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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好不逍遥


  好吧,我终于成功地让他不理我了。

  饶是我再笨,不知道萧楼在我摔倒的那一瞬间给了那官军什么样的信息,但也猜到了今夜会有事情发生,所以睡得很浅。

  约莫二更时分,我被细微的响动惊醒,赶忙起身。

  萧楼已经站了起来,身形峻拔,屹然如峰地立在那里。

  片刻工夫,三道黑影闪了进来,齐齐地跪在萧楼面前,齐声道:“属下失职,令王爷身陷险境,请王爷处罚。”

  萧楼负手而立,冷冷地说:“齐二呢?”

  三人的头更低了,支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一人道:“回王爷,那日二哥掩护我们撤退,身中数剑,已经……已经……”

  我看到萧楼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但他的声音却平静无波,道:“很好,很好。李富,你欠我一条人命,如果今天还有谁能活着回到他身边,不妨把这句话帮我带给他。”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的莫名其妙,难不成他连我也想杀?其实不必,我根本不想回到李富身边。

  萧楼道:“既然来了,躲躲藏藏也没有意思,就都出来吧。”

  短暂的静默之后,十多名手持利剑,脸戴黑色面具的黑衣夜行人蹿了进来。

  我对这套装扮有点熟悉,严格说起来,也算同属一个组织,只不过我的级别低点,而他们是降临死士——黑衣罗刹。

  却不料萧楼大笑道:“降临死士当真如此出名,已经到了被人冒名顶替的地步了。真不知道李富是聪明还是愚蠢。”

  为首一人一愣,缓缓道:“久闻东临王麾下‘兵谋神算’南宫先生足智多谋,没有想到东临王也如此神机妙算,不知道阁下是如何一眼就能看出我们不是真正的降临死士?”

  萧楼神情倨傲,身形清拔如剑,面对十多名杀手的合围依旧神态自若,道:“天下间小看我的又何止你一人,李富是个好对手,不过火候还不到。至于降临死士……将死之人无须知道太多。”

  赤裸裸的杀意呀,这群人有幸见到这样真实而不低调的萧楼将死之期必定不远了。

  萧楼虽然深不可测,不爱说实话,但对于将死之人还是很诚实的,绝对不是口出狂言。

  黑衣人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东临王真会说笑,以五敌十五,走不出这间庙的会是我等吗?”

  以五敌十五?这位大侠,其实可以不用算上我的。

  萧楼淡淡一笑,“你错了,是以四敌十六。”

  算数题?这二人真有这份闲心。萧楼不仅没有算我,还把我归到了敌方?

  我不至于投敌如此迅速吧。

  黑衣人也是相当的疑惑,问:“你说什么?”

  萧楼缓缓地面向他自己的护卫,一字一句地说:“卫四,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萧楼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了,这是一个铲除内奸的机会。

  那唤作卫四的侍卫神色紧张地说:“属下愚钝,不知道王爷所指何事?”

  “哦?是吗?本王在此地的事情只告知了你们三人,并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从何得知?”

  卫四道:“属下不知,但极有可能是官军走漏了消息。”

  萧楼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亦声来给你说说吧。”

  萧楼话音刚落,自房梁上跃下一人,身穿蓝色长衫,头发在头顶束髻,斜插一根木质簪子,手中长剑铮铮有声,便是他了,亦声。世人称他为“鸣鸿剑客”,而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不苟言笑却嗜剑如命的剑痴,对爹爹是言听计从,没有半点的违背。

  亦声走到卫四身边,手中捏着一根灰色的羽毛,厉声道:“你亲自放飞的信鸽不会不认得了吧?”

  卫四的目光在接触到羽毛的时候猛地一颤,惊恐地看向萧楼,跟了萧楼这么久萧楼是何等人他岂会不知道,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么会轻举妄动。卫四当下就跪倒在地,道:“属下一时糊涂,请王爷饶命。”

  那黑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四说:“胜负未定,你为何要求他?”

