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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七弟,你何苦


  大黄蜂沉默了一会儿,挑眉问我:“那你方才为何要打我?”

  剩下的三分怒气飞走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你耳边有个苍蝇来着……”

  “是……吗?”

  我点头。

  大黄蜂看了眼空中纷飞的雪花和屋檐上凝结的冰柱,打了个哆嗦,“现在苍蝇都不怕冷了,这天都能健康地活下来。”

  我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今天怎么好心来看我了?”

  “我收到消息,青戎剑客已经上路多日了,今晚应该能到。”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突然静止,周边的一切霎时寂静无声,我站在一片苍白的迷雾中茫然无措。七叔叔果真来了,那个宠着我照顾我疼爱我的七叔叔,被我自私地骗了来。即便所有人都认为我坠崖身亡,即便青戎剑客绝迹江湖很久,但他还是来了,只因为我写了一封看着就是圈套的信。

  大黄蜂推了我一把,神色幽幽地端详我,“怎么了?”

  我唯有一笑,“在想怎么能到场观看。”

  “你不知道有种功夫叫做轻功的吗?”

  大雪下至深夜便停了,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衬得月色更加明净清冷。晚风扬起了雪花,在半空中飘飘洒洒舞出阵阵白练一般的弧度。

  我和大黄蜂伏在屋顶已经很久了。

  上来之前他叮嘱我,“烟洛,待会动起手来你离得越远越好,别添乱。”

  我气哼哼地问他是不是要抢我的赏金,他回给我一个鄙视的眼神。

  突地,空中掠过一袭青色的衣衫,速度很快,若不是我们二人全神贯注不一定留意得到。

  便是他了,我的七叔叔。

  屋内传来响动和一声低呼,一个沉厚的男声惊讶地说:“七弟?是你吗?”

  我一惊,难道……

  安静了片刻,七叔叔压低声音说:“七弟?往事悠悠历历在心,莫非是将军太健忘了?”

  “二十多年了,七弟,你何苦……”

  七叔叔不耐烦地打断他,“无须多言,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把松儿交出来!”

  我攥了一手心的汗水,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差不多都忘记了曾几何时我也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松鼠。

  略一感伤,习惯性地动了动脖子,恰好对上大黄蜂望过来的眼神,那是一个怎样复杂的神情,当时的我想不明白,而当我得知真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可笑。

  一切都是一个局,我身在局中却不自知。

  李景天说:“松儿?七弟在说什么?”

  七叔叔一字一顿地说:“洛松。”

  李景天一惊,“听闻她不是没有逃过那一劫,坠崖身亡了吗?”

  “你当真没有抓她?”

  “七弟,你糊涂了吗?就算她尚在人间,我抓了她又有何用,四弟已经不在了,为难她一个孩子做什么?”

  七叔叔一怔,没有说话。

  李景天叹了口气,“罢了,当年在松山顶我曾说过,如果你来找我,我便与你一战,也算还青戎剑一个公道。”

  屋内死一般地安静,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听得七叔叔说:“二位既然有心设局,何不现身一看究竟呢?”

  我和大黄蜂俱是一惊,四目相对了片刻,他嘴角挂了丝苦笑,拉着我跃进屋内。

  我二人双脚刚一落地,便自门外冲进来四个手抡钢刀的大汉,气势汹汹地横刀相向。

  李景天打量了我们一番,冲四人挥挥手,“原来是两个小辈,不碍事,你们下去吧,没有召唤不必进来。”

  我只觉两道火热的目光打在脸上,望了过去便对上了七叔叔的双眸,带着满满的探寻和疑问。

  我哆嗦着说:“大……大侠饶命。”

  七叔叔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似有似无地摇了摇头。

  便是如此,他认不出我来。当年的小松鼠傲气满身,绝不肯向人低头的。

  李景天说:“想杀我的人不少,杀得了的却没有几个,但是用了借刀杀人这一招的你们是头一个,叫得动青戎的你们也是头一个。说说吧,什么来历?”

