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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


  那个削好的苹果,尚芳剑端详再三,流着泪吃了下去。这是她的福分,而她的福分也只能到此为止。

  周静宜深知谭少宇的脾气,也看得出他近来的变化。她真是不理解那么高贵矜持的宝贝儿子怎么就为了个黄毛丫头茶饭不思上蹿下跳。谭玖光回上海了,临走时吩咐周静宜,务必让谭少宇尽快妥协。他身家过亿,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谭家的儿子居然想混迹国内,传出去像什么话?谭玖光的一句“务必”,落实到周静宜这里就成了“不择手段”。首先是给尚芳剑搬家,又雇了位四十多岁的保姆照顾起居,实则就是明晃晃的监视。保姆会在头天晚上做好尚芳剑的午饭,她就再也没了跟谭少宇一起就餐的理由。

  有了这位不离寸步的保姆,尚芳剑俨然成了笼中之雀。与此同时,谭少宇的舒泰日子也到了尽头。出入司机接送,他上课,司机就守在车里。更为神通广大的是,周静宜跟他俩的班主任也取得了一致。如果说谭少宇班上的牛老师还比较通情达理,那么尚芳剑班上的穆老师就苛刻得多,这个王熙凤式的单身女老师最是见不得男女学生卿卿我我。有段时间,每逢课间和午休,穆老师就用一些独门考题把尚芳剑“拴”在教室里。有时候,尚芳剑从窗口望下去,看见谭少宇汗流浃背地站在楼下直直地盯着她的窗口,她心疼得就要裂开。那些日子里,她交给穆老师的答卷上通常都带着晕开的泪痕。

  谭少宇和尚芳剑就这样被周静宜成功地隔离开。和常规的恋人大相径庭,他们爱上彼此只用了一个晚上,然而消化这份爱却要经受反复的责难与煎熬。

  十七岁的谭少宇和十八岁的尚芳剑,在那个只凭感知去认识爱的年纪里,被锁上了越挣越紧的刑枷。

  有一个晚上,保姆炒菜的时候用完了味精,尚芳剑下楼去买。在一片黑暗里,一个人从身后死死地抱住她。尚芳剑刚想挣扎就嗅出了谭少宇发间的味道。

  他狠命地把头埋在她的衣领里,吻着她的脖子,嘴里喃喃地说:“这是真的么?简直,就像一场梦……尚芳剑你别动,让我抱一下,让我,抱一下……”然后滚烫的眼泪就掉在了她的衣领里。尚芳剑挣开谭少宇,捧起他的脸,勇敢而疯狂地一路吻下去。细碎紧密的吻,像是要把他吃掉。

  原来他趁着家里来客人,买通了仆人,偷偷跑了出来。谭少宇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就这么完了。我哪也不去,我只想要你1第二天就是周末,高三全天上课,高二放假。那些爱恋和怨念让尚芳剑做了一个最最胆大妄为的决定。

  接下来,谭少宇接近了当时的班长乐天,偷偷配了他们班教室的钥匙。就在那里,两个人完成了最初的结合。

  她不喜不悲,闭上眼抱着他,任由他脱去自己的衣裳,虔诚得像完成一个仪式。

  终于,尚芳剑被谭少宇轻轻放在临时拼凑的“床”上。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不着寸缕的尚芳剑平躺在“床”上抖成一团。没有传说中的美感。与其说情投意合,不如说咬牙挺着。

  “你哭了?”“我还没开始,你怎么就哭了?”谭少宇问。

  “因为我怕疼。”“那咱们算了吧,你这样,让我有种怪怪的感觉,像是在犯罪。”“不不不。”尚芳剑噤若寒蝉地环住他的腰,“我可以的,我不后悔。”“那我,可就……开始了?”“嗯……”尚芳剑的应答几乎是微不可闻的。

  就在谭少宇笨拙地开始时,尚芳剑感到了游戏的拙劣性。她开始排斥。她用力向外推着谭少宇,与此同时,哭喊也随之加剧:“停,不行不行,我不玩了……我怕疼……我真的……”尚芳剑的不配合以一声疼痛到极致的叫喊而告终。谭少宇冲破了最后的阻挠。她放弃了挣扎,安静地把脸扭过去,感受他,眼泪打湿了桌面。

