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花开不败 > 第11章:别生气了,我错了

第11章:别生气了,我错了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挺咸的。大概是我独自一个人在冰冷的世界里挣扎太久,这久违的温暖就格外地令人感动。我一头扎进苏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苏不发一言地抱着我,他在外面待了一天衣服都是冰凉的,但我却感受到了他温热的胸膛。

  过了半晌,我变大哭为哽咽的时候,苏在我头顶说:“烟洛,你想没想过如果我没有来,你要怎么办?”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你会不来。”

  苏似乎笑了,把我抱得更紧,“谢谢。”

  我倚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他坚实的心跳,浅浅的满足和深深的幸福溢满了心间。

  又过了半晌,苏动了动身子,小声说:“烟洛,要不……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闻言我心里很不纯洁的想法开始呼呼发芽,几个裸露而香艳的场景在我眼前飞过,但事实证明苏是个纯洁的孩子。

  顺着苏尴尬的目光望去,清凉寺周围已经聚集了规模不小的人群,男女老少一应俱全,观赏的节目只有一个,就是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一双断袖在杏树下抱得难舍难分情意绵绵,让人慨叹世风日下之余,对断袖之恋更是充满了好奇之心。

  当然,这一双苦命的断袖正是我和苏,多半都是仰仗我这一身男装。

  我也笑了笑,“你吃饭了吗?”

  苏很老实地摇了摇头,“没,出门太急身上没带干粮,又怕你找不到我……”

  后面的话苏没有说下去,只是很委屈地看着我,惹得我愧疚之心泛滥,“走,我做饭给你吃。”

  苏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很小声地疑惑道:“你?”

  我愤愤然道:“狗肉饺子,吃你兄弟的肉。”

  青蓝天幕,皓月侧悬。繁星璀璨,夜色如水。

  颍州城内一间破旧的茅舍之内,不时地发出阵阵欢笑声。

  苏趁我不注意又抹了我一脸的面粉。

  我本是瞪大了眼睛在仔细地和面,被他这样一闹,眼睛里涩涩的都是面粉不说,手上一不留神,盆里和好的面团打翻到了地上,脏了。

  我抬起头气鼓鼓地指着他,“让你闹,这下怎么办?”

  苏拍拍手上的面粉又往我脸上抹了一把,“换新的再做便是。”

  我气上加气,把身上的围裙扯了下来扔到他身上,冲他吼:“真是不知人间疾苦,我不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抬腿就走。

  苏拉着我的胳膊轻轻一带就抱住了我,宽厚的手掌拂过我皱起的眉头,柔声说:“乖,别生气了,我错了。”

  我仰着头撅着嘴气哼哼地问:“错哪儿了?”

  苏朗然一笑:“都错了。”

  我捏着他的脸,“喜欢我也错了?”

  苏定定地看着我,深邃的眸子里反射着夜色中点点的星光,俊朗的面容上是温柔如水的神情。他认真地说:“是的,烟洛,我想我不喜欢你。”

  我身子猛地一僵,茫然无措地看着苏。

  苏温柔地对着我笑,“我爱你,烟洛。”

  我依旧呆呆地看着他,眼底里慢慢浮出泪来,泪眼模糊中我努力地去记住此时此刻的苏坚定的神情,幸福地把他刻在心里。

  眼泪越来越多,我在苏的真情告白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苏抬手擦我的泪水,我依旧忘我地哭泣,苏便急了,“烟洛,吓到你了吗?你说句话呀。”

  我捂着胸口张了张嘴,胸腔震动话却说不出来。

  苏急切地去探我的脉,“别哭了,烟洛,乖,不哭了。”

  探完我的脉搏,见我还是哭,苏不放心地摸了摸我的胸口,这一摸,我们二人都是一怔。

  我愣了半晌,倒是忘了哭了,小声说:“非礼呀。”

  苏呆呆地看着我,突然朗声大笑。在他夸张的笑声里我感觉茅草的屋顶震了震。这结构做得不专业呀,不承重不说还不抗震。

  “你看,烟洛,我终于找到让你不哭的方法了。”

  我笨笨地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苏笑意盎然的脸在我面前一点点地放大,我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他亲上我的嘴唇,暖暖的湿湿的一个吻,有很多幸福的粉红色气泡在里面。

  苏松开我的时候,我大口地呼着气,心里拿捏了半天才怯怯地问:“苏,为什么是我?”

