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怎么局长不来汇报,仅派个办公室副主来乞讨呢?这是市长的原话。韩二这鬼精灵,也确实会说话,他说,为保证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能过一个安心无忧、不被扰烦的春节,我们郝局长这十几天一直在矿山上搞突击整顿,全局只留下我这个办公室副主任守家,这个时候,总不能把局长从火线上拖回来吧。要点钱,其他人都可以去要,但火线上缺不得指挥官。市长一想,倒真被触动什么,拿起笔就在报告上批了字。韩二又匆忙打电话给我,让我赶快下乡。局务会也是我当晚拉到一个煤区里去开的。韩二跟我说,要我亲自组织一次地毯式检查,把声势搞大一点,让电视台也报道一下。当时我正被无米下锅搞得焦头烂额的,根本没想到这春节怎么保证安全的事。他提醒后,我立即派出三个工作组爬上矿山进行检查,一口气炸掉二十七个非法窿道,没收三吨多炸药。我上任的第一个春节,是青云市当时过来的几年最安静的一个春节。新年上班第一天上午,市长专程来到安监局给全体干部拜年。从晚上的新闻报道中,我才知道我们单位是市长拜年的第一个单位。市长表扬了我们,说这是一个好开头,功劳不小。就这样,我对韩二的感激有增无减。”
“看来也不容易。”
“的确。我当时四面楚歌,几个‘老臣’根本不配合,连办公室主任也故意捣乱的。四月份,我对中层干部进行了一次调整,韩二当了办公室主任。我只能选择他当自己的助手。当时,我选择的余地根本没有。没半点余地。您也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一个鬼头鬼脑的人。但我当时势单力薄,需要他的脑子帮我想些问题。就这样开始了,平常工作中,他就是我的秘书,像一个随从,除了睡觉,大多时间跟我形影不离。说实话,我这几年工作非常卖力,也得罪很多矿老板。哪个矿老板背后没有老板呢?哪个窿道没几份‘干股’呢?几次战役打下来,我得罪不少矿老板,也就得罪了矿老板的老板。矿老板的老板不仅是矿老板的老板,也可能就是我的老板,甚至还是我的老板的老板,或者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有个姓黄的矿老板找我要求窿道重新开工时,走进办公室,他一屁股就坐到我的办公桌上。我气愤了,让他给我规矩点。他冷冷一笑,老子在省长办公室也这么坐。很难呀。这个过程,我挣扎过来了,能不感激他韩二吗?但没想到,还没完全摆脱四面楚歌的境地时,又陷入一个暗箭如雨的环境。我虽然得到市领导不断的表扬,但这些表扬无法帮我构筑一个‘挡箭牌’。相反,台上大声表扬我的领导中,也有在台下又恨死我的人。有个领导就说,这种女人玩儿下去,最后连短裤也会被男人剥掉。还有领导说我,一个女人这样暴躁,这样冲动,肯定是老公没满足她。有人匿名寄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什么狼狗鞭,还有一封信,说把这东西给你老公补补,如果还不行,那只得找一条活狼狗让你尖叫。更不妙的是,告我状的人越来越多,告什么的都有。”
马多克自责起来:“看来我们如何保护好干事的干部,还做得远远不够。你们不仅需要表扬,更需要给你们一个掩体。我也体会出了,和平年代,虽然不再真枪实弹地干,但我们干部更容易受伤,这种伤会伤得更重,虽然不会闹成残疾,但后遗症会跟随人一辈子的。保护,也该成为一种政治待遇,它有时比一个干部升职还重要,比奖金更重要。”
郝妍说:“我当时坦然得很,你们想告就告吧,反正我郝某没收过你老板一分钱,也没收过你老板半份礼,连你老板的饭我也没吃过一口。我到矿山检查,带干粮去的,连水也是带上去的。你们还能告我什么呢?”