  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比我还傻的人,真是不容易呀。

  这不明摆着萧楼设局引内奸出洞吗?他既然洞悉一切,又怎么会毫无准备呢?胜负早就已经定了,尔等必死无疑。

  看来了解萧楼的脾气秉性,对于保命来说也是件很有裨益的事。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萧楼一挥手,登时蹿出来一群人,不过须臾工夫,十五个黑衣人就都没了气息,根本用不到萧楼出手。而那晚,断念剑上只沾染了一个人的血:卫四。

  萧楼挥剑之前说过一句话,“背叛我的人,本王亲自解决。”

  我懒懒地活动了下身子,看了半天的戏有点累了。

  却见眼前身影一闪,亦声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姿势标准声势浩大,跪得那叫一个响亮,他说:“亦声拜见二小姐,当年未能护二小姐周全眼见二小姐坠崖,是亦声的失职,他朝九泉之下也没有脸再见老爷。此番有幸重见二小姐,实乃老爷在天之灵庇佑。”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脊背,也看着夜色中萧楼清俊的脸庞,说:“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只是烟洛!”

  过去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我不想再回到过去。

  “可是……”亦声抬起头看着我。

  “罢了。”萧楼突然出声制止了亦声,轻声说,“亦声,别逼她了。烟洛也好洛松也好,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亦声思索了片刻,赞同地点点头。

  反倒是我迷惑了,这话说得太辩证了,我没明白。

  萧楼摇身一变又变回了一方霸主东临王,出入有大队侍卫随行,声势浩大护卫周全。

  我又成了座上之宾,有侍女服侍,吃香的喝辣的,好不逍遥。

  然而,这样无忧无虑吃喝拉撒的生活在到达辽城城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一日,青蓝天幕,白云朵朵,是冬日里少有的极好阳光。偶有微风拂过,却似春风一般温暖和煦,甚至带着缕缕的白雪的清香。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衬托出一个人的美丽雍容,她冰肌玉骨,两腮红晕仿佛一抹桃色妖娆,格外动人。明眸长睫顾盼生姿,皓齿丹唇神光离合。她身穿醉红银丝斜襟罗衣,曳地宫装红裙,雍容华贵更胜从前。这便是我的姐姐,天下二美之一的东临王妃洛施。

  恍惚间,似乎梦中她的那声恨意满满的低唤就在耳边,“洛松。”

  萧楼声望很高,四周前来迎接的百姓众多,被官兵围在外圈。洛施在众人前微微屈膝,款款行礼道:“臣妾恭迎王爷回城。”

  萧楼翻身下马,上前扶起她,柔声道:“夫人请起,让夫人担心了。”

  此情此景多么的琴瑟和谐,多么的恩爱温馨,多么的夫唱妇随,多么的……

  东临王府。

  一进正厅,萧楼便道:“本王为夫人引见一位朋友。”

  我身着男装,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见过王妃。”

  洛施缓缓抬手,声音轻柔优雅道:“姑娘不必多礼,请起。”

  看来当时杜进确实是在安慰我,我女扮男装的功夫实在太差,是个人都能识破。

  萧楼说:“烟洛姑娘是罗颂的知己好友,此番受罗兄所托,代为照顾烟洛姑娘。”

  是呀,萧楼如此聪明,想一个理由安置我实在太简单了。

  我突然有点悲哀。这一路上我多番强调我只是烟洛,不是洛松。他却执意唤我“松儿”,但此刻在洛施面前,他叫我烟洛,我只是大黄蜂的知己好友。“

  洛施说:“罗兄对我们有恩,烟洛姑娘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也好给我们一个报恩的机会。”

  我微笑,“那我便不客气了。烟洛谢过王爷、王妃。”

  萧楼看我的眼神不再夹杂任何感情,当真如同朋友的朋友一般,这出戏,说不上是谁安排了谁,谁扮作了谁,谁欺瞒了谁,我只是顺着轨迹沿着心情走下去而已。

  时光是个调皮的孩子,稍不留神就在眼前溜了过去,连个回味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不过多吃了几顿饭的工夫,年关将至。