  苏抱着我,好听而真实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看到你心里就想着要给你幸福,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执念,真的,烟洛。”

  我相信,我相信。苏朴实的话语如同蜜糖一般在我心头荡漾,渐渐蒙住了记忆中与我纠缠的那接天松柏。

  我迷糊而倒霉的前半生喜欢过两个男人,心中都有各自的执念。一个是皇权,一个却是我,烟洛何幸。

  “瞧你们这小两口甜得跟蜜似的,叫人好生羡慕。”

  我扭头看去,见一位中年村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捆韭菜和一块猪肉。

  赶忙逃出苏的怀抱,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辛苦马大婶了,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马大婶说:“烟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你不要嫌弃这里地方简陋才是。你就别和我客气了,需要什么尽管说,就跟在自己家似的。”

  我笑着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马大婶看到地上已经黑了半面的白面团,又看了看不怎么好意思的我和苏,支支吾吾地说:“烟姑娘,这……这……家里只有那些面粉了,要不……要不我再去给你买点?”

  我见外面天色已经不早,方才马大婶的两个幼儿还找过妈妈,实在不方便再劳烦她了,只有把怨恨的心情化作锐利的眼神嗖嗖地投向苏。

  苏心虚地笑笑,走过去捡起面团,拍了拍,慢慢地撕掉表面脏的面皮,然后炫耀般地在我眼前晃晃,“看,干净了,又可以吃了。”

  我无语凝噎。

  马大婶很有爱地笑,“那我先回屋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喊我就行。”临走又转头犹豫地看着我说:“烟姑娘,你真的可以吗?”

  苏扑哧一声坏笑出来。

  我好脾气地说:“真的可以,马大婶,我是包过饺子的。”

  我真的是包过饺子的,不过从前的我扮演的多半是苏的角色,就是添乱的。

  那年的除夕夜,爹爹、三伯伯、七叔叔、姐姐、小楼哥哥还有我围在一起包饺子,一帮下人在旁边心惊胆战地伺候着。三个大人里只有七叔叔会包饺子,爹爹和三伯伯开始还虚心地照着学学,后来索性怎么顺手怎么捏,那一团团惨不忍睹的面团我都不好意思说是饺子。姐姐和小楼哥哥属于聪明无敌型,厨子教了一遍便学会了,饺子皮做得似模似样,倒是我……算了,不提也罢。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姐姐和小楼哥哥是那么的般配。若是提早洞悉,自是不会全心投入。

  正想着往事头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我跳起来怒瞪苏。

  苏脸上没有表情,就那样晃了我一眼,悠悠地说:“怎么,想起你的姐夫了?”

  这个男人,真是恶毒。

  但到底是我心虚被他说中,拉着他的胳膊摇,“我以后只包饺子给你吃好不好?”

  苏这才收起绷着的脸,把面团递给我,“那快点,我饿了一天了。”

  于是,我在一旁揉面做饺子皮,苏在一旁剁饺子馅。虽然没见过苏的武功,不知道他挥起刀剑时模样是怎么的潇洒,但此刻的他在狭窄阴暗的厨房笨拙地挥舞着菜刀的样子依然让我动容,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帅的姿势。

  半个时辰后……

  “喂,你不是说你包过饺子吗,这是什么?”苏拿着一团扭曲的面问我。

  “包过不一定包得好。”

  苏看着我扑哧地笑了,温柔地摸着我的头,“你呀你。”

  我拍去他的手,“都是面粉,把我的头发都弄白了。”

  苏不理我,锲而不舍地爱抚着我的头发,“烟洛,等到你头发白了的时候,还给我包饺子吃好不好?”

