,这只是景溯的私事。若是因此累及天下百姓,堂堂男儿亦无颜面立足天地之间。”
夜凉如水呀夜凉如水。
一头雾水呀一头雾水。
萧楼道:“那好。萧楼也就不瞒景兄了,烟洛确实是洛南声之女,洛松。”
我一边暗自纳闷什么时候轮到他给我做主了,一边继续思考萧楼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洛松的,一边深刻地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那么,景溯有些话要对洛松说。还请萧兄见谅。”
景溯慢慢面对我,眸色深亮中带着深深的期盼,灼灼夺目,那亮光的深处,是丝毫未曾掩饰的爱恋。他说:“洛松,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的杀父仇人,洛家当年的事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我手心捏的全是汗水,在景溯深褐色的眼眸中,过往的画面不断翻飞,那种没有惊天动地却温暖细腻的感情渗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明亮而美好。
我想心底里我是愿意相信景溯的,那个承诺要尽力给我幸福的男人。然而,事实却容不得我自私地去否认。认识亦声十数载,他的为人我更加了解,那个视爹爹犹如神祇的剑客,决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谎。
景溯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地拉起我的手,他的衣袖和手都是冰凉,这一路匆匆而来定是受了不少寒风。他望进我的眼睛里,柔声问:“洛松,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亦深深地望着他,脸上无恙,心里却犹如刀割,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凌迟在心头的肉上,我缓缓地抚上他的脸,他青色的胡碴微微刺痛我的手,一直蔓延到心里。我的声音在不自觉滴落的泪水中颤抖,我说:“景溯,我愿意相信你。可是,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景溯眼中的希翼一点点地破碎,映在他琥珀一般的眼眸中,伤痛碎裂成片。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按在他的脸上,道:“洛松,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我微微侧头看向萧楼,他的侧脸俊肃成冰,在夜色中有着刀锋一样冷厉的光芒。此时此刻,我心乱如麻是非对错无从判断,而他,不管如今可不可以让我依靠,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同为受害者方向一致。
萧楼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脸来面对景溯道:“景兄你逼她也没有用,据萧楼所知,这世间没有第三个人使得出柳叶剑法。”
景溯道:“不瞒萧兄,无道门规,柳叶剑法确实是代代单传。但景溯依稀记得家师提起过,多年前曾经将部分《柳叶剑谱》赠予挚友。当年此事一出,景溯便多番寻访家师希望能找出原因,到底是否柳叶剑法另传他人。但是多年前家师就绝迹江湖,隐居山林不知所踪。近三年来景溯亦寻访无果,不知道这世间是不是还有人使得柳叶剑法。”
“请恕萧楼直言,一天没有找到无道老人,景兄所说的可能便无从证实。景兄可曾想过,对洛松而言,当年的惨案,丧命的是她的父亲和家人,也险些夺她性命,这三年来她过的又是怎么样的艰难生活,这之间的种种绝对不是几句话几分情就能够求得原谅的。”
我感激地看着萧楼,今日若不是因为景溯,他是决然不会说出这番话来的。
我一点一点地抽出手来,道:“他说得对,你走吧。”
景溯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满园的彩灯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亦失了颜色。
耳边不时传来爆竹的声音,夹杂着孩童的欢声笑语,除夕夜的高潮渐渐到来。
我似乎看到洛施站在远处向这边凝望,然而衣角一闪便失了踪影。
我推了一把景溯,“除夕夜应该和家人一起过的,你回去吧。”
景溯苦笑一下,道:“是我强求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兑现当日给你的承诺。除夕夜,我们会一起过的。”
我觉得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块带着景溯体温的硬物。
却听厅内有人喊了句:“王爷,你这茅房去得也太久了吧?成心逃酒是吧!”
景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那温热硬物边缘的棱角扎疼了我的手心,竟然疼出了眼泪。景溯说:“我走了,好好照顾你自己。”又对萧楼抱拳道:“萧兄,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告辞。”
月色凄冷,那青衫长袍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我望着那抹青色的身影直到消失。脑中突地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影子,有个挺拔的身影以一种苍然孤寂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被时间和世人遗弃一般,漠然冰冷。心底生生扯出丝丝疼痛和一种牵扯不清的情感,如果以我活了二十年的理解来判断,那种情感应该叫做——愧疚。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对景溯有这样的感觉。
天空中弥漫着烟花盛放过后的白色烟雾,朦胧而虚无,连带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真实起来,似乎不过是我神情恍惚之后的一个梦,景溯不可能在除夕之夜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向我解释他的清白。毕竟他不是那个落魄的江湖剑客,而是世袭爵位三分天下的西昌王。这样的夜晚,他不是应该和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吗?