马多克说:“但他们制造了你的绯闻。”
“一个女干部,最害怕这事。我老公,他有一天竟然收到八条有关我跟韩二作风问题的信息,有人直接给我老公打电话。我的儿子坐公交车上学,他书包里被人塞进两张照片,电脑合成的,一个女的和一个男人赤裸裸抱在一起,男的是韩二,女的还会是谁?就是他娘老子!我儿子上课拿书时才发现照片,吓得我儿子在教室里哇地大哭。有人把我的绯闻编成一段段顺口溜,用电脑群发的方式,一天发出三万多条次。他们用信息也要淹死我。这些信息,以及他们各种方式的造谣,让我很快成为一个人家眼中的坏女人。有个老板花三万块钱,特意请一个文痞创作出一篇中篇小说,有三五万字吧。再花钱把它发表在杂志上,外地一家晚报上还进行了连载。”
马多克说:“我读过。偶尔听说有这么一篇小说,解茹帮我找来的。看过后,一个感觉就是写你。小说中女主人公鄢燕就是你,叫阿呆的应该就是韩二。文人也有下贱的。”
“我这人性格,就是打死也不服输,他们越造这种谣,说我跟韩二怎么怎么的,我越把韩二带在身边,连下乡也带上他。”
“逆风而行。”
“我不怕,我行我素。但后来,才发现这种个性把我自己推到一个更加尴尬更加无奈的境地。还有,我也开始发现韩二这人有他的心计,有他的想法,他喜欢跟一些矿老板来来往往,拉拉扯扯,包括白仙姑、杜芝香,还有叫刘大炮和邱老爷的。我开始留心起来,也掌握了韩二一些勾当,他收人家红包,两三万一个也敢收,野头冲、狗脑兜几个铅矿里有他股份,不知道是不是‘干股’。我容不得这种人。但我也发现,我早没办法摆脱韩二。我已经想不出一个两全齐美的策略来。”
马多克看了她一眼,问:“要是摆脱韩二,怕人家说你心虚?”
郝妍苦笑道:“如果跟他分开,不再与他来往,一定会让人家觉得我跟他确实有不明不白的事。我没办法,故意忽视他经济上的问题,因为我更在意自己的清白。我硬起头皮往前走,但越走越觉得很难,很累。相反,这个韩二也疯了,越来越不在乎社会上的说法,更喜欢与老板称兄道弟。而在我家里,我根本没法再跟家人进行什么交流,连我儿子在学校填表时,也只写他父亲姓名,母亲这一栏,他空起。老公和儿子对我的敌意越来越深。老公过去不喝酒,但现在经常喝醉,醉了就打我,骂我。您还记得吗?您来青云市工作不久,有一次,我带着一张又青又肿的脸走进您的办公室,还好,让解茹给我打了个掩护,说我前一个晚上摔了跤,我才少了几分尴尬。”
马多克点了一下头,说:“我记得有这事。解茹一番好心。”
郝妍的睫毛一垂,又说:“其实,您心里猜得出怎么一回事。昨天晚上,老公没喝酒,他也跟我发起脾气来,还抡起了拳头。我这下子彻底崩溃了,一个人跑到办公室,锁上门哭了一夜,三四点钟给儿子写下一封信,一个母亲的忏悔,接着吃下安眠药。这安眠药我早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吃下去。我知道,社会舆论总有一天会活活逼死我的。那些矿老板是刽子手!社会上的人,坏人也好,好人也好,大多在舆论中当了刽子手的帮凶。我在坏人眼里不是好人,在好人眼里我就是坏人。我成了这么一个女人。我还能活下去?我活不下去了。”
“没想到你承受的精神压力这么大。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选择这种方式。郝妍,你应该冷静下来,一定不要再有什么冲动。退一万步来说,什么事你都要想得开。想开了,就是天堂;想不开,就是地狱。有一点你毕竟要相信,还有很多同志、朋友会相信你、支持你。我马多克站到你这边。只要我们的良心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我们就应该有勇气、有毅力、有信心活下去!”
郝妍抽泣了两声。“谢谢马常务。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我死过了的人,还会有什么让自己害怕吗?过两天,我就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自杀的事公开告诉他们,告诉天下所有人,这天下有人想逼死人,但逼不死一个受尽冤枉的人。老天有眼,组织上也有眼,我跟韩二没有见不得人的私情。这种品行、素养的人最终不会让我跟他发生什么私情。我不排除跟其他男人会产生感情,或者还可能再发生点什么。我到了六十岁,也可能跟我所欣赏的男人上床。好男人,我也喜欢!但我跟他韩二没这关系。”
马多克说:“好,这才是你的勇气!”
“马常务,我想明天就去找市纪委书记举报韩二。”
马多克当即一怔:“举报韩二——”
“对,我要去举报他!”
返回青云宾馆的路上,马多克把跟郝妍的谈话过程简单跟解茹说了一遍。解茹眼睛放大了:“什么,她要去举报韩二?”
马多克说:“你佩服她的勇气?”