  我说:“好。”

  真的,苏,我打心底里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像这般温馨平凡地生活下去。即便我知道你并不平凡。

  “对了,你怎么成了这家人的恩人了?”

  我抬眼望了眼隔壁熄了灯的房间,小声说:“一年前,马大婶和她男人带着两个儿子从辽城来投奔亲戚,谁知道亲戚没找到,男人却染病死了,剩下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我遇到她的那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河边要寻短见,我就给了她些银子。就这么简单。”

  苏笑嘻嘻地看着我,“善良的丫头,原来你才是大侠。”

  其实,苏没有发现,战乱年代,民不聊生,像马大婶这样经历的人家不在少数,我为何单单帮了她。

  当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面前的时候,我和苏的眼睛里都是雾蒙蒙的一片氤氲。相对沉默了半天,苏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才不再看我低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看他那个样子,我鼻子一酸,真是饿坏了。

  又有些后悔,若是我早上便能色诱大黄蜂成功,这一日的美好时光本可以和苏共度的。

  该死的大黄蜂。

  恰在这时,天空中嗖地闪过一抹灰色的光亮,一闪而逝,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

  低下头便望进苏灰色的眼睛里,深深地迷恋其中。苏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唤我,“烟洛。”

  我微笑着看他,“我知道,你走吧。”

  苏猛地抱着我,闷闷地说:“我真想把你抱走。”

  我窝在他的胸前没有说话。

  片刻,苏放开我,端起灶台上的另一盘饺子冲我灿烂地笑,“三个月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用力地点头,“好,再也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苏说:“我愿意等。”说罢抱着那盘饺子便蹿了出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被肚子的叫声惊醒。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灶台,气得直跺脚,苏你个浑蛋,就是再饿,我忙活半天一个饺子还没吃呢,你好歹留一个给我尝尝咸淡。

  待我收拾好弄脏的厨房,走出马大婶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夜色越深,天空悬着的那轮明月便越美,我仰着头欣赏着这清雅淡然的光晕,慢慢地往胭脂醉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突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撞得我一阵眩晕。

  我正寻思着这路方才刚刚走过,怎么瞬间的工夫就整出一堵不着调的墙来。一低头就看到了立在路中间我前边的怒气冲冲的男装版大黄蜂。

  犯了错误的人自然比较心虚,我低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倒是大黄蜂不干了,泼妇一般叉着腰冲我吼,在这静谧的午夜时分他巨大的嗓门如同打雷一般回响在大街上,惊醒了若干睡梦中的无辜的人。

  “烟洛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大爷你都敢涮!那死女人丑得要命身材一般,还说自己叫金珠,金她个大脑袋,要不要脸啊?此猪非彼珠是也。”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大黄蜂太损了,小声说:“都占了人家的便宜了,不好这么说她吧。”

  大黄蜂狠狠地打我的头,“占她便宜,呸,明明就是她占了我的便宜强奸了我。”

  看着如同怨妇一般的大黄蜂,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因果报应丝毫不爽的真理。在听到他说强奸的时候,我终于憋不住大声笑起来。

  大黄蜂万分无奈地看着我笑完,指着我的鼻子无语了半天,生生憋出一句,“你有没有脑子?”

  那个肯定的答案我都懒得回答他了,索性不理他,继续走我的路。

  走出几步就被大黄蜂拽了回来,还是指着我的鼻子气哼哼地问:“你害我失身怎么也没个交代,说,处心积虑地偷跑出去上哪儿了?”