“烟洛。”萧楼哑着嗓子轻轻地唤我。
我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道:“我没事。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萧楼默然地在我身后站了半晌,沉默着离开。
午夜的钟声在远方敲响,声声回荡在夜色凄迷的苍穹之中,淹没在人声鼎沸的四野之间。漫天的爆竹在那一刻一起点燃,和着人们声声的叫好欢呼声,满天的花火色彩缤纷,犹如繁花朵朵刹那在苍穹之中盛开,华丽得耀人眼目。
而我,手里握着曾经被我摔碎的纹龙佩,在这刹那繁华中安静地落泪。
小花拿着兔毛披风过来给我披上,拖着我回到屋里,塞了个暖手炉给我。然后,安静地坐到我的对面,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不爱搭理她。脸都没洗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梦里梦外亦真亦幻,时真时假,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颠三倒四,景溯、萧楼、洛施、大黄蜂、七叔叔……一张张脸翻来覆去地在我眼前晃悠。我险些怀疑自己精神分裂,离疯子不远了。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我醒得很早,肚子有些饿了,洗了把脸出去觅食。
晃悠到正厅附近,我才发现其实自己起得很晚,萧楼和洛施已经双双落座吃起了早饭。
洛施见了我灿烂一笑,招呼丫头引我入座。
我确实很饿,也不讲究虚礼了,喝了一碗小米粥一碗银耳羹,吃了若干松仁饼。
那萧楼看我的眼神冷冷淡淡,跟陌生人一般。我暗自揣测:是我吃多了他家的粮食他不高兴了,还是昨晚赶他走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洛施给我夹了块桂花糕,道:“原来妹妹先前说的心里喜欢的人是景溯呀。”
我一边暗忖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一边诚实而悲伤地点头。
“难怪……难怪……”洛施顿悟一般的神情。
萧楼淡淡地看了眼洛施,柔声地唤她的名字,“洛施。”
洛施娇羞地回看萧楼一眼,对我说:“妹妹别怪姐姐多事,姐姐也算是过来人了,只是想给妹妹提个醒。一入侯门深似海,西昌王府那样的人家对妹妹来说未必是好的归宿。”
她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知道的,谢谢姐姐。”
萧楼站起身整整衣衫,道:“我还有事,你们慢用。”
好吧,我真的得罪他了。
在辽城,大年初一有听大戏的习俗。有钱的人家会请个戏班子在家里搭台唱戏,一般的市井百姓会花上几个钱到茶楼听上几段。
当然,东临王府属于有钱的人家。
戏台搭在花园水池旁,由简单实用的木檩条组装而成。座位沿着水池相向摆放。按规矩一侧坐官员,一侧坐家眷。
前来听戏的人倒是不少,都是盛装出席,一派过年的喜庆气氛。
萧楼黑袍玉带,气度华然地坐在主座,辽城的官员挨着他顺次坐下。
发现南宫晋没有来,我暗自高兴了一下。而被洛施姐妹情深地拉到她身边坐,我又暗自沮丧了一下。等我发现被一干官员的家眷包围之后,就更加沮丧了。
红衣大婶问:“王妃,这位俊俏的姑娘是?”
洛施笑道:“是王爷的一位朋友。”
“哦?”