  这就是让世间男女沉醉其间的爱情游戏。

  这就是一切贪念欲望的起源。

  牢不可分,紧密相连。她且难过且喜悦。他们到底完成了男女之间最原始也最终极的互通。

  一个新鲜的事实吸引了谭少宇的目光。

  “这团红色的东西,难不成,是……血吗?”“你不认识?”尚芳剑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别过脸去,久久地难为情。

  “这是咱们俩……谁的血?”尚芳剑真的快被谭少宇气疯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受伤?”谭少宇低着头怔怔地思索了半天,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你难道……”“如果我说你看见的都是事实,你会信吗?”“……”谭少宇沉默了半晌,蓦地抱紧了她:“我终于知道你有多疼了。”“嘘——”尚芳剑伸出食指拦过他的话,“我不在乎的。”“只要你快乐就好。”她说。

  这件事过后,谭少宇就像只跟屁虫一样手舞足蹈地追着尚芳剑。

  “哎,哎!你告诉我嘛,那真是女人初夜留下的血迹吗?这样一来,你不是成了我的独一无二的女人,而我成了你独一无二的男人?当真是这样吗?”谭少宇闪烁着大眼睛,不厌其烦地问。

  尚芳剑羞得浑身发抖,哪里肯正面回答?“告诉你多少遍了,那是女人的大姨妈。”这句话唬得谭少宇半信半疑,可喜悦之情始终洋溢在他脸上。

  一连几周,他们把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五次。尚芳剑告诉谭少宇:“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已经彻彻底底‘得到’了,你可以不留遗憾地飞走了。”谭少宇说:“我只跟你在一起,你考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借读。到了法定年龄我就偷户口本跟你结婚,如果等不了那么久,我把年龄改了1“谭少宇,咱们俩不可能。”“别跟我说什么不可能,谁也分不开咱们。”谭少宇说,“即便有一天,你选择了另外一个人,你穿上婚纱站在结婚殿堂里接受宾朋的道贺,我也会披头散发地冲到现场去劫你的婚1“呵,你说得精彩,我听得专注,可我不会当真的,你放心。”“怎么?换作是你,你不会这么做?”谭少宇急了。

  “当然1尚芳剑说,“我哪里会像你那么没脸没皮?还披头散发……不被人笑话死才怪。”“……”一直嬉笑的尚芳剑突然严肃了起来,她紧走几步,越过他,从容不迫地站住,转回头说:“谭少宇,谢谢你。”“什么?”谭少宇听得一头雾水。

  “不管你去不去美国,什么时候走,我都谢谢你。原因你别问,你也不会懂的。而且你记住我的话,我不后悔,我永远都不后悔。”尚芳剑的笑容里带着泪光,如同一幅水墨烟雨。

  后来,当水木年华的歌声飘扬在大街小巷的时候,尚芳剑也有过同样的笑容,只不过,她听着别人的歌,强迫着笑给自己。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当所有一切都已看平淡是否有一种坚持还留在心间他们的“秘密”维持了四十多天,终究败露在周静宜的眼皮子底下。周静宜到底得知了她的宝贝儿子和她收养的女孩完成了一切可以挑战她想象力的事。

  她发了有史以来最大一通雷霆,全家上下谁都没能逃过。

  谭少宇被锁在房间里不许越出半步。周静宜指着鼻子告诉他,要么离开她去美国读书,要么永远被这样锁着!作为这场风波的另一个始作俑者,尚芳剑也没能幸免。周静宜几乎是带着风暴降临了她的住所。周静宜放了保姆的假,一改往日的沉稳,疾风骤雨般向尚芳剑施以讨伐。