  幸福的味道太浓,让我忍不住微笑,“会情郎去了。”

  大黄蜂噎了一下,“让你说实话。”

  我只好无奈地假装认真,“其实我发现了一本武功秘籍,招式刚猛威力极大,所以偷偷找了个隐蔽处钻研。”

  大黄蜂陷入了沉思,我陷入了恐慌,万一他对我严刑拷打要求我交出那本旷世宝典,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就是现写也来不及呀。

  月色下大黄蜂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了,他幽幽地说:“依据我多年来说谎的经验,你说的第一个是真的。”

  我摊摊手,一副“叫你不信我”的欠揍样子。

  大黄蜂恶狠狠地来捏我的脸,“看看,看看,你这发春的样子,满脸的桃花。”

  我拍去他的手,恢复了正常体态的大黄蜂其实很高,也很瘦,双手白皙骨骼明显,小小的眼睛黑漆漆地闪着色狼特有的贼光。我拉着他的胳膊边走边说:“消消气,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咱们先回胭脂醉好不好?”

  大黄蜂借势整个人歪倒在我身上,压得我东倒西歪哇哇乱叫,“你干什么?哎呀,你压到我头发了。我好歹是女人,你赶紧给我起来,压死我了。”

  大黄蜂也跟着我哇哇地喊,“你还好意思说,我被你下了药刚耗尽体力就发现你失踪了,急忙出来寻你,大半个城都跑遍了。若不是跟着方才那个讯号……反正是累死我了。”

  我这才看到大黄蜂异常惨白的脸色,心里有些愧疚,掏出身上的调息丹药送到他嘴边。

  他警惕地看我一眼,嘟囔道:“色诱完了,难道还想杀人灭口?”

  “爱吃不吃。”我正要收回手,却被大黄蜂抓了去就着我的手吃下了药。

  我一想他本来就是银面具派来监视我的,又开始心疼药钱了。

  晃晃悠悠地走回胭脂醉,大黄蜂寻了个间隙换回了女装,我装孙子求了一路要他教我缩骨功,他一会儿说我资质太差不是学武的料,一会儿说我已经很瘦小了再缩就没了。

  我们二人轻手轻脚地溜回房间,蜡烛都没敢点就各上各床,各睡各觉。

  黑暗中大黄蜂的气息不怎么均匀,我捏着声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沉默了半晌低声说:“烟洛,你心里真的有人了?方才便是为了见他?”

  我说:“是。”

  他便又不说话了,在我昏昏沉入梦乡的时候似乎听到他说:“这下麻烦了。”

  好吧,我知道我一直都是个麻烦。也不知道前世究竟作了什么孽,怎么今生就要啥啥没有做啥啥不行呢。武功才情智慧心机样样都有那么一点却又和没有差不了多少,单是这张美丽的脸也是后天修改的,和我几乎没啥关系。谁说上天是公平的?

  一夜无梦。

  一早醒来不见大黄蜂,送早饭的是皮笑肉不笑的小青,她说:“姑娘,红姐让你早饭后过去一趟。”

  我很心惊,我很胆战。胳膊上追魂针的伤疤犹在,红姐冷飕飕的眼神似乎也在眼前,我把自己从里到外寻思了一遍,发现没有任何秘密,唯一的小秘密便是苏,而我除了知道我们两情相悦之外一无所知。我十分庆幸,否则以我的这点小道行一定会累及苏的。

  想明白之后,我十分雀跃地吃完了早饭,抱着坦白从宽的态度走到红姐的房间。

  红姐坐在凳子上修剪盆栽,旁边坐着大黄蜂,不,是女装的小罗。

  红姐面无表情,眉眼依旧冷然如冰,看了我一眼之后扔过来一个信封。

  作为一个降临的小小杀手我对这个信封十分熟悉,瞟了眼大黄蜂之后便拆开来看。

  宣纸上只有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李景天。可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却远远不能代表一个复杂的人。

  平南大将军,一个万分尊荣的名号,手握半壁江山的兵权,掌握着王朝最为精锐的兵力,拥有着帝王皇家最大的信任。无论如何,这都注定他不是一个平庸简单的人。关于他的事迹太多太多,依稀记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听七叔叔说起过他攻城拔寨三十二战不败的传奇。在民间人们这样称呼他:战神。我当时年纪还小,记得不甚清楚,只记得七叔叔眉宇之间浓浓的愁情是前所未见的悲伤。