这一个带着疑问语气的字,充满着八卦的意味和胡思乱想的氛围。
我急忙道:“我叫烟洛,是王爷一位朋友的朋友。”
抬眼便见洛施笑意融融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无端一冷。
戏还是老戏码,没有新意,听得我昏昏欲睡。
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睁大眼睛便看到原本在台上唱戏的戏子瞬间变身成手握钢刀面无表情十分称职的杀手,兵分两路,分别攻向两侧。萧楼那一侧倒是好说,萧楼的回雪剑法名扬天下,身边又不乏武将和贴身护卫。倒是我们这边,都是手无寸铁的无知妇孺,与另一边隔了一湾池塘,逃生无门,除了尖叫就是尖叫。
我勉强用三脚猫的功夫帮这帮只顾叫喊的女人们抵挡了几下,却悲哀地发现成功地吸引了杀手们的注意力,多把钢刀冲我而来。
抬腿踢开迎面的钢刀,突觉左肩一凉,刺痛感紧随而至。
我恶狠狠地瞪着那杀手,却见他身子一软,瞪大眼睛倒了下去。而他身后,萧楼踏水而来,黑衣肃立,手握染血的断念剑,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们对视不过片刻便被四面而来的钢刀分开。我似乎听到他说了句“小心”,又似乎没有,他的声音被风声吹散在我的幻觉中。
因为是新年,府里的侍卫大半都回家过年了,加上一干手无寸铁的妇孺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不得不说,不管杀手的目标是谁,都很会挑选时机。
杀手这个行当真不容易,都不过年的。
显然杀手也是分档次的,比如说我面对的这个,档次肯定不低,招式连贯,出招迅速。几个回合走下来,我已经汗流浃背,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转身慢了半步,背上又挨了一下。
我彻底怒了,大喊了一声,“萧楼!”
离我不远正在力战四名杀手的那抹黑影向我看来,那眉眼之间硬挺的线条有一瞬间的柔和,断念剑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伴着血光飞溅,那四个人一齐倒下。
我突然明白了,杀他们对萧楼而言不过是挥手之间的事情。他与他们纠缠这么久,是想弄清楚这帮杀手的目的。
真是一点都含糊不得的孩子。
然而,就在萧楼要过来帮我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洛施的一声惨叫,“王爷!”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但仿佛被谁刻意放慢动作一般,在我眼前慢慢地呈现。我相信,这是冥冥之中要让我明白一些什么。
萧楼身形骤然顿住,我没有去看洛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用最后的气力挡开了杀手的刀,却挡不住他侧身飞起的一脚,在我跌入池塘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是萧楼奔向洛施的背影。当冰冷的池水浸透我的身体的时候,那种温度就像萧楼看我的眼神一般,寒冷刺骨。
我不知道自己这次是不是成功地向阎王他老人家报到了,若是那样,奈何桥上的孟婆汤我一定要喝上一大碗,忘了这一世的荒唐人生。如果能忘记痛苦,那曾经短暂的快乐我愿意舍弃。
以前听爹爹说,地狱分好几层,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刑罚用来惩治生前犯过错的人。我想我是下了地狱,受的还是火刑,烧得我五脏六腑颠三倒四地疼,似乎生吞了一个大火球一般。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好像浸在了自己的汗水中。
依稀听得有人低低地说话,好像是“高烧不退,伤口发炎”之类的。
又有人撬开我的嘴巴,灌了很苦的汤水给我喝。
原来我还没有死成,有大夫在诊治我。
至于我到底想不想死这么高深的问题,实在不适合一个病人去思考。
于是我假装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昏睡过去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便看到小花在我的床边睡着了,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于是我很傻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换了景溯,他是会救我还是会救他的王妃呢?
萧楼选择了洛施,和多年前他做出的选择如出一辙,我总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性命攸关,就在我眼前,他放弃了我的生命。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既然认了你,就决然不会放你再次离开我的生命”的人,再一次用行动毁掉了他的诺言。我曾以为,就算他对天下人耍手段背信弃义,也不会那样对我。除了爹爹,小楼哥哥就是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可是我却忘记了,这个世间再也没有小楼哥哥了,有的只是志在天下的东临王萧楼。
我失去了苏,失去了小楼哥哥,那是因为这个乱世造就了西昌、东临二王。
既然没有死成,我就得继续生活。
舔了舔舌头,推了下小花,哑着嗓子道:“我渴了。”
小花睡眼蒙眬地看了我一会,一下子跳起来,大叫着奔了出去,“姑娘醒了。”
我不禁怀疑莫非我诈尸了?但是我确实渴了。
然后,洛施就来了,眼中含泪地扑到我床前,握着我的手开始诉说她这几天的担心。
最后她说:“妹妹如果在府里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夫妻二人就太对不起罗兄了。幸好,幸好。”
活着就是幸好,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而我隐隐有种预感,这种虚伪的平静将要被打破,真正的乱世即将到来。
天下谁主?