  一晃我在东临王府已经混了月余的时光,生活可以简单地总结为四个字:闲人一个。

  闲人,除了无事可做的意思外,就是没人搭理我。

  萧楼当日在平邱城外曾许了赢谋一个承诺,要亲赴晋城向景溯解释退兵之事,回府稍加安顿之后他就带了一队亲卫赶赴晋城了。

  离开当晚,他邀我欣赏湖中月色,我惨惨地抬头看了眼乌云蔽月的苍穹,十分扫兴。

  萧楼长身玉立,昂首天际,低声说:“烟洛,我此去晋城约莫要一个月有余,此行实在不宜带你同行,只能把你留在王府,你切记万事小心。”

  我看着他微微流露紧张的侧脸,渐渐体会到他对我的关心,不禁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怀,“你也多加小心,当年景溯能痛下杀手难保他今日不会暗箭伤人,而赢谋鬼心思又太多。”

  萧楼一愣,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喜悦。随即朗然一笑,那种真实的笑容我很久没有见过了。他颇有几分豪气地说:“你放心,不论是景溯还是赢谋都无碍。”

  赢谋不足为虑?印象中萧楼似乎从来不说大话的,所以我只能勉强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他缓缓地拉起我的手,低头望进我的眼睛里,“倒是你,一直这么没心没肺的,一定要多长点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他说我缺心眼?

  “烟洛,等着我回来过年。”

  我想了想,现今确实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以前还有个誓杀景溯的目标为之奋斗,为之奔波。也有个苏可以想念,可以期待。而现在,脑中心头都是空荡荡的,索性在王府里混吃等死也好。于是我点了点头。

  萧楼手心一热,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俯下头来在我耳边轻不可闻地说:“小心洛施。”

  在那个乌云遮月的夜里,他说上这样一句话,再加上我之前做过的那个梦,“洛施”这个名字,终于成功地成了令我战栗的噩梦。

  午后闲来无事,我指挥小花在院子里摆了个躺椅,沏了壶大红袍,晒晒太阳,舒舒筋骨。

  小花是王府总管荣二派给我的,进府不久,对王府中事知道甚少,自然不会向我这个外人多说什么,简单地形容就是很傻很天真。

  真是物以类聚。

  距离平邱之围已经不少时日了,我前些日子上馆子吃饭的时候听到街头巷尾的辽城百姓仍然在谈论这件事情,身体力行地将八卦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大家都在猜测,为何一夜之间,本已经占尽优势的萧楼、景溯联军会放弃拿下平邱的大好时机,全军撤退呢?

  第一种版本自然是比较靠谱的,说是李富带领二十万大军前来支援导致形势骤然逆转,萧景二人力有不敌被迫撤军。

  第二个是香艳的断袖版本,话说辽东经略宋今昔相貌艳美,李富将此人献给萧楼,在市井之间素有断袖之嫌的萧楼心情大好,便答应了撤军之请。

  第三个版本是我认为最不靠谱的一个,传言,萧楼拿平邱一城自李富手中换回了一个女子,此女大有祸国殃民之态。

  三种流言代表了三个舆论导向,版本三多半是李富那边放出来的,无非是要给萧楼扣上一顶美色误国的帽子,使其失掉民心。版本一定是萧楼或者景溯那边放出来,目的自然不言而喻。而版本二稍微有点难度,我思索了半盏茶的工夫,觉得很大的可能是宋今昔放出来的。

  正喝茶的工夫,就见洛施妆容精致、衣衫华丽地走进院子,身后跟了个使唤的丫头,五官周正,长得也不错。

  我赶忙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起身迎接她。“烟洛见过王妃。”

  她伸出白嫩如雪的手,虚扶了我一下道:“烟洛姑娘不要见外,叫我洛施就好。不是和你说了吗,把这里当自己家,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