  我很疑惑,降临之中人才辈出,武功智谋低于我的人屈指可数,为什么每次派给我的任务都是十分困难的?一定是银面具故意为难我,他答应不杀我不代表他不想要我的命。

  执行任务失手被杀,果然是个很高明的意外致死法。大黄蜂说得对,银面具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掂量了下自己的分量,若是接了这个任务送死是必须的。

  红姐从盆栽间抬头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烟洛,需要我提醒你之前犯过多少错误吗,主公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由不得你不接受。”

  我无助地拿眼神向大黄蜂求助。

  女装版的大黄蜂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只那双眼睛如故地小。

  红姐顺着我的眼神看了看大黄蜂,冷冷地说:“烟洛武功不济,此行还须仰仗罗爷多多帮衬。”

  大黄蜂很酷地指了指我,“这是我与你家主人的约定,有我便有她。”

  红姐的目光便又回到了盆栽之中,“烟洛,你好自为之,这次的酬劳是两千两黄金。”

  我一愣,随即笑了,然而这个笑容却在红姐接下来的一句话中戛然而止。

  红姐说:“希望你有命回来领赏金。”

  平邱是西北兵防重镇,是帝都面对景溯势力范围的最后一道屏障,平邱一旦失守,中原地区大片平原都将暴露。平邱地处丘陵地带,占据险要地势,加之城墙坚固高耸,易守难攻。

  我倚着棵歪脖老杨树的树干,远眺平邱城楼,从专业角度对平邱城墙的建造者们心生敬佩。砌墙的石块选料上乘坚硬如铁,对接的缝隙处理得细致严谨,城墙与塔楼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

  “真是好城墙,结实。”

  坐在地上啃干粮的大黄蜂从嗓子里吐出两个字,“废话。”

  我逆着阳光目测了下城墙高度,“真是好城墙,高。”

  大黄蜂低头吃饼,根本就无视我。这一路走来,他说我的所言所行已经超出了人类可以忍受的极限,并且在向着更大的高度坚持不懈地迈进,争取更快更准地摧残他幼小的心灵。最近他的口头语是:“烟洛,你再这么白痴我就采了你。”

  我的心肝小小地一颤,觉得这个恐吓比我让大黄蜂采了他自己的威胁的可行系数还高些。

  “那平邱现今封城戒严,我们怎么进去呢?”

  “其实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轻功的。”

  “可是李景天身边有四大护卫贴身保护,我们怎么杀他呢?”

  “再贴身的护卫也有不贴身的时候,当然,除非他是断袖。”

  “罗兄,你智慧了。”

  大黄蜂迅速地白了我一眼,“这也算是夸奖吗?”

  我傻笑。

  大黄蜂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衣服,表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你方才说的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李景天本人。”

  “啊?”

  大黄蜂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鄙视表情,“那绝情剑你总该听过吧。”

  我闷闷地点头,脑中闪过许久之前与七叔叔的对话。七叔叔青衫落拓,仗剑载酒行江湖,总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不像三伯伯和爹爹那般争名逐利地位显赫,反倒活得悠然自得。但似乎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个人人性或者人生的阴暗面,只有在特定的时候偷偷地拿出来独自凭吊。有天晚上我便无意中见到了黯然神伤的七叔叔,他坐在回廊上擦拭着一把断剑,背后银白色的月光无限清远,透着悠悠往事的丝丝疼痛。我尚未走近,七叔叔就转过头来,见是我朗然一笑招我过去抱在腿上。我便看清楚了那把断剑,很锋利很上乘的剑,至少在市集里的兵器店是买不到的。剑柄处刻着两个字,但似乎被人刻意划去了,我只勉强辨得一个“青”字。我问七叔叔这是他的剑吗?怎么不见他用。七叔叔说曾经是。我问他剑是怎么断的,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已经在他怀里睡过一觉了,才依稀地听到他空洞的声音爱恨模糊地说:“这世上毁得了青戎的便只有绝情,绝情剑。”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说:“等松儿长大了给七叔叔报这断剑之仇。”

  七叔叔虽然排号第七,但就武功而言决不在三伯伯之下,当今武林出其右者不超过十人,于是年幼的我就已经知道绝情剑是高手中的高手,以我的资质有生之年想为七叔叔报仇怕是无望了,哄他高兴而已。

  大黄蜂推了我一把,“怎么,被吓傻了?”