  大黄蜂很真诚地抱拳,“久仰二位前辈威名,能够一见实在是晚辈的荣幸。我姓罗单名一个颂字,又叫大黄蜂,二位前辈可曾听过?”

  老一辈人的八卦精神果然不够,二老同时摇了摇头。

  大黄蜂很挫败。

  我小声说:“那二位更加不知道我是谁了。”

  七叔叔说:“我不关心你们二人是谁,我只要知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与松儿的印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想象中的局面应该是绝情大战青戎,大黄蜂在一旁偷袭,然后偷袭绝情剑客成功,取其性命我们二人好回去领赏。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被人逼问的对象了。

  大黄蜂说了句帮我解围却让我暗自惊讶的话,“信是亦声写的。”

  七叔叔愣了片刻,笑了,那一抹悲凉的笑容只让我觉得冷,他说:“原来如此,他竟然能让亦声搬出松儿来,他竟然能拿松儿做诱饵,他真是……”

  我在思考七叔叔口中的他是谁,却听七叔叔苦笑道:“罢了,看在三哥、四哥和松儿的分儿上,我帮他。李将军,亮出你的绝情剑吧。”

  李景天写满沧桑的脸上带着一抹浓郁的哀伤,似乎是对前尘往事追忆无名的遗憾,又似乎是伤害了兄弟之后的愧疚。岁月似乎承载了过多的伤痛,满得要溢出来一般。

  他说:“七弟,这么多年,他总算长成了你们希望他成为的人了。这样无情的改变,你们感到欣慰吗?你们做的就是对的吗?”

  七叔叔眼神一暗,低头看着青戎剑,道:“这是我们的使命,无关对错。”

  李景天道:“那好,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铮的一声,绝情剑出鞘。

  而厚重的赤铁的摩擦声带出了只有半截的青戎剑。

  二人对视一眼,剑招飞起。霎时剑光亮如白昼,在那惊天动地的一刹那光芒大盛,如蛟龙一般舞动身姿,两个身影飞跃在剑光之中,根本分不清绝情与青戎。我勉强在刺目的剑光中看得清一招半式,七叔叔的剑招犹胜当年,却比我那时所见多了分挥洒自如的从容。

  其实,胜败早已有了定数。

  二十多年前,绝情若是全然力敌也未必断得了青戎。而这二十年间,绝情绝迹江湖,李景天战功卓越地位显赫,他关注更多的是兵法和权力。但七叔叔却心无旁骛,醉心剑法。孰强孰弱,已然明了。

  思索间只听噔的一声,绝情断于断剑青戎之下。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自古使然。

  李景天呆在那里,瞪圆了眼睛看着手中的断剑,嘴角缓缓渗出血来。

  七叔叔眼中的冰冷渐渐褪去,一抹痛苦的阴影慢慢地爬了上来。他声音喑哑,低低地说:“你这是何苦?”

  像我这样的武林低手自然看不懂这其中奥妙,还好有善解人意的大黄蜂,他说:“前辈明知必败,何苦拼得筋脉尽断伤了性命?”

  李景天突然笑了,殷红的血自嘴角流出,为这个笑容添了分落寞的色彩。“七弟,这是我欠你的,怪只怪当年我为了功名毁了青戎和我们的兄弟情。”

  七叔叔眉头拧在一起,双手关节握得咯咯作响。那种历尽岁月磨砺的光滑平整的伤痛,即便是愚钝如我,也体会得到。

  他张了张嘴,费力地吐出两个字,“二……哥。”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李景天欣慰地笑着答应,身子缓缓地倒下。七叔叔一掠身抱住他,挥掌就要输真气给他。李景天费力地按住了七叔叔的手,摇了摇头,“七弟,没有用了。当年是我背弃了兄弟之间的承诺和信仰,害了你,也苦了其他人,是二哥对不起你们。”

  “二哥,别说了,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景天的手缓缓滑落,曾经叱咤战场战功卓著的平南大将军闭上了眼睛,留给后人一个可供瞻仰的传奇人生,留给我两千两黄金的赏金。

