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咖啡情思 4
她紧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牙齿似乎在轻轻咀嚼。
林如晖没有得到她明显的反应，不觉有些失望，他向她点头告辞，走到门口又不自觉地倏然回过头去，他被惊呆了。江兰兰剧烈颤动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苍白的嘴唇在半张半合，似乎想说什么。他奔过去，握住她的手使劲摇动：“你心里完全明白，你是装疯。”他的声音轻得象耳语。
她点点头，很快从内衣里掏出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块，迅速塞进他的手心，然后又恢复原样，呆若木鸡地坐在床沿上。
尚仁推门走了进来，疑惑地看了看江兰兰，又不满地瞅了瞅林如晖。
“标准的痴呆型！”林如晖敷衍地说了一句，向尚仁点了个头。一出医院大门，便跨上摩托奔向城里。回到家，便立即摊开那张揉得皱巴巴汗渍渍的纸块。
原来是一封信。
好心的同志：
我坚信你们迟早会来的。我预先写好这张纸等待着你们。请在保密的前提下，为我辩诬释罪，伸张正义。
我叫江兰兰，今年二十三岁，父亲原是大华公司的司机，四年前死于车祸，母亲跟着一个男人去了深圳，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三年前才顶父职进公司当了车库保管员。两年前，田中柱占有了我，当时我知道他爱着“丽丽茶室”的女经理丽丽，只是把我当作泄欲的工具，但我怕被赶出公司，只好服服贴贴地顺从他。去年秋天，丽丽知道了我与田中柱的暧昧关系。她来约我一起去找田中柱，绝不允许他一只胳膊揽两个姑娘。我秉性柔弱，正想借助她的泼辣，摆脱田中柱的欺凌。经她一闹，田中柱害怕了，答应今后只爱丽丽。正好这时田中柱结识了现役军官庞天德，他便要我去拢络庞天德，以便从他的手里套购汽车。庞天德对我也是一见倾心，他信誓旦旦，我竟天真地以为他会娶我，便任他玩弄了。我担心会怀孕，坚决要求尽快结婚，否则就把他们倒卖汽车的事公之于众。他同意了，答应四月初办喜事。
三月三十日晚我在车场值夜班。天黑后庞天德给我打电话，说他要来陪我过夜，要我把一起值班的小曹支走。恰好小曹的母亲正病重在床，我便要她回去照料病人。小曹刚走，我便点燃了生活间的煤气炉，烧了一大锅水，因为庞天德每次完事之后，都要擦身子。
我独自等到十点半，庞天德才开着一辆皇冠车赶来了，并说车况不好，路上抛了锚。他刚下车，就嚷嚷肚子饿，并递给我一包银耳莲子。于是我又在生活间的电炉子上，炖了一小锅莲耳汤。接着他便把我抱到了床上……事后，我就睡着了。
一阵汽车马达声把我惊醒，我睁眼一看，才知道庞天德早已起床，我赶紧穿好衣服走出值班室，只见生活间已突起了火苗，庞天德钻进皇冠车，二话没说，“哧”地一声就开起车跑了。借着火光，我发现他开走的好象是原来停在棚子里的那辆新车。但我也顾不得去核实仍留在车棚里的那辆小车是新是旧，便去取灭火栓，可灭火栓已不翼而飞，便又急着打火警电话。这时，熊熊大火已经引燃了生活间旁边的车棚和棚里的两辆汽车，虽然很快就来了很多人，但火已无法扑灭了。在灭火的人群中，我见到了田中柱，他问我煤气炉和电炉子是否都是我开的，我承认了，并悄悄告诉他，庞天德可能把那辆新车开走了，他二话没说，就猛地打了我一个耳光，一下子把我打糊涂了，于是我疯了。
在这里我不知已住了多久，一天早上我突然觉得很清醒，一看环境，印着红十字的被褥，嵌满铁条的门窗，既象病房，又象监狱，我才知道自己已进了精神病院。我记起了那场火灾，想到上级一定要追究我的责任，我害怕了；同时我还记起了庞天德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断定那场火灾是他有意制造，而要我承担责任，他这是存心害我，甚至还想借这场火烧死我，当时我没有死，他决不会就此罢手。想到这些，我更害怕了……我觉得医院正是一个很好的避风港，便决定继续装疯。
不疯装疯，精神上是非常痛苦的，但我相信公安部门对这场火灾不会不予追究，肯定要派人来调查我，我等呀，盼呀，可一直未见公安部门来人，连大华公司也从无一人来看我。
原来有个中年女教师和我同屋，她是因丈夫猝死于心脏病精神失常的，一天到晚老说她丈夫给马克思抄文稿去了。有一天，她拿出一叠信纸，几个信封和一张四分的邮票，说要给她丈夫写信，还向我打听马克思的住址。一下触发了我的灵机，立即想到给公安部门写个条子。于是我一下扑过去，夺下她的信纸信封和邮票，还在她背上打了两拳。于是我成了“武疯子”，那位教师搬出去了，我一个人住上了单间，也给了我写字的方便，于是我给市公安局写了封短信，第二天又装疯冲出病房，趁人不意，把信投放在医院的邮箱里。只是当时不知道医院的名称和地址，信封上没落款。为了防止暴露自己，信内也只署了“大华公司一工人”几个字……
看到这里，林如晖停住了。怎么？所长昨天从公安局带回来的那封短信原来是她写的？他立即找出来，两者一对，字迹果然完全一致。
他又接着看下去：
今天，你们总算来了，我总算见到久久盼待的亲人了。我请你后天再来一次，我打算这两天再给你们写个材料，揭发庞天德和田中柱狼狈为奸，倒卖汽车的罪行。
本病室的尚主任，我总觉得他鬼鬼祟祟象个特务，似乎时刻在监视我，你们最好是下午五点半他下班以后来……
林如晖屏息专注地阅读着，为今天竟能取得这样突破性的进展感到无比高兴。他象在迷茫的黑夜看到了晨光，眼前一片豁亮，甚至还仿佛看见了两个隐伏在幽暗穴洞露出了狰狞本相的魔鬼。