  我窃以为她这份客套实在太虚伪,低头道:“烟洛不敢。”

  她笑了,那一笑无尽风华,饶是我这个好色的女子看得都有些痴醉,无疑这些年岁月沉淀了许多,她的风情更胜从前。“烟洛你不知道,罗兄对我家王爷有恩,我们报恩理所应当。既然他把你交托给我们照顾,你就无须把我们当做外人看待。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姐姐’也是可以的。”

  这……这是逼我上梁山呀。我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平稳稳地叫了出来,“姐姐。”

  洛施满意地答应,拉起我的手一边向里屋走去一边说:“我们北边不比南方暖和,这又是年关将至,冷风伤身的。妹妹注意身子,还是不要待在外面为好。”

  于是我被她拉进屋子,生了炉火,又让小花拿来暖炉给我暖手。

  我思索了一下,竟然发现这是过去这么多年来,她对我最为热情关切的一次。

  洛施眼神明丽,浅浅地微笑道:“年关将至,又逢乱世,王爷不在辽城,府内府外需要操持的事情太多,这些日子怠慢了妹妹,还请妹妹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姐姐言重了。承蒙王爷、王妃收留,烟洛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一声声的“姐姐妹妹”、繁文缛节的说话,说得我牙根酸疼。不过,就事论事,姐姐确实适合东临王妃的头衔,就如同爹爹自小便教育她的那样大方得体。

  屋里一暖和困意就频频袭来,我强打着精神配合她虚情假意。这一个月来我们多多少少也聊了几次,在东拉西扯中除了我的生辰八字,其他的洛施都大致知道了。当然,有假无真。

  “我发现和妹妹真是投缘,妹妹要是不怪姐姐唐突,姐姐想问妹妹一个问题。”

  我在“姐姐妹妹”的称呼中勉强明白了她是想问我一个问题,于是点头说:“姐姐尽管问。”

  洛施抿了下嘴唇说:“不知道妹妹和罗兄……”

  我等她拖长音说完这句话,谁知她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我,没有说下去。

  这种表情这种语调在三八的时候最常见。

  我一脸惊讶地说:“姐姐误会了,我和罗颂只是朋友,没有男女之情。”

  洛施闻言一脸惋惜地道:“太可惜了,罗兄为人正直,为朋友两肋插刀,实在是好夫君的不二人选。莫非妹妹已经心有所属?”

  我觉得她所认识的罗颂和我所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人,闻名天下的采花大盗大黄蜂会是好夫君,还是不二人选?荒天下之大谬,赞美人也要有个限度的。

  我想了想,神色黯淡地说:“不瞒姐姐,烟洛心里确实有过一个人。”

  我不相信洛施做了这么久铺垫会随便一问,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她对我应该很了解了,哦不,是对烟洛。我与景溯的那段情,李富既然知道,洛施未必查不到。只要她不怀疑我与萧楼有情,便不会为难我。

  “哦?那妹妹与他为何……”

  我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慢慢地说:“只能说天意弄人,我们有缘无分。他那样的身份,又怎么能和我在一起呢。”

  洛施缓缓地拍了拍我的手,柔声说:“自古女子都是随波逐流,为世俗所限。妹妹不要过于伤心,妹妹人长得漂亮,心地又好,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我默默地点头,只希望这番卖力演出能打消她心头的疑虑,我和萧楼真的是一清二白,嗯……或许有那么点不清不白。

  萧楼是腊月二十九回来的。

  那天,东临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新年作准备,灯笼装饰品内内外外地布置,衣服用品吃食堆满了屋子,穿梭在各院子间的丫头婆子、小厮侍卫都是一脸的匆忙神色。