  我慢慢地看着他说:“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李景天就是绝情剑吧?”

  “孺子可教也。”

  我顿时有了掉头就走的冲动,并且迫切地想把它转化为行动。

  大黄蜂先一步拽住我半边衣袖,问:“绝情剑绝迹江湖也十年有余了,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听过?”

  我突然发现自己真是不擅说谎,“听说书的说的。”

  大黄蜂明了一般地看着我,拖着长音,“哦……”

  我佯装不知,问道:“若真如此,你我二人加起来也打不过李景天。”

  大黄蜂摇摇头,“加上你就更加打不过了。”

  “那用美人计吧。”

  大黄蜂用他的小眼珠子再次鄙夷地瞅我,“就你?适可而止吧。”

  我脾气好不和他一般计较,“那如何是好?”

  “我们杀不了他,不代表这世间没人做得到。”

  “那这世间可有是他敌手的人?而我们又怎么能借刀杀人呢?”

  “自然是有,但像无道老人、回雪侠客、天机算这样半截身子都埋土里的世外高人自然是指望不上,景溯的柳叶剑、萧楼的断念剑似乎有戏,但也指望不上。”

  我摆摆手道:“大黄蜂,你怎么这么啰唆,直奔主题行吗?”

  “算来算去,也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可以力敌的,但能让我们借刀杀人的怕是只有一人。”

  “难道是井?”

  “你知道井?”大黄蜂眼神惊讶,继续说,“井太贵了,用不起。”

  “那到底是谁?”

  “十六年前扬名江湖却又销声匿迹的青戎剑客宋嵩。”

  我一愣,但还是尽我所能地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做了反应,“那是谁?他在哪儿?我们怎么借刀杀人?”

  大黄蜂无奈地说:“不知道。我只是听说十六年前,恭帝得天下不满一年的时候,松山之巅二人有过一场决战,青戎战败。但有人说青戎未必输了,绝情或许使了什么手段。而那之后,二人都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很少有人知道绝情剑就是当今的平南大将军李景天,而青戎剑客身处何处是死是活就更没有人知晓了。”

  我神色黯然,一脸失望地拍拍大黄蜂,“恭喜你,说了半天和没说一样。”

  新月一痕,掩入了如织星空。寒冬的峥嵘面目已经初现,入夜时分刮起的北风持续呼啸,吹得窗扇吱吱作响。桌上一盏半旧的烛台火光摇曳,昏黄色的光亮忽明忽暗。

  夜色沉沉之时,大黄蜂带我跃入城中住进了偏街的这间客栈,要了两间客房。此刻,隔着轻薄的墙壁依稀能听到他的鼾声。

  我枯坐在破旧的木凳子上已经有些时辰了,窗外阵阵的风声让我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胡乱地拨着灯芯,九曲回廊中七叔叔落寞的身姿不断浮现,他和李景天之间怕是除了断剑之恨还有些许不为旁人道的故事吧。

  而我,现在想的竟然是怎样利用自小一直疼爱我的七叔叔去执行任务。

  或许七叔叔也一直在找绝情剑寻仇,只是不知道是李景天而已,我只不过好心告诉他。

  当这个卑劣的想法和两千两黄金一同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时候,理智、道德、情感通通靠边站。我在心底告诉自己,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尽快报仇,七叔叔可以体谅我的。

  于是我写了一封信,说我落入李景天之手请七叔叔来救我。落款是一只耷拉着头的小松鼠,这个印记只有我和七叔叔两人知道。那是小楼哥哥娶了姐姐之后,七叔叔写信安慰我,画的便是这样的松鼠,自此我们的书信往来用的就是它。