  七叔叔抬起头来,眼角泪光森冷,一脸厌恶地看着我们二人说:“你们走吧,回去告诉那小子,不要再拿松儿的名号利用人。死者已矣,这么做太卑鄙了。”

  大黄蜂真诚地点头,作了个揖拉着我纵身蹿出。

  我在半空中回看七叔叔,却只看到他青衫磊落的挺直脊背。时光一转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月夜,回廊之间他瘦削的背,清冷得让人心疼。只是而今的这种落寞犹胜当年擦拭断剑的神伤。

  我又看了眼李景天的尸体,我的二伯伯?我害死的?

  月色冷,雪花坠。

  孤星陨,人情冷。

  德胜九年十一月九日,李富派出十万骑兵于九曲城下叫阵,九曲守将江宁闭门不战。

  次日,再叫。宁仍拒战不出。

  十一月十二,李富以二十万兵马进攻九曲,未果。

  十一月十三,李富以二十六万兵马再攻九曲,未果。

  也许很多人都有疑惑,二十六万精兵何以攻不下一座偏城?其实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天气。

  十一月的东北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呵气成霜。而帝都的兵将大多出身南方不耐严寒,虽然李富未雨绸缪给将士配备了过冬的棉衣,但战场之上,穿着臃肿的棉衣作战如何挥洒自如?若是脱掉了棉衣,冻都冻死了,还打什么仗。

  但是,最缺德最损的还数江宁,早在李富抵达九曲之前,他便命令手下士兵以冷水浇注城墙,连浇了几天,等到李富大军抵达的时候,天,好一座浑然天成的冰雕!阳光下还闪闪发光,甚是好看。冰雕的好处在于质地光滑不易附着,攻城的士兵想往上爬都没有个着手的地方。而江宁在城墙上熬上一锅热汤,时不时地再刺激下城下苦难的攀岩者,给他们洗个热水澡。

  太缺德了。

  如此天时地利,李富就是人多势众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耗了数日,李景天遇刺身亡的消息传了出来。

  平衡就这样被打破。

  德胜九年十一月二十一,西昌王景溯带兵攻打平邱,虽然主帅李景天身死,但战神带出来的兵绝不是酒囊饭袋,双方苦战数日,僵持不下。

  而当红姐把这些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样的节骨眼雇凶杀李景天绝对不是巧合或者钱多,而是有着深远的政治目的。

  不管此番的雇主是谁,必然不是忠于帝都方面的,而是与其为敌的。

  眼下的局势看似三方僵持,其实不然。

  没有了李景天坐镇,平邱随时都有被攻陷的危险,而平邱失守对帝都的危险不言而喻。如果是李富分兵支援平邱,九曲辽城一方是否会继续守城不出,一旦****,以萧楼兵马之强悍帝都将士死伤难免,本就低落的军心士气必然受到重创。

  原本一方独强的局势被彻底扭转,变成了两方联合牵制李富。

  李富的日子不好过呀。

  夕阳余晖下,红姐带领下人把两千两黄金轰轰烈烈地抬进了我的房间。

  我目瞪口呆地立在当场。红姐打开箱子,金灿灿的黄金在夕阳金黄的光芒下分外夺目,晃得我满眼都是金元宝。

  红姐很大爷地说:“点点,收下吧。”

  我被红姐如此豪爽的举动吓住了,“红姐,你这不是帮我找打劫的吗?”

  红姐说:“难不成你让我抬回去?”

  我点头,“正是。”

  “这钱你不要了?”

  “要,当然要。但钱太多了我不仅拿不动还拿着不安全。”我回身在床下一顿翻找,找出几张银票递到红姐面前,“红姐,这是两千两的银票,烦劳你连同这些黄金一同帮我交给井,还差三千两我会尽快凑齐的。”

  红姐消化了一会,惊讶地看着我,“你不要命地敛财不会就是为了雇井杀人吧?”