他的笑容如同年少时一般的干净,瞬间恍惚了时光,仿佛我们从未经历这几年种种的磨难、猜疑和背叛。
李富偷袭九曲的消息是在我醒来之后第五天传来的,据说伤亡不小。因为之前传出消息,李荣召李富和宋今昔回京过年,按他的脾气应该不会把兵权旁落他人,所以萧楼可以说是全无准备。谁料李富一肚子坏水临走还留下这么一招,实在是出其不意。
于是府里又热闹起来了,因为萧楼要带兵奔赴九曲。
我闷在屋里想呀想,虽说眼下萧楼十分讨厌我,基本不搭理我,但要是让我留下来和洛施待在一起,实在是强人所难。
于是,我想起来小时候不知道在哪本书里读过或者是哪位先生讲过,有个叫花木兰还是木兰花的姑娘,在胸前缠了一块布,替父从军,结果不但小有所成还觅得了如意郎君,我窃以为后者很好很强大,于是决定效仿前人也女扮男装一回。
鉴于先前几次失败的经验,经过一番深刻的总结,我认为失败的原因有二:一是胸前没缠布,二是我太花容月貌闭月羞花了。于是决定胸前裹布,脸戴人皮面具。
拿定主意之后,我留下一封信大意说我太想念大黄蜂了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决定出去找他,不辞而别还请王爷、王妃多多见谅。
然后我趁着夜黑风高越墙而出,一路小跑混进了城内布防军的军营。
这几天一直在招兵,所以我谎称自己是新兵也没有人怀疑我,小队长还分了半个硬馒头给我,害我不得不逼着自己吃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众将士在校场列队听萧楼训话。
清晨天色尚暗,月牙还懒懒地挂在天边,不肯给太阳让位。萧楼穿着银色的铠甲,头戴头盔,离我很远,模糊地只看得见他英挺的身形和手中的断念剑。
他说:“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九曲。”
做军人其实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小兵,没有马骑走路靠腿,而且还得背着粮草武器。小队长看我身形太小,就安排我到厨房打下手,好在这活我常干倒也问题不大。
九曲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糟糕很多,李富的军队几乎摧毁了九曲的城防部署,烧掉了沿街的大半店铺。灰黑色的城墙到处都是被烧焦的痕迹和暗红色的血迹。街上一派灰色调的萧条之态。伤员随处可见,血迹斑斑,尘土满面。
同样的萧条还弥漫在普通百姓的脸上。
我感受到了见到此情此景的士兵们的愤怒,我相信,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远远望去,萧楼手牵白马在城中一步一步走着,和两旁等候的百姓握手说着什么,我依旧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眼神的冰冷却久久地残留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小言,大师父让你把这个菜盛出来。”
我应了声“好”,放下正在洗的盘子,走到灶旁,是一锅炖牛肉,鲜亮的色泽,满满的汤汁,看着甚是诱人。我咽了下口水,拿盘子把它盛出来。白色的盘子里装着酱色的牛肉,多少有点单调,于是我拿起案板上的胡萝卜雕了个花样,摆在盘边,立马好看许多。
配了白饭一起放在托盘上交给门外候着的侍卫之后,我继续洗盘子。
在洗到第三盆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就是他。”
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伙夫指着我,身旁站着黑衣长袍发髻松散的萧楼,手里攥着一朵胡萝卜雕花。
我大惊,赶忙起身给萧楼行礼。
他长目一眯,微微上挑,嘴角挂着微笑,慢慢走过来,低声在我耳边说:“大黄蜂的人皮面具真是越做越差劲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又被识破了。
见我不理他,萧楼接着说:“我觉得你不能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着痕迹,大抵就是混进了军营跟着出了辽城。你做那萝卜雕花,可是要我来找你?你当真忘了是谁教给你雕花手艺的。”
我震惊地看着这个夜郎自大的狂人,恨恨地说:“萧楼你做梦,如果我还有别的办法即便亡命天涯我也愿意,只要能离你远远的。”
萧楼脸色突变,先前那抹疏离的冰冷渐渐给他黑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气,如同冻硬的冰碴一般,刺透空气钉在我身上。
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脸色有所缓和,压抑着声音轻声说:“松儿,别任性了。”
他有太多张面孔,我已经分不清孰真孰假了。岁月将我们越推越远,让我们越来越陌生。
我说:“我的生死与你无关,轮不到你来管我。”
萧楼沉沉地看着我,突地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他说:“原来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他拉起我的胳膊往他身边拽了拽,俯下身子凑在我耳边说:“松儿,你相信我。那天没有救你是为了保护你,那帮杀手只是为了试探,断然不会杀你的。”
没有救我是为了保护我?这个论调太过诡异,请恕我一时意会不了。
“松儿。”
萧楼柔声唤我,我抬起头对上他的黑眸,他眼中柔波荡漾,竟然温柔似水。
我又被色诱了,小声问:“什么?”