  我只是要引七叔叔去见李景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算七叔叔打不过,我和大黄蜂也能帮衬帮衬。而能叫得动七叔叔的事情怕是不多,小松鼠尚在人间便是一件。我并不打算和他相认,如今这张脸便是站在他面前,七叔叔也断然认不出我来。

  因为没有认路的信鸽,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轻手轻脚地离开客栈,雇了信差,把信送了出去。

  回来的路上侦察了下李景天的城防守卫和他的驻地守卫,顺道感慨下如今这世道赚钱不易呀。

  平邱城因为传说中的战神亲临,变得热闹非凡,民心军心空前团结,拉工事修城墙进行得有条不紊。

  西方如此热闹,不知道此时东面的李富在九曲是何等场面,是否能如其所愿拿下辽城灭了萧楼。

  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云朵没有颜色,只是一眼望不尽的灰色,冬日的寒风擦着脸颊吹过,有些酸酸地疼。

  我想起了苏,在这样寒冷的无助中,我不可抑制地思念他的怀抱他的温暖,那都是我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关怀和爱恋。我真的希望,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只有我和苏,在青山碧水间盖两三间房,生几个孩子,就那样安静地过一辈子。没有仇恨、没有名利、没有争斗,也没有死伤。

  走过几条街,便看到大黄蜂穿了身藏蓝的袍子倚在客栈前面的坊子上,眸光锁着我。远远看去倒是瞅出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来。

  可没待我走近,他的声音就带着泼妇骂街的气势在清早的大街上回荡,“给爷说说,你又去哪儿了,这次又是哪个情郎?”

  我噎住。

  倒是街边的卖大包子的大婶看不过去了,推了下大黄蜂,“小两口吵架回家关上门吵个够,大街上可不好这么说自家的媳妇。”

  大黄蜂也噎住了,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一甩袖子郁闷地进屋去了。

  我看见他那副“她是我媳妇我不如去死”的表情就觉得十分好笑,尤其是想到他迷倒万千荡妇吓哭万千少女的声名更是觉得心情舒畅。

  阴冷的寒风吹了几日,终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碎银烂玉一般铺满了大地,绵绵密密地掩了屋檐盖了枝干,天地之间素白一片,清清然地纯净。

  我喜欢这样的简单,迎风吸了口气,摊开手掌接了几片雪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似乎真闻得到淡淡的清新味道。

  这时,自拱门走进来一位身形粗壮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堆衣服,沉着脸走到我面前把衣服往我怀里猛地一塞,“洗干净,明天之前。”

  我望着她粗胖的背影,突然想做一次没有酬劳的买卖,一刀结果了她来结束这备受压迫的洗衣工生涯。

  可是,两千两黄金金灿灿的光芒打消了我的冲动,让我任劳任怨地在三九寒天中在刺骨的冰水里洗脏衣服。水中映出了一张蜡黄的憔悴的丑陋的农妇脸,没错,那就是我,大黄蜂给我易容的,因为先前烟洛的脸有些招摇。如今,我是平南将军府的下等洗衣工,出卖劳力拿微薄的工钱,只是为了等待。

  而大黄蜂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府的座上之宾,我看八成是做了哪个夫人的入幕之宾才是。他美人在怀逍遥享受的,却苦了我这一双纤纤素手都生了冻疮。一沾水便是钻心地疼,却无人问津。

  日落时分,我终于洗好了所有的衣服,擦干双手盘算着七叔叔什么时候能到。

  大黄蜂眯着他的小眼睛出现在我面前,在寒冬腊月中晃着手里的折扇故作潇洒地冲我笑。

  我此时此刻暴力捶打他的愿望十分强烈,哪里看得出他有半分魅力,冲过去抡圆了胳膊就要打他。

  他抓住我的胳膊,看到我手上的冻疮,皱了皱眉头,“你个笨女人,我让你随便找个活计混进将军府,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了?”

  反倒是我错了?我认真地想了想原因,气势便弱了七分,小声说:“除了洗衣服我不会别的。”始终是我自己太笨,怨不得别人。


  (https://www.xdianding.cc/ddk46463/245444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