  “正是。”

  红姐很无奈地消化了半晌,沉默地指挥手下人抬走了箱子。

  大黄蜂自房梁上下来,问我:“你为什么要花钱雇井?”

  我嗤之以鼻,“还能干吗?”

  “你……”这句话大黄蜂终究没有说完,只是鄙视地撇了撇嘴。

  又过了两日,就在众人猜测李富如何渡过左右为难的难关之时,他只是简单地下了一个命令,大军浩浩荡荡地自九曲撤退。

  大黄蜂说这是个妙招,虽然解放了萧楼,但更重要的是李富化解了危机,保留了兵力。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决定却需要做决定的人有着很强的自控力,因为常人往往会想,老子千里迢迢带了这么多兵马来攻城,什么成绩没有吃了一顿闭门羹哪有脸面班师回朝。于是强撑着不走,于是被对手找到机会或偷袭或激战,于是实力受损。

  李富从来不把自己当大丈夫,自然能屈能伸。

  他知道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而不是被俗世规条限制。

  天下战事告一段落,但随着时间的临近,我又要开始头疼如何摆脱大黄蜂去见苏了。

  思来想去,美人计实在是用烂了,大黄蜂再白痴也不能上当了。于是我决定下迷药。

  为了让事情看起来自然而然滴水不漏,我提前七天开始亲自下厨做饭,按照我的实际水平发挥果然做出了那种掩盖了食物本身味道的饭菜,也顺道掩盖了迷药的味道。

  七天以来,大黄蜂被我以试菜为名百般折磨,多次号称自己已经丧失了味觉。

  是夜,窗外明月高悬,璀璨星光点缀天幕,天净月华开。

  我对着铜镜试了不下五套衣裳,最终选了套织着云朵的淡蓝色衣裙,梳了发髻涂了胭脂看了眼呼呼酣睡的大黄蜂,兴高采烈地出门去。

  是为女为悦己者容。

  清凉寺的高大杏树下,苏青色长衫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穿着黑色马靴,手里提了把细剑。

  这三个月的时光似乎从未流走过一般,我与苏相见不过就在昨天,我一身男装同他拥抱,给他包饺子吃,而他一个也没留给我吃。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个男人。

  苏仿佛感应一般地转过头来,见了我,温朗的深褐色眸子里划过一丝明亮的喜悦,如明波朗月春风过境,让人心头无端地一甜。

  苏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也不言语,只是看着我笑。

  我害羞地低着头,寻思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话来,“你饿吗?”

  苏说:“烟洛,你还有没有别的问题了?”

  听出他的挪揄,我怒瞪他。苏笑道:“饿了,早就饿了。”

  “那我做饭给你吃吧。”

  我娘死得很早,那时候我还小,记忆中只有个模糊的身影和暖暖的怀抱。但是却很清楚地记得娘总是做饭给我们和爹爹吃,家里下人成群,她却坚持每天下厨,她说,做饭给心爱的男人吃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

  然而,那个晚上,我并没有展示厨艺的机会。

  命运之神从来都不曾垂青于我,即便是短暂的幸福都不肯给我。除了仇恨上天不允许我拥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命运再一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一个让我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爹爹的玩笑。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突然飘起的雪花轻舞和天边冷眼俯瞰一切的那一轮上弦月,也永远记得苏褐色眼睛里破碎的伤感。

  而在此之前,苏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讨论着待会儿吃点什么。我坚持要吃狗肉,他偏不同意,说在西北荒凉的野地里野味吃得太多了,好不容易来次大城市要吃点新鲜的。我说那我们不吃野狗吃家狗吧。苏笑着伸手来捏我的鼻子。

  我仰着脸笑嘻嘻地望着他。

  苏的眉头突地一紧,揽着我的腰身形骤转,破空声就在耳边响起。我惊恐地望过去,夜色下一条黑色的软鞭如同灵蛇一般地扭动着丑陋的腰身,在银白的月光中划出残虐的弧线。

  与此同时,数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杀手鬼魅一般地围了过来。他们手持冷剑,脸戴黑色面具,穿这样装束的整个江湖只有一群人——降临死士。