  “周阿姨……我喜欢少宇。”起初,她仰着头,企图用最朴实的道理抵挡对方的攻势。怎奈尚芳剑想得太简单,她只有羊的温顺,怎么可能敌得过一个母亲为了儿子的切身利益而爆发出的狼性?“尚芳剑,我以为你是个有脸有皮儿的姑娘才给了你这么大限度的信任和宽容。别再跟我说什么你是被迫的!谭少宇固然执拗,可若没有你的撺掇,他绝对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你要我怎么说才能明白——即便你天赋再高,你和他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孩子,你们的这种过家家的感情根本就不可能有未来!尚芳剑,你怪不得我心狠!要怪就怪你是个被遗弃的孤儿,要怪就怪偏偏是谭少宇的妈收养了你1尚芳剑无言以对,她哭得瘫在地上,泪人一般。

  “你给我站起来!别摆那么无辜的姿态给我看!我知道,你这丫头道行深着呢!我资助了你整整十七年,到头来你像只成精的蝼蚁一样来盗我的穴。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亏欠,说什么还债,你就是这么还给我的吗1尚芳剑只觉得大脑阵阵眩晕,眼前愈发模糊。终于,在周静宜一浪高过一浪的训斥中尚芳剑哭到虚脱,昏厥不醒。

  尚芳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四周雪白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手上的药瓶已经挂了一半,是营养药。

  周静宜颓废地坐在床头,脸上有斑斑泪痕。尚芳剑觉出了事情的蹊跷,但她绝对没想到,医生已经在她昏迷的当儿检查出妊娠反应阳性。从最后一次经期结束算起,她怀孕已两个月有余。

  “报应……”周静宜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待到一瓶药水挂完,周静宜一边给她掖好被角一边含着泪说了下面的话。

  “你知道么,小宇没跟你说谎,我不是谭家的太太,我只是他们家的保姆。

  这么多年了,我能在谭家分得一片立锥之地,说起来是沾了小宇的光。母以子贵的道理你知道吧?小宇是谭玖光的独子,聪明,相貌也出众,他爸爸最看好小宇。这些年我做公益,积德行善,最大的心愿无非是让神明保佑我的小宇能顺利成材,他的身上承载了我唯一的希望。可笑啊,我以为行了善,却是给自己种下了恶果。天知道我为什么资助你,把你接到我身边,和小宇在一起念书,又眼睁睁看着你们做下这样的事……”泪光在周静宜眼角一闪,这个端庄的女人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当着尚芳剑,她哭得悲悲戚戚。

  “十七岁而已啊,他就……”周静宜叹息,“他爸爸知道了还怎么得了?这样的逆子还有什么出息?还怎么值得器重?”尚芳剑直直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姨有个打算,想和你商量。”周静宜谨慎地开了个头。

  “背着谭少宇,把这个孩子打掉,对吧?”尚芳剑终于说话了。

  “阿姨会补偿你。”周静宜说,“只要你能提出来的,不管什么,阿姨都尽量满足你。我不能让小宇的前程都折在这个孩子身上。”尚芳剑苦苦地笑了,轻言轻语道:“那你又是否想过,我是个孤儿,我一个亲人都没有,除了我肚子里的这个?”尚芳剑的一句话让周静宜格外警觉,她的口气随即强硬了几分:“你要知道,你不过才十八,高中都没有毕业。如果你要这个孩子,你还怎么读大学?而且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你我的缘分也就此尽了。且不说你如何养活你的孩子,你连养你自己都是问题。”“不是母以子贵么?”尚芳剑喃喃地说,“为什么我也有了孩子,你想到的却是除掉我们?”周静宜停止了一切面部表情,她冷若冰霜地对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和这个人讲条件,而不是想着去对抗。尚芳剑,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先礼后兵。”“周阿姨……”尚芳剑只是哽咽地喊她阿姨,好半天才勉强说出句完整的话,“好,我同意跟您讲条件,我听您的话,把孩子打掉。可您能不能也成全我一次……我不求别的,只求您给我一个喜欢少宇的权利,就和所有喜欢他的女生一样。如果有一天他成熟了,转变了,他甩了我,他和别的女孩结婚……那我也不怪他,那是他的事。可是我不能昧着心去疏远他,我做不来……我用孩子来换一个机会,您同意我们在一起吧。”“同意?在一起?”周静宜慢条斯理地笑着,言辞不甚激烈,就在尚芳剑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时候,周静宜说了后一半的话,“你想和少宇在一起,呵,这辈子你别指望了。”这一句软绵绵的讥讽几乎成了尚芳剑无法承受的一道伤。她把周静宜的话默念了好几遍:这辈子不指望,不指望……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如梦方醒一般冲破了她的喉咙,她柔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用尽力气反抗着:“可我只有这一辈子啊1“那你就死了这条心1周静宜前所未有地露出凶相。