“这叫勇气?我只是突然体会到一点,再强势的女人也是一个弱者。这个时候去举报韩二,完全说明这个道理。她只有牺牲其他人,才能让她找到活下来的勇气。在这个时候,她忘掉了韩二的付出和牺牲。”
马多克好像也在想点什么。真的,在他脑海里,韩二的形象似乎端正了一些。
解茹说:“傍晚侯子打来电话,又是有关我的谣言。”
“你的谣言?”马多克平静地问道,他似乎对这种话题已经不再有什么兴趣了。
解茹说:“还有一个男主角,您!”
“哦,又有什么最新版本出来了?”马多克还是很平静地问。在他眼里,涉及到他的谣言也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到会议室向您递了一个纸条,报告郝妍局长吃安眠药的事。结果这会议一散,外面马上有传说,一个漂亮女秘书就有那么大的魔力,一个纸条能把常务副市长从高规格会议的主席台叫走。有人把它做成一个选择题在手机上传播,内容就是猜猜这两人离开会场干什么去了。三种选择:A.宾馆开房。B.树下漫步。C.流产手术。”
“真是卑鄙!”
解茹点点头:“我弄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这样恶毒地攻击您呢?”
马多克无奈地说:“官场上的传说,开头也不一定挟带什么目的,但传来传去有人就有目的了。解茹,你敢逆风而行吗?”
“我不怕。您呢?”
“我会怕他们吗?说句实话,我只怕你——”
“怕我?怕我吃掉您?”
“不。怕你精神上受不了。”
“哈哈哈,马常务,能不能跟您讲一个故事啊?”
“讲吧。想讲就讲吧。”
“我听人家讲的。算得上比较经典。其实是一件真事。男女主角我都认识。有一个美女,给一个老板当秘书,男性。老板后来说,好像这段时间听到她跟自己的绯闻。美女倒早想通了,她说,我即便没跟你上床,可在人家看来,我没上床也上了。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美女。”
马多克想笑,又没笑出来,问:“官场上也把领导叫成老板。你怕成为这种角色?”
“倒不是说我担心什么。”
“什么意思?”
“世上凡事顺其自然,又何必自惹心烦呢?顺其自然了,我解茹什么都不怕。”解茹一板一眼说。
但马多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想起了郝妍刚在病床上说的一句话:好男人,我也喜欢!
他想,自己还算是一个好男人吗?
60
宁红有些意外,白莉亚和杜芝香一起突然来访。
晚饭,宁红跟自己的局长一起陪市监察局一位非党副局长吃的。非党副局长不喝酒,喝点菠萝蜜汁,这个饭局也就简单多了。但财政局长表态坚决,不要看人家非党的,非党领导也是我们的领导。结果,招待的档次还是挺高,这让非党的副局长没喝半滴酒也吃得一个满脸通红。宁红心里佩服局长,散席时赞扬了几句什么,让局长感到今天的应酬空前成功,好像这顿饭招待了什么省长一样,便亲自开车送宁红回家。宁红心里嘀咕: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把别人变成拉车的牛马。
她把白莉亚和杜芝香请进家里。白莉亚、杜芝香算得上常客,径直坐到了沙发上。
杜芝香看到宁红打开冰箱拿什么饮料,便说:“宁姐,我喝苏打水,五度的。”
宁红回头问:“莉亚你呢?”
“柠檬味饮料吧,有吗?”
“有。”
“来一罐。”
宁红把两瓶饮料拿过来。白莉亚问:“怎么,你这墙上什么时候换上一幅《狮子图》?”
宁红笑道:“你送的那幅被我放进保险柜收藏了。我一直不知道《老虎图》那么贵。前几天家里来了一个行家,看到客厅的老虎图,便赞叹这是世上珍品。你说,我还舍得把它挂出来吗?”
“啧,就是一幅画嘛。”
“什么钱都说不定哪天会作废,美元英镑也一样,但这种名画什么时候都可以兑换一堆用不完的新币。”
杜芝香说:“宁姐讲的就是有道理。我白姐哪有这眼光?早跟她说过,有钱除打牌玩儿,还可以买点古玩和字画。昨晚跟人家几圈下来,又等于给了人家一个大红包,二十万吧。这样输,啧,划不来。还是买点值钱的东西好。自己不一定去欣赏这些东西,但拿在手上,将来也能变现升值。”
白莉亚说:“谁说我没眼光?前段,我又买了两块地皮——”
宁红说:“眼光,你们都有!”
白莉亚又说:“好像你家里这摆设也有点变化。”
宁红浅浅笑道:“星期天闲着没事,跟史不得把几件家具移动了一下,也好让你们觉得有些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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