  只一瞬间,我身上的冷汗就浸湿了后背。降临里的杀手是分等级的,像我这样只会使使美人计投投机的自然是最低等的,而很不凑巧死士却是降临里最高等的,因为不管怎么说,不要命的人都是最可怕的。但是,降临死士响当当的称号绝对不是一味地不要命闯出来的,反而他们的身上汇集了剑术、谋略、狡诈、团结等一系列可怕的因素,再加上不要命,于是他们拥有了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黑衣罗刹。

  在我还在琢磨这等阵势杀我是不是有点铺张浪费的时候,苏手上一紧,把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小声说:“烟洛,待会儿我放手之后你就跑,别回头,往人多的地方跑,跑回胭脂醉藏起来。”

  回胭脂醉藏起来……我想找死不用这么折腾吧!在这儿死立竿见影还省了跑回去的力气。

  我本想拒绝苏的提议,但瞧清楚了他此刻严肃的神色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五官肃峻,冽如冰峰,不是那一身血迹狼狈不堪的伤者,不是蜗居在我的房间里与我斗嘴的少年,不是说要娶我眼里荡满柔情的男人……而是,深陷杀阵依旧镇定自若的指挥者。

  这个眼神透着点威严的冰冷,让我想起了记忆中另一双冷厉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为了让苏放心。

  月下光华清寒,深夜冷锋无声。

  浓浓的杀气弥漫四野。

  苏对着我绽开了笑容,如同他提过很多次的西北草原一般辽阔激荡的豪迈笑容。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用尽全力去记住这样明媚的笑脸。

  苏握住我的手,慢慢地让我松开他的衣服,“没事的,说不定待会你还能在茅房门口捡到我。”

  我点头。

  苏转过脸去,面对苍冷月色下一群形如鬼魅的死士。他神情肃穆,一派威仪,“在下区区不才竟能逼出降临死士黑衣罗刹,实是荣幸之至。”

  圈子中唯一的没有使剑的人手里握着黑色长鞭,开口竟然是女声,“阁下果真盛名远播,好胆量,明知危险还敢单枪匹马前来送死。”

  苏手握钢刀直指那人道:“不必逞口舌之快,降临之主我已猜得七八分了。你们一起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用力一掷,我凌空飞出。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割得我脸颊生疼。突生的变故如此仓促,让我本就不灵光的脑袋愈加迷惑。

  然而我并没有按苏所说的那样逃走,当日拼死去救苏的心没有改变,为了苏,胆小的我依旧可以拼命。

  我身形一转,凌空换了方向,脚下一垫,纵身向苏身前飞去。

  前方那使鞭的女子刚挥出一鞭,我抽出腰间的短剑缠了上去。那人一惊,反身一转,卸去了我剑上的力气,再一使力,软剑脱手而飞。

  而我并没有停歇,腿上一软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地上。

  那人收住鞭子安静地看着我。

  四野霎时寂静,周围的降临死士因为没有进攻的指令都待在原地。苏讶然地拽着我的胳膊要拉我起来。

  我巍然不动,平静地说:“烟洛万死,还请红姐手下留情。”

  使鞭的女子正是我的顶头上司胭脂醉的老板娘红姐,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个阵势自然是万分熟悉。

  红姐伸手拿去了脸上的面具,说:“烟洛,你做得很好,这单生意若是成了,主公定有重赏。”

  苏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红姐这是成心把脏水往我头上浇呀,我立马给她磕了个头,“烟洛不知道苏与降临的瓜葛,只求红姐能看在烟洛的情分上放过我们二人。”

  红姐见我不识相,脸色又冷了几分,“烟洛,没有人可以背叛降临。你若一意孤行,就拿起你的剑吧。”

  听了她的话,我缓缓地站起来,和苏十指紧握,对他笑了笑,“我们真心相爱,就当福祸同当。你可相信烟洛没有出卖你?”