  “怀孕的事,不准你向小宇透露半点风声!还有,我的底线已经交给你了,你别试图去挑战。我不可能让你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周静宜的冷笑里掺了几分狠劲,“心狠手辣的事阿姨从没做过,但不代表我做不来。尚芳剑,你考虑一下我的话,仔细一点。我等待你的答复。”接下来的几天,谭少宇办理了休学,尚芳剑行尸走肉般挨过了五天。她没给周静宜任何答复。第六天的时候周静宜再次找了她,这次不是逼迫,而是哀求——谭少宇绝食两天了,周静宜亲自来请尚芳剑去谭家,她的宝贝儿子声称见不到女朋友就永远不吃饭。

  周静宜把装好了粥和小菜的托盘放在尚芳剑手里,无语相对。这些天,周静宜那张紧致而光滑的脸再无往日的颜色,整个人就像老了十岁。仆人们四下站着,当他们看见少爷寻死觅活的根源就是面前这个质朴又平常的小丫头时,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些,尚芳剑都无暇顾及,她只在乎谭少宇的安危。

  她深呼一口气,推开谭少宇的房门。他头发凌乱,半卧在床上。

  尚芳剑惊呆了,对面这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生怎么会是谭少宇?他怎么就为了一个平淡无奇的自己变成了这样?周静宜问儿子:“你要见的女生就是她吧?妈给你请来了,你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吃点东西了?”见儿子不语,周静宜叹息着关上了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谭少宇没接尚芳剑递过来的粥,而是张开臂膀把她揽在怀里。

  尚芳剑生硬地说:“吃点东西吧,我们都很担心你。”谭少宇不说话,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那种力道,就像要把她融化在胸口。

  尚芳剑哭了,眼泪难以自控地往下掉。他让她看了那么多凄凄切切的武侠小说,却没有哪一部能及得上他们两个人这般悲戚壮阔。

  谭少宇揩着她的眼泪,“傻瓜,你怎么又哭了?我最心烦意乱的事就是看着你哭。”尚芳剑说:“我怎么可能不哭?你都成什么样儿了?”谭少宇终于松开她,笑了,“我吃,我什么都吃,我马上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尚芳剑的手下意识地摁在小腹上,两个月有余,仔细看的话甚至能窥出微小的变化。他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可自己呢?无论她要不要这个孩子,她都不可能做回到原来的尚芳剑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呢。”尚芳剑笑盈盈地看着他。

  “什么什么?在哪儿?”尚芳剑买了两尾金鱼。红龙睛,身躯洁白如银,唯有头顶朱红如血,飘忽而美丽。她用塑料袋装着,小心翼翼地擎了一路。

  谭少宇欢天喜地抢过去,放进鱼缸养着。

  “谭少宇,有个问题在我心里装了好久了,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谭少宇说:“太深奥了,我解释不清。似乎是一种特质,或是相吸的灵魂。

  就像你单眼皮儿,鼻梁那么低,肤色也不怎么白——可如果让我编纂一部词典,你的容貌就是我词典里独一无二的漂亮。还有你犯糗的时候,你发呆的傻样,你恨得让人直咬牙的慢性子……太多太多了,没一样是我不喜欢的。这么回答你,行不行?”尚芳剑呵呵地笑道:“那你还不如直接说‘我就是喜欢你的丑陋和难堪’,我听着会更踏实一些。”“那你呢,你喜欢我什么?”“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想。”尚芳剑说,“就像没有闪电预警的雷声一样,轰的一声就在你眼前炸开,火树银花的。”“你还不是一样说不清?”谭少宇说,“这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东西。”尚芳剑暗暗地想,通常,没有道理的开始,都会遇到个言之凿凿振振有词的结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一边把小菜夹到他的碗里,一边慢悠悠地说。