  我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拱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院门上贴着的大红“福”字,神情突然有点恍惚。离家也有五年了,前两年赌气在外,跟着静难师父四处漂泊,新年都是在寺院过的。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会想念爹爹想念温暖的家,但提笔良久却写不出家书,作为一个任性的女儿,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对家的思念了。然而,突然之间,家就没了。之后的三年都是在胭脂醉里过的新年,不过是走个过场,喜庆不过是外表一层华丽的外衣,内里其实是冰冷的寂寞无情。

  这次,回到了辽城,回到了家人的身边,我却已经不是洛松,王府上下没有人会把我当做家人了。

  仍然会时不时地想起景溯,那夜他望着我的眼神中撕裂一般的绝望依旧清晰,带着丝丝疼痛在梦中出现。

  最近时有传言,说的都是萧楼亲赴晋城之事,二人时隔三年之后若是再度联手,天下格局大有改变之势。

  而从萧楼最近对我说过的话里,我感觉到,他有种天下沉浮不过挥手之间,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虽然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我似乎浅浅地体会到那么一点意思。在这盘逐鹿天下的棋局中,他先前所走的铺垫棋已经在悄然地发挥作用,三方之中他原本最弱的形势有慢慢逆转之意。

  这倒也不枉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以他的执念,若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九五之尊,对天下百姓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我相信,他会是值得后代传颂的一位明君圣主。

  正想得出神,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本来就忙碌的大家立马变成了忙乱。我通过敞开的院门看一干小厮丫头向前厅跑去,便多少猜出来是萧楼回来了。

  他说回来过年,便一定能赶得回来。

  至今为止,他对我许下过的诺言唯一没有实现的,就是娶我为妻。

  小花赶忙拿了件披风给我,“一定是王爷回府了,姑娘快起来去迎迎吧。”

  我摆摆手,把披风盖在身上继续晒太阳。

  现今我不过是寄居王府内的客人,又不是他萧楼的妻妾,实在没有必要主动相迎。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我从午后小憩中悠然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萧楼一身黑衣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看书,神情专注,一丝不苟,侧脸看去俊朗依旧。

  他放下书,慢慢地转过来看着我道:“醒了?”

  我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算是回答了。

  “这种天气你睡在外面……”边说话他边要脱下外衣给我。

  我赶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瓜田李下。”

  萧楼闻言一怔,眼神又冷了几分,斜斜地瞅我。

  我被他这一瞅顿时没了脾气,软软地说:“我真不冷。”

  萧楼淡淡一笑,整了整衣衫道:“原来你会说成语的。”

  我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来了多久了?”

  萧楼心情似乎不错,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小声道:“瓜田李下,你这样和我说话不合适吧。”

  我觉得我被调戏了。

  我正了正身子,声音响亮语气严肃地说:“王爷一回府便来看望烟洛,实在让烟洛受宠若惊。”

  萧楼轻轻地哼了一声,皂白分明的眼睛瞪了我一眼,道:“萧楼受罗兄所托照顾姑娘,尽心尽力是应当的,姑娘不必见外。此番西去途中巧遇罗兄,有几句话托萧某转告姑娘。”

  编,萧楼,你就编吧。大黄蜂说他去帝都帮银面具办事了,你此去晋城怎么可能遇到?

  我极为不情愿地附耳过去,萧楼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似被羽毛搔着一般,痒痒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性感的低沉,让我的脸无端地一红。他说:“小松鼠,这一个多月可有想念我?”

  我被赤裸裸地调戏了。

  我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番,满脸都写着诚实地说:“没有,一点没想。”

  萧楼轻笑道:“不错,有长进。”

  我发现越来越难以和他沟通了。

  我是一个爱热闹的孩子,曾经。

  我非常喜欢一家人一起过年,曾经。

  不过我的曾经都毁在三年前漫天火海中的一场屠杀里。

  新年,久违了。

  我很努力地想把回忆的痛苦溺死在流过的眼泪中,却不幸地发现,痛苦学会了游泳。

  东临王乃是一方霸主,坐拥重兵,分得一分天下。平日里出入尚且讲究排场,除夕夜这府里就更加热闹非凡了。

  各处各司的官员自早上开始就前来拜见送礼,入眼处基本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辽城有这么多人?