“忘了景溯,留在我身边。”
我笑了,“休了洛施,娶我。”
萧楼眼含笑意地看着我道:“松儿,我是认真的。”
小楼哥哥似乎又回来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
我很没用地嘟囔道:“我是开玩笑的。”
萧楼的手缓缓摸上我的脸,道:“大黄蜂这面具近看还是不错的,就戴着吧。”说罢拉着我就走。
我边走边想,这下萧楼的断袖之名算是坐实了。我再一次身体力行地为八卦行业作出了新的贡献。
萧楼很忙,我也很忙。
他忙着军国大事,我忙着无所事事。
萧楼风尘仆仆地推门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桌上的糕点发呆,被他吓了一跳,嚷道:“你不知道要敲门的吗?”
萧楼愣了一下,环视四周后笑着道:“我不知道进自己的房间还要敲门的。倒是你?”
我也愣了一下,环视四周之后尴尬地笑道:“我是看你总不回来,怕这些点心浪费了,好心帮你吃点。”
萧楼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衣服,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愉快地对我说:“在这里等我,又忍不住想我了吧?”
我被如此强大而变态的萧楼打败了,莫非他是大黄蜂戴着面具假扮的?
他利落地换好衣服,拿出一叠图纸放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有点事情需要你帮忙。”
我嘟着嘴道:“关于想你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萧楼瞪我一眼,铺开图纸,问:“能不能看懂?”
我看了眼铺开的图纸,那熟悉的符号和图标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一段无忧时光。测量、画图、比对、施工……历时两年零三个月太良城的帝王行宫才初具规模。很多个因为思念而无眠的夜晚,我都会坐在主殿的屋脊上向着孤云山的方向遥望,想着他坚毅的黑眸和那些美好的诺言,甜甜地微笑。
有一日我自图纸中抬起头来,就看到小楼哥哥下巴泛着青色的胡碴站在我面前,沉沉地看着我。我惊得跳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问:“你怎么来了?三伯伯不是说你还有七天才下山吗?”小楼哥哥刮了下我的鼻尖,“我的小松鼠也会数日子了。”“谁说的,我没有想你,真没有。”小楼哥哥一双明眸得意地看着我道:“是吗?”我被色诱了,仰着头问:“那你呢,有没有想我?”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发出,唇就被封住了。小楼哥哥的薄唇凉凉的,轻轻地覆住了我的。刹那间,四野一片寂静,仿佛时间凝固万物静止,静得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我瞪大了眼睛,却跌进他浓黑的眼眸中,渐渐沉溺。一丝丝的甜蜜沿着唇边滑进心里。那是我的初吻,而根据后来的经验,我可以断定这也是小楼哥哥的第一次,因为他只是假装镇定地贴着我的唇,一动不动。在我们四目相对了很久后,他退后了一步,浅浅地平复了下呼吸,扬眉道:“你说呢?”
我看了一眼身旁沉稳的男子,黑眸依旧,但是却看不到一点当年的青涩痕迹。萧楼,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吻而紧张却强装镇定的男孩了。
我坐了下来,仔细地把图纸一张一张地看完,抬头道:“这是……九曲的城楼大样图?”
“是。”
“我能做些什么?”
“让它变得更加坚固。”
不知怎的,我突然体会到了一点萧楼豪气干云挥手天下沉浮的感觉,竟然有种久违的兴奋感涌上心头,“好,我尽力。”
萧楼宠溺地摸着我的头发,“好好干,要不没饭吃。”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无聊的威胁,却也是最有力度的。因为萧楼这个没人性的真不给我饭吃。
因为……因为,我吃饱饭就想睡觉。
在第四次撞见我睡倒在书桌上嘴角还流着口水之后,萧楼居然不让人给我送午饭了。
不吃饭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边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边,屋内的盏盏琉璃灯被点亮,我累得头晕眼花,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
一转身就见萧楼倚在门边注视着我。黑色的长袍上落下了橙黄的灯光,让那个身影更显出几分清俊。
我不爱搭理他,瞪了他一眼就要走回书桌,却被他的一句话留住了脚步。
他低沉的声音充满诱惑地问:“饿了吗?”
我很没用地点点头。
他低笑出声,“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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