  谭少宇笑了,“你这么寡趣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讲故事。”尚芳剑也笑了,“嗯,长这么大,就指望这一个故事活着呢。”她说:“我给你讲个‘鱼只有七秒钟记忆’的故事。你知道么?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它们只能记住七秒钟之内发生的事。一条鱼在深海里遇见了美丽的异性,它们相对游过,点点头,彼此打招呼,正甜蜜地思考着要不要约会——愣神的工夫,前面七秒钟的记忆已被抹掉。它失忆了,它忘了自己遇见了谁正在做什么,只得悻悻地游走。所以你看鱼的眼神通常是茫然的,它们毕生的时间都在茫然里度过。”谭少宇捧腹大笑,“别开玩笑,照你的说法,一条鱼岂不是一辈子也没办法爱上另一条?”“可以的呀,它们也可以一见钟情,也可以速配,可是一转身,那种感觉就瞬间淡漠。鱼的一生可以一见钟情无数次,可怜的是,它自己都不记得到底爱上过多少条别的鱼;幸运的是,它一辈子都活在专情的自诩里,每一次都是海枯石烂,每一次都是至死不渝。”谭少宇默默地想了几分钟,“你是不是变着法地说我会变心?我不是那条傻了吧唧的鱼1“没有没有,我只是有感而发讲个故事罢了。”尚芳剑笑着摆手,“可你知道么?人的记忆和鱼又有多少区别?该被抹掉的终究会被抹掉,只不过时间长短不同罢了。”“尚芳剑,你这故事一点都不好笑。”“我知道。”她说,“我让你一边思考一边吃了饭,同时还把自己讲开心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上好的故事吗?”“忘了告诉你,这两尾金鱼是有名字的,公的叫‘天长’,母的叫‘地久’,它们俩在一起,才能长长久久。”谭少宇扑哧乐了,“真土,还不如公的叫‘旺财’母的叫‘小强’。”“如果觉得土气,那就叫它们‘小天’和‘小久’。”“我还有一个请求。”尚芳剑说,“你可不可以把‘小天’和‘小久’永远养着?”谭少宇笑了,“永远?不可能不可能,鱼的记忆我不知道,可鱼的寿命我知道,即便是养鱼的高手,也只能把金鱼养到六七年左右。”“那就养到它们寿终正寝。”“嗯,没问题。”“那……能不能把它们放进一只小一点的鱼缸?”“这是什么道理?小一点的鱼缸不利于生长。”“七秒钟可以游一个来回,它们就不会忘了彼此。我想让它们永远爱着对方。”“可鱼总得睡觉,发呆,闭目养神吧?”“我送你的鱼,不会睡觉不会发呆也不会闭目养神,它们只会彼此注视着,穷尽一生。”“对对对,你送我的是两条神鱼。行了吧?”谭少宇乐不可支,可隐约地,他觉出尚芳剑的话里暗藏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十七年的资助与抚育,我用我的孩子和我的清白一起还给你。

  临走的时候,尚芳剑找到周静宜。

  她说:“我同意把孩子打掉,也会配合你安排少宇出国。只有一个条件,请你付给我五万块钱。”周静宜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瘦弱而倔强的女生,“能不能说说,你要这笔钱来做什么?”“用作心理平衡。”尚芳剑说,“谭家的骨肉,怎么也值这个数了吧?我不是每时每刻都有机会怀一个这么值钱的孩子。”周静宜沉默了半晌,终于点头,“好,这笔钱不算什么,但是……”听到这句话,尚芳剑的心已经快跳出了嗓子眼儿。她正策划着平生最大的赌局。比的不是心智,而是贪心——谁更贪心,谁就输了。

  “但是……”周静宜补充道,“空口无凭,我希望和你立一张字据。只要签上你的名字摁上手印,我就打钱给你。”尚芳剑笑了,“字据怎么写?因尚芳剑打掉谭家的孩子,谭家支付她五万元营养费?”周静宜面色铁青,“谭家愿意支付尚芳剑五万元青春损失费——你看这样如何?”“是不是……还要告诉少宇,因为我和他上过床,所以我主动找上门,拿这个讹了你们家五万块?”尚芳剑头也不抬,慢吞吞地,清晰地吐出这些字。