  这一派乱七八糟的热闹到了傍晚时分才堪堪结束。随着夜幕降临,府中琉璃彩灯、大红灯笼、龙凤火烛……一齐点燃,霎时间光彩明亮,照得黑夜犹如白昼。

  前厅里摆了张大圆桌,上面放了几盘水果糕点和冷盘,一旁侍候的丫头站了两排,穿得也颇为喜庆。我低调地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吃着一盘子松仁饼。

  这年夜饭我是不想来的,生怕哪里出错露了马脚。但那洛施就是不肯让我如愿,前前后后派人来请了几次,最后大有要绑我过来的架势。无奈,我只好识相地稍微收拾了一下,穿上小花递过来的衣服就出门了。

  到了前厅才发现自己来早了。丫鬟们忙前忙后地在布置厅堂,我闲来无事把四周打量了个遍,这座府邸大概建于三年前,也就是一场大火毁了我的家园之后,用料陈设都很新。做工倒不繁杂,功能大于装饰,实用主义是萧楼的风格。

  外间都认为他多么的重情重义,义薄云天,其实不过是看到了他整日戴着的伪善面具而已。就像几个月前他借我之手杀掉病郎中一样,没有讲什么江湖规矩正面交锋,我相信以他的武功是有把握取胜的,但是他选择了最有把握最快捷的方式。

  思考是件费体力的事情,不知不觉一盘子松仁饼已经下肚。

  恰在此时一名老者走了进来,身着灰色长衫,黑色布鞋,头发于头顶梳髻斜插一根玉簪,除此以外全身上下无一饰物装饰,仿佛自山野之间误入世俗的隐居者。然而,我却认得他,天下人也大半听过他的名号,这样一位出尘脱俗的老者却是足以撼动江山的智者,“兵谋神算”南宫晋。

  我对这个骨瘦如柴,眼神矍铄的老头没有丝毫好感。以前他是长辈,又是三伯伯最器重的家臣,不得不客套几句。眼下,我已经不是洛松,实在没有再搭理他的必要。于是挪了挪屁股向另一盘松仁饼靠拢。

  却听南宫晋道:“姑娘可是知道,这东临王府已经三年没有出现过松仁饼了?”

  我抬头疑惑的看了看四周,确定他确实是在和我说话,于是很诚实地说了实话:“不知道。”

  南宫晋忽然笑了,捋了把白色的山羊胡子,小声说:“原来如此,萧楼依然没有改变。”

  这就是所谓的高深莫测?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明白。

  “前辈是在和我说话?”

  南宫晋慈祥地说:“平邱一城你以为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我实在不爱搭理他,只好点点头,不懂装懂地说:“很说明问题。”

  谁知那南宫晋反而摇摇头,小声说:“还是没有长进。”

  我想了想,觉得他批评的是萧楼。

  恰好有人叫了声“南宫老先生”,南宫晋就摇着头离开了。

  在我成功地解决掉第二盘松仁饼的时候,盛装打扮的洛施挽着萧楼走了进来。

  长裙罗纱,衣袖翩翩,一个美艳动人,一个英俊潇洒,十分的相配。

  洛施笑意盈盈地招呼众人入座,除了南宫晋之外,倒是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爹爹曾经的部下,辽城的官员。

  十人一席的大桌子,坐的都是高层的人物,我很诧异我怎么也坐了下来,还坐在洛施旁边。莫非是大黄蜂很高层,我沾了他的光?