  苏也笑了,拍了下我的头,“别问废话,省点力气。”

  然而红姐也笑了,那是一个让我很迷惑的诡异笑容,似乎我和苏的相爱在她看来是十分滑稽而好笑的事情,搞笑程度直逼男扮女装的大黄蜂。

  但在我看来,她爱上银面具也比较可笑。

  她说:“烟洛,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拼了性命维护的男人是谁?”

  我被她问愣了,明显红姐知道苏是谁,并且认为我不知道相当丢脸。

  于是我问苏:“这个时候我们也不应该再有顾忌了,互相交个底吧。”

  苏点头,他说:“我是……”

  然而,他没有说下去,其实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打断苏的是突然蹿出来的三个青衣少年,他们一下子跪在了苏的面前,异口同声,“属下来迟,害少主身处险境,愧对少主。”

  很凑巧,这三个人中我认得两个。

  一个是有点像我爹爹,以一双铁拳击碎一对铜锤的宋城守将杜进。

  一个是眼小有神,以屡出奇谋享誉天下的青山奇谋赢谋。

  而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少主则是影王之子西昌王景溯。

  苏是景溯?!

  一种无法名状的情感冲击着我的心,带着奇异的热量和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我无法思考,无法言语。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呼喊,却困在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空吐出无助的气泡。而那个气泡终将破灭,消失。

  苏握着我突然冰冷的手,眼睛里是明显的关切,“烟洛,你怎么了?别怕,没事了。”

  杜进自然看到了我,一脸惊讶又带着点惊喜地指着我,“是你?”

  赢谋也跟着掺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然后他转脸看着杜进问:“你也认识她?”

  杜进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赢谋若有所思地又多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看着我和苏紧握在一起的手,大家本来就不够白里透红的脸色又白了一成,赢谋小声说:“少主,你执意要见的姑娘就是她?”

  对于众人奇怪的表现苏很诧异,点了点头,“正是。”

  而我,一步一步地后退,一步一步地溃败,一步一步地哭泣。

  我终于明白了红姐那个诡异的笑容和奇怪的问题。她早就知道我的仇人是谁,或者说已经猜出是谁。她实在是个很幸灾乐祸的观众。

  这场戏,前半场温馨,后半场却注定血肉横飞,因为它的戏名叫做荒诞。

  我拼了力气去挣脱苏的手,他却握着不放,一步一步地跟着我的后退前进,不停地唤着我,“烟洛,烟洛。”

  我停了下来,低着头小声说:“放手。”

  苏说:“不放。”

  我叫了那个名字,每每午夜梦回惊醒时候都要在心中诅咒的名字,“景溯,你放开我。”

  那个我曾咬牙切齿诅咒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在我颤抖的声音里模糊不清。

  苏,不,景溯的眸子里亮光闪烁,深情弥漫,声音里全是疑惑,“烟洛,怎么了?告诉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褐色的眼睛,他眼里的茫然和温情依旧让我心疼,细微却连心地疼。我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恶狠狠地问:“你放不放?”

  “不放。”景溯眸光坚定地看着我。

  我悲极而怒,一咬牙挥出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他没有躲,我们距离很近,近到在他身后的杜进刚喊出“小心”我的掌力就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胸口,景溯闷哼一声,退了一步,惊讶地看着我的嘴角渗出了血迹。我也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和景溯依旧没有松开的握着我的手。

  然而我们还是被分开了。

  赢谋当胸打了我一掌,我顺势跌出,而景溯身后的杜进拉了他一把,我们的手分开了。

  连同我们心底的情感一起被命运和现实分开。

  杜进悲伤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跟景溯说:“少主,她……她是降临的杀手。”

  景溯很平静地说:“我知道。”

  杜进吞吞吐吐地说:“前番在宋城……就是她……她杀我又没杀。”

  景溯讶然地看着杜进又看了看我,“她就是你说的苏烟?”