  周静宜如临大敌地看着她,“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多的心机。我小看你了。”尚芳剑含着泪抬起脸,给了周静宜一个出其不意的微笑,“您没小看我——贪心的人只有这么大本事。我同意,只要你把钱汇给我,我就签字画押。”尚芳剑知道自己赢了。有了这张字据,加上周静宜的巧舌,一定能在谭少宇面前将她诋毁得一无是处,劝说他离开她赴美读书再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周静宜那么聪明,却忘了五万块是个多危险的数字,它足够尚芳剑把一个孩子生下来,再抚养孩子直到断奶为止。

  “您花钱买我的清白,您可以在他面前把我形容成蛇蝎一样的人,是这样么?”“我这也是被逼无奈,阿姨对不起你。另外,还请你……”“请我守口如瓶?”尚芳剑笑盈盈地说,“我什么都不说,我欠谭家的。这一次就算我们两讫了,十七年的资助与抚育,我用我的孩子和我的清白一起还给您了。”周静宜咬了咬牙,“好,两清!明天我会接你去银行,你只需带一支笔。”翌日上午,周静宜跟尚芳剑完成了这笔交易。周静宜当着她的面把五万块存到她的账户,在那张“周静宜替子谭少宇支付尚芳剑五万元青春损失费”的字据上,尚芳剑用她的小方块字一笔一画地写上“钱已收到,尚芳剑”,拇指用力地蘸着印泥,哆嗦着,盖了上去。

  周静宜毕竟老道,签了这份协议之后,她就派了两个家丁牢牢地看住尚芳剑,只要谭少宇一上飞机,就马上带她去做手术。

  那天下午,尚芳剑在家丁的监视下给谭少宇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按照周静宜的办事效率,谭少宇应该见识过那张字据了。她想。

  电话通了,话筒的那头,是谭少宇近乎麻木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一点点温度。

  “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直在翻看杂志,上面有名家设计的特里洛尼鸢尾婚纱,金丝银线,裙摆镶钻……那一套婚纱要五十万。我对自己说,尚芳剑从小就没人关爱,她过得苦,没拥有过什么好东西。等我娶她的时候,一定要让她穿这样的婚纱。后来我就在一张草纸上演算:工作的第一年我要赚十万,第二年二十万,第三年我就能娶你了……”谭少宇在电话里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有着一针见血的锋利,“我妈对我讲述了原委,她给我看了字据和汇款单,我认识你的字,但我还是不甘心。尚芳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去找过她,你拿那件事做筹码,一次一万,五次五万——你要我妈付钱给你,还给它起了个悦耳的名字叫什么青春损失费,是不是这样?”半晌,那声“是的”,从尚芳剑的声带里艰难地发出来,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到谭少宇的耳朵里。

  在那之前,尚芳剑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谭少宇信任她,一口咬定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有苦衷——结果就是他信她,但他的信任并非坚不可摧,一份签字,一个手印,一个“悦耳”的名词就把他的信任隔空夺走。她除了承认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是谭少宇如梦方醒的声音,“原来那些都不是偶然。你先认识了鼎鼎大名的周静宜,而后才是谭少宇。我告诉你我妈是保姆,你就哀求我留着你的完整,后来你得知周静宜是我妈,你就放心大胆地奉献了,主动得像只发情的小狗。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人!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告诉我你是个单纯的可怜的女生,告诉我你真的是被阔太太资助的孤儿,告诉我那个给你生活费的司机跟你没关系,告诉我我是你的第一个,告诉我你爱着我——尚芳剑,你告诉我啊!你说啊1知道什么才是痛彻心底的悲伤吗?尚芳剑张大了嘴,眼泪急速地下落,生怕声带一不小心发出嘶哑的不能承受的哀号。

  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他说的这些,她都无力承认。

  谭少宇在吼出这句话之后,终于痛哭失声,“我喜欢的人可以自私,可以爱财,可我不能容忍她是个最最低能的弱智!伸手要钱的时候,你难道没想过最贵的东西已经攥在手心里了吗?尚芳剑,为什么连你都会做这么蠢的事?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呀……”谭少宇哭得就像个被噎到的小孩子,尚芳剑像要把话筒捏碎了一般,似乎那样才能转嫁她的撕心裂肺。