  落座之后,没有看到三伯伯的身影,我有些疑惑,年夜饭一家团圆的时候他怎么会不出现,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谁提起过他了。萧楼对于自己的父亲也是甚少提及,很奇怪的骨肉之情。

  “王爷,少了一个人吧?”一名武将粗声地问。

  我正感谢他替我解惑,却听南宫晋悠然道:“亦声有任务在身,赶不回来了。”

  那武将叹了一声,“可惜了我专门准备的一坛好酒。”

  原来说的是亦声,不来也好,省得暴露我。

  酒过三巡,萧楼轻轻地敲了下盘子,大家顿时安静下来齐齐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来,黑色烫金滚边的蟒纹袍子衬得他更加的气度不凡。

  萧楼端起酒杯举在半空中,道:“又是一年初始时,本王感谢大家多年以来对本王不离不弃的扶持帮助,一杯薄酒谢过大家。”

  南宫晋道:“王爷言重了,辅佐王爷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那武将大声道:“南宫先生说得不错,王爷不用和我们客气。”

  洛施站起来,浅浅一笑,看着身旁的萧楼,对众人说:“王爷此话乃是出自真心,不是与各位客套。诸位为我们夫妻二人、为这一方百姓所做的,足以当得起这杯酒。反倒是这杯薄酒太轻了,表达不出我们心中的感激之情。”

  武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粗人一个不会说话。反正我们跟随王爷多年,情意都在酒里,来,干!”

  “干!”

  令人激昂振奋的吼声。曾经我相信以辽城将士的团结一心定能开拓出一番天地,而今,有了这样深不可测的萧楼,他的壮志众人的雄心或许真的有达成的一天。

  鉴于已经两盘松仁饼下肚,我只能看着一桌丰盛的佳肴暗自懊悔。

  洛施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要我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

  其实这个问题我想过了,说到底她的确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东临王府应该算是我的家,确实不用客气。

  于是我吃撑了。

  今夜星空暗淡,苍穹浓黑,月色一层冷冷的微光铺陈开来,似有似无,光芒缥缈。

  我捂着肚子向花园方向缓缓踱步,身后前厅里男人们斗酒的声音渐渐不清晰。

  满园的彩灯映出一个别样的荷塘月色,池水中布置了荷花式样的彩灯,绿叶为衬红灯为蕊,随着微波在水中荡漾,波光粼粼,光彩闪闪,倒是有几分真实感。

  可是我对于眼下身处的环境却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对这座府邸和府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我只是一个过客,过路之后就将离开。这里可以短暂地停留,却不是我可以停靠的家。

  然而,不管我曾经多少次地强调自己已经不是洛松,只是烟洛,可在心底里,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想做的只是那个一味地喜欢相信萧楼的洛松,我想摆脱的是那些与萧楼有关的牵扯,不想与自己的姐夫有任何的暧昧瓜葛。但是,我依然记得身负家仇,依然想念七叔叔、三伯伯、家乡的一切,包括姐姐。

  在除夕夜,我怀念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日子。

  然而,只能想念。

  我抬头仰望月色星空,好让眼眶中的泪水倒流回去。

  而当我低下头的时候,却看到了那个害我家破人亡的元凶就站在我面前。

  我惊得一身冷汗,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却更加清晰地看到景溯青衫长袍站在我眼前。

  我伸手碰了他一下,坚硬的肌肉,真实的触感。

  他目光温润,漾着柔情地看着我,嘴角缓缓上扬,轻轻地唤我:“烟洛。”

  我呆呆地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想起当日在西昌王府刺他那一剑时他眼中撕裂一般的伤痛,心头一凛。

  在我摔碎了他家传的纹龙佩之后,在我多番想要取他性命伤了他之后,他却……

  我冷冷地问:“你来做什么?”

  景溯平日里疏朗清明的褐色双眸,此刻异样地坚定柔和,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我说:“烟洛,我是来向你解释的,我们之间并非无路可走。”

  我冷哼一声道:“那烟洛请教西昌王,除了生死相搏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路可走?”

  除夕夜,在惨淡的月光之下,在冬日的冷风之中,在东临王府耀眼的彩灯的光亮中,景溯的声音坚定并且确定地平铺直叙道:“洛松,你听着,三年前的洛家灭门一事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我心头一抖,踉跄后退几步,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景溯道:“你……你,你如何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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