不过，他想象中的两个魔鬼，此刻并未藏在幽暗的穴洞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又聚合在大华公司经理室策划新的阴谋。林如晖去了精神病院之事，尚仁已及时密告了他俩。尚仁提出，他作为一个科主任，不可能时亥4控制江兰兰，更不能盯着每屋的来访者。他建议田中柱和庞天德，最好物色一个可靠的女人，以临床护理为名，与江兰兰住到一起直接监视林如晖与江兰兰的再次接触。
“我表哥这个主意是可行的。”庞天德说：“你能不能在公司里很快物色一个可靠的女人？”
田中柱摇了摇头说：“公司女人虽说有几十个，却没有一个与我贴心的。”
“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不过……”庞天德欲言又止。
“谁？”
“丽丽，我看她对你可算是一片痴情！”
“痴情！也是假的！”田中柱怅然地说：“她至今还与我保持着未婚男女的距离，几个所谓的‘禁区’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女人越矜持，情就越专嘛！”庞天德诡谲地伴着田中柱：“现在关键是老弟舍不舍得让她去陪伴那个疯女人几天？”
“这有什么舍不得？看来现在也只有派她去了……”
七
上午，林如晖去了一趟公安局，把江兰兰那封信给邱明看了，并约他明天晚饭后，一起去精神病院。
回到家，他感到非常疲乏。此时已是仲夏初伏，热浪炙人，他马不停蹄地冒暑奔走了三天，已耗去了过多的精力。他也感到饿了，但家人们上班都是早出晚归，午饭他得“自力更生”，可他又倦于动手。他打算在临窗的长沙发上迷糊一会，再去小食摊上对付一顿小吃。他刚倒下，便听到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已看不见人影，却在地上捡到一封信。泛黄的信封上有一朵火红火红的玫瑰花。
“啊，是丽丽的！”他清晰地记得，丽丽在学生时代的绰号就是红玫瑰，她的信封、手绢之类的小物件上，都有这种红玫瑰的标记。他抽出信封内那张粉红色的信笺，一股高级香水味直透心田。信是这样写的：
老朋友：我要提醒你，你想做一条吐丝的春蚕，可是你吐出的丝却已织成自缚的茧，这就叫‘作茧自缚’，而蚕茧是要被投入沸沸汤锅的。你应该认清自己处境的危险，……盼你破茧而出，速来我处一叙。
信的末尾未署名，只是盖了一枚玫瑰花印戳。
看完信，林如晖忘了疲倦饥饿，骑着摩托，直奔“丽丽茶室”。
丽丽笑容满面地接待了他：“我知道你会来的。”
“那封信是你写的？”他单刀直入。
丽丽向四周看了看，说：“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办公室是一问小小的雅室。丽丽斟上两杯雀巢咖啡，又端来一大盘西式糕点。
“丽丽，快告诉我，你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矽“慌什么，再饿下去你会见上帝去的。”丽丽笑道。
经这一说，林如晖果真觉得饥肠雷鸣，喉咙里又烧又干，撕裂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你是诸葛亮？”林如晖一面急急地喝着咖啡，一面问。
“我不是诸葛亮，是克格勃。”丽丽得意地笑着。
林如晖放下杯子，沉下脸说：“克格勃？什么意思？”
丽丽不语，却叹了一口气，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叠拾元票面的人民币，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说：“这是劳务费，倒爷赏的。”她点燃一支“万宝路”，猛吸几口又说：“今天上午，你的医院之行，引起了田中柱他们的极大恐慌，他让我以临床护理江兰兰为名，住进精神病院去，控制江兰兰，也监视你！”
林如晖一惊，从座位上弹起：“你答应啦？”
丽丽按按他的肩膀，柔声道：“他是我的后台老板，我怎敢拒绝？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效忠他，更不会出卖你。”
林如晖又怜又怨地望着丽丽说：“你还没看出田中柱的为人？为何还要和他搅在一起？”
“怎么，要对我进行政审？”
林如晖长叹一声，“不是审查你，是关心你，你能不能推心置腹地谈谈你近几年来的情况。”
“没有什么好说的。”丽丽又给他斟了一杯热咖啡，“不过，如果你真想听，我可给你讲一讲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朗朗夏季的故事。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明艳照人，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和女性的魅力。然而，她却和千千万万待业青年一样，寂寞地虚度着岁月，任光阴流水般逝去。
就象电影里演的一样，她也爱穿着减价布做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小袋“傻子”瓜子，站在街边阴凉的地方，一颗接一颗地嗑着。
“呸！呸！”她的脚下已散落了很多菱形的瓜子壳。
“给我拾起来！”一个戴红袖章的五大三粗的男人巍然站在她的面前，命令她。
她胀红了脸，倔强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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