  “谭少宇,你不是我,你没经受过穷没经历过那种孤单和恐惧,我需要这笔钱。”“别跟我找借口1谭少宇说,“你需要的我会给你!哪怕你亲自问我要,你都能得到那五万块!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好吧。”尚芳剑幽幽地说,“告诉你真相吧谭少宇,因为我不相信。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电话的另一端彻底没了声音。

  尚芳剑一度想把电话挂断,可一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和他通话,她的心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摊水。哪怕再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多听一秒,她也求之不得。

  “所以,我再也没资格去奢望那件五十万的婚纱了,对么?”她问他。

  “也许吧,谁知道呢?”谭少宇轻蔑一笑,“如果你肯再让我玩四十五次,如果你没涨价而我又恰好没腻歪的话……”尚芳剑倚在电话亭上,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那谢谢你了,还给我留份这么大的希望。”“也谢谢你。”谭少宇清了清哭干的嗓子,“我的第一个女朋友,伪装和演技都堪称一流的小婊子。没错,你就是个丑陋不堪一无是处的小婊子,我居然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我真他妈感到恶心……”之后的话尚芳剑再也没能听下去,她松开了话筒,任它像钟摆一样荡在空气里,她蹲下去双手掩面,用尽力气号啕大哭。不知过了多久,话筒里已是模糊不清的忙音。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通话。

  谭少宇出国的那一天,尚芳剑央求周静宜带她去送机,她要看他最后一眼。

  她保证不节外生枝。那一天,保姆和尚芳剑跟在谭少宇的车后面,机场里,她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地眼巴巴地望着他。谭少宇消瘦的影子无比落寞,他背着一个大包,机械地朝家人挥手。他走向安检的途中蓦地站住,心有灵犀般转了个一百三十五度的身,朝着尚芳剑的方向凝望。她赶紧缩回去靠在柱子上。他再次落寞地扛起大包进了安检口,与此同时,尚芳剑紧紧咬着手指,流尽了所有的眼泪却没发出一声。

  周静宜刚把谭少宇送上飞机就马不停蹄地送尚芳剑去了医院,她被推进了二楼的手术室,这是这么多天来尚芳剑第一次有机会甩开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佣人。她孑然一身,唯有身份证和一张五万元的存折被她缝在了衣服里。医院的二楼,足足有五米多高,她默默地祷告上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如果您可怜我,请留下我的孩子,请保佑他安然无恙吧……然后,她怯生生地冲着医生举起手,“大夫,我想先去趟厕所……”那天的妇幼医院传出惊人的消息,一个女孩从二楼的洗手间跳了下去,摔成重伤。正当围观群众准备救助的时候,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逃离医院……女人像一盏茶,三道之后方知清雅留香。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未睡,床边的米薇早已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你根本就没有生下她的资本!为什么呀?就为跟个老婆子置气?还是因为你孤单,你让伊恋陪着你做伴?知不知道,你这个莽撞的决定害得你们母子多受了多少苦?你傻得可以……”为什么?是呵,为什么?我不为置气。周静宜毕竟对我有恩。如果没有她,我会断了给养活活哭死在襁褓里。

  也不是因为孤单。孤单是我的家常便饭,孤单早已流淌在我的身体里,就和我的血液一样,是O型的。

  伊恋固然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可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又如何有资格让她陪我来这世界上受罪?我卑鄙地搜索着答案,发现唯一讲得通的,是一种不甘心的爱。

  我爱着谭少宇,我不相信他能记得我直到地老天荒,一如那两条金鱼,我断定它们早已不知所终。放弃这个孩子,我便永远失去了正名的机会。我不是什么伟大的角色,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长大的卑微女生,我可以去做仇恨的客体,被男人骂作骗子婊子,我只是不愿意那个仇恨的主体是谭少宇,那个像闪电一样劈开懵懂,给了我一份别开生面爱情的男孩子。终有一天,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一年,那些我不敢承认的事,都是真的。我是个单纯得可怜的女生,我是被他妈妈资助的孤儿,我和那个司机没关系,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爱他。