  赢谋向来是跟着掺和的人,“我同你说过的,景绫遇到的奇女子也是她,当时她看景绫的眼神里分明有杀意。”

  原来那时赢谋就已经看出来了,我的手按住的是腰间的软剑而不是手帕。

  景溯看了看赢谋,很肯定地说:“不会,她是个好姑娘。”然后他向我走过来,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微笑着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勉强稳住心神站稳身子,冷冷地看着景溯说:“一掌还一掌,我们两清了。”

  景溯惊讶地唤了声:“烟洛。”

  我冷笑,面容肃冷,紧握的双手里指甲早已经穿透皮肤渗出血来,“那么,景溯,我们之间剩下的就只有血海深仇了。”

  也许有人会奇怪,红姐和降临死士哪里去了,其实他们哪也没有去,红姐依然是很厚道的观众,带着深深的讽刺笑容在一旁看戏,看我剖开自己的心用心头血书写出来的剧本。而我,向来是娱人娱己的戏子。

  我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收藏的纹龙佩,翠绿翠绿的玉身晶莹剔透,成色十足。不错,是景溯送的。准确地说,算是我们私定终身之后他下的聘礼吧。

  当时他很谨慎地叮嘱我,这块玉佩不要给别人看到,会惹来麻烦。我还笑着问他不会是偷来的吧。

  然而,此刻当我拿出纹龙佩,看到赢谋一干人等惊讶的扭曲的脸色,才发现这玉佩很重要。只是对于它此前在我心里的价值而言,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地位和意义。

  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个少年眼窝微微向内凹陷,低着嗓子问景溯:“哥,你竟然把纹龙佩给了这样的女子?”

  景溯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给了我心爱的女子。”

  他的话音未落,便是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是死寂般的静谧。

  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景溯跟前那被摔碎的纹龙佩上,我的手还保持着甩纹龙佩的姿势。

  我和他,四目相对,霎时静谧,相对无言。

  第三个少年吼了一声,提剑就要冲过来,被景溯拦住了。他的眼睛深深地凝视我,带着灼热的温度,嘶哑的声音抖了抖,“为什么?”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景溯眼里弥漫的伤感抽离了去,嘴唇颤抖,半天都找不到力气开口。

  红姐冷然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烟洛,需要你的剑吗?”

  我眼前一闪,漫天的火光扑面而来,偌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悲鸣的叫喊声,是我家人死前的惨状。仇恨回来了,推翻了脆弱的感情,占据了我的灵魂。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景溯,自此你我之间犹如此玉,恩断义绝。烟洛有生之年必取西昌王景溯性命告慰九泉之下的亲人。”

  景溯还是那样紧紧地锁着我,疏朗俊逸的脸上满是痛楚,那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神色,在暮霭沉沉中静默地吐露着悲痛。他说:“烟洛,你所说的没有做完的事情就是复仇?”

  我点头。

  “那……那,我就是你的仇人?”

  我点头,“是。”

  景溯静静地看着我,不曾移开过眼神,“那么,烟洛,你是谁?”

  我冷笑,“景溯,一年前在你王府的外面你救下过一个受伤的女子,还给了她治伤的药,你不记得了吗?”

  景溯容色稍变,“那是你?”

  “是,那天我本是去杀你的。”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这个世界多可笑,你救了要杀你的刺客,我救了自己要杀的人。”

  景溯眼里的伤感丝丝碎裂,在我不自觉流出的眼泪里。

  他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我,我对你做过什么?你是谁?”

  我仰起头看到了墨黑苍穹下飘落的雪花,在奶白的月色下在星星的映衬下精灵一般地舞动着。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脸上,被滚烫的泪融了去。我平静地说:“我曾经对天盟誓,不杀西昌王景溯,烟洛永远不配拥有原本的姓氏。”

  漫天雪花飘落,人间满是凄楚冷清的白色。

  一种叫做悲伤的情感真真切切地弥漫在空气中,横亘在无奈的人生中。

  红姐的声音还是冷的,只是多少带了点兴奋的味道,“烟洛,既然你舍不得动手,那么红姐便代劳了。”说罢,她一挥手,降临死士冷剑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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