  不得不说,深爱一个人,爱得失去自己,是件多么残忍的事。

  孩子安然无恙,八个月之后在宁波出生,六斤四两,是个女孩。

  分娩的时候,我疼到了休克。恍惚中,我回到了一年前那个急诊室的晚上,看见了谭少宇在医院条凳上的拥吻。他在我脸颊上轻柔地一啄,就像一个燎开天地的火种。还有他的奚落声,他笑嘻嘻地说:“一点小病就疼成这个样子,将来生孩子你还不得疼得痉挛……”我微微笑了,泪在眼角滑下来的一刻,婴儿开始了啼哭。

  女儿没有名字,我一直都叫她小丹尼。

  我隐姓埋名,用仅有的五万块钱将女婴抚养到两岁。我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学校,从周静宜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其间,我背着女儿当街发过传单擦过皮鞋卖过早点,也曾被扣上盲流的帽子进过收容所。我把身份证剪个粉碎,我宁愿做一个黑户口的女孩也不敢承认自己是尚芳剑,我躲着周静宜,害怕她真的会斩草除根。那张借记卡被我贴着肉揣在衣服里,五万块,唯一的资本,我从取款机里取了不下几百次。

  我从未想着联系他。我没法联系到他。

  起初我觉得这就是自己选择的幸福,我有了唯一的亲人,我生下了那个男生的孩子,即便天各一方,爱情的果实终究无法抹杀。就像那部电影,伊芙琳带着小丹尼抱残守缺地度过下半生,只要我觉得幸福就足够了。可渐渐地,我觉得这“幸福”不足以抵抗生活的艰难。在小女婴夜以继日啼哭的时候,在我背着女儿哆嗦着一双冻裂的手把顾客的小羊皮靴打理得油光锃亮的时候,在我住最便宜的地下室每餐只吃馒头和咸菜仍不足以糊口的时候,我后悔过。

  我必须后悔。我的意气用事就像那些愚蠢的顾客选购的劣质皮靴,虚伪的光泽禁不住冷风的摧残。我也曾努力地向心尖上敷着油,盖住了细小的皲裂,却难掩狰狞的沟壑疮孔。我明白了——我的幸福原本就是低档的残次品。

  女婴两岁的那个中秋夜,我一狠心将她放在河堤上,涕泪横流地撇下她一走了之。

  我去了商场,用最后的八百块钱买了瓶上好的干邑。只有这瓶酒能带我回到三年前那个最幸福的夜,那种滋味,那道温情……我准备一口气喝干它,喝干了我就去投江。

  买了酒,付了钱。我却怎么都打不开。我压根儿不知道喝红酒还要开瓶器的。

  我沿街寻找卖开瓶器的店铺。街上的妈妈们怀抱着婴儿,我的怀里抱着一瓶酒。

  卖酒的售货员从身后追上我。

  “顾客。”她说,“你忘了拿这个。”那是一个100ml的干邑赠品,她说:“我们在搞买一送一的活动啊,你买了酒妈妈,却忘了带走酒娃娃……”我说:“谢谢,我不要酒娃娃。”她笑得那么灿烂,“那可不行,这是早就搭配好的嘛,酒妈妈就得搭配酒娃娃,不然你让我给谁碍…”我突然转回身撒腿就跑,弄得服务员一脸茫然。

  我呼号着奔向江边寻找我的女儿。

  幸好,孩子在一个姓孙的民警手上,安然无恙。

  那个四十多岁的民警算是我的贵人,他丧偶,和母亲住在一起。他可怜我,把我接到自己家里雇作保姆照顾他卧床不起的老妈妈。

  直到那时,我狼狈不堪的生活才有所缓解。

  这份保姆的工作我一直做了三年,并在孙民警的帮助下取得户口。恰好当地有一对姓伊的姐妹煤气中毒身亡,孙民警动用了关系让我们母女两个顶替了死者的身份。我有了户口有了新名字,伊冉。

  我喜欢这个名字,喜欢“伊”这个姓氏。

  我也喜欢女儿的名字,伊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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