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咖啡情思 2

　　林如晖沉默了。对于这样一个只想靠金钱和权势来支撑爱情的、与丽丽一样世俗的女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白莹雪看着他那突然变得冷漠的表情，心猛地收缩了一下。“我知道你会以为我是一个薄倖的、轻率的女人而瞧不起我，我也不想用更多的解释来表白自己。我不求你的理解，但求你的帮助！”

　　“你已不是他的恋人，而且他本人已经撤诉，我还能帮助你什么？”

　　“请你去看看他，帮他找到能够胜诉的证据，支持他把官司打下去。”

　　他似乎窥到了她心头的某种隐秘，他又奋然起来：“好！为了完成所长交给我的任务，也为了你对他的一腔深情，我一定去见他，尽力帮助他！”

　　三

　　在杏花巷口的一间平房里，林如晖找到了金得良。他的确长得很帅，无论身材、五官、风度，都是现代姑娘所倾心的。只是神情有些颓丧。

　　隔着一张临窗的小方桌，两个年轻的、初次相识的男人，开始了免除一切客套的对话。

　　“我是市律师事务所的，受人之请，特来问问使你破产的那桩小轿车诉讼案。”

　　“你受谁人之请？”

　　“白莹雪，你的初恋情人。”

　　“小雪？真的是她？”

　　“一点不假！她给我们所里去信，还寄去了你的上诉状，请求律师支持，帮助你打胜这场官司。”

　　“唉，小雪真是多此一举，她既然已有幸福的归宿，伺必还为了我而自寻烦恼？”

　　“你以为她现在很幸福？没烦恼？你可太不了解她了。凭我的直觉，她心上已盈满了苦汁。她殷殷地盼你能打胜这场官司，就是期望能从苦中获得解脱。”

　　“可是回天无力，我没办法胜诉！”

　　“事在人为。我愿助你一臂之力。你能不能给我详细地讲讲具体情况。”

　　金得良递给林如晖一支烟，他自己也点着了一支，眼睛望着天花板，缕缕烟雾从他面前腾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感伤——

　　“我和小雪是同住杏花巷的街坊，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校同班。高考中又双双榜上有名，分别被西北工大和军医大学录取。经历了青梅竹马的童年和耳鬓厮磨的少年，我们早已心心相印。如今又都有了鲜花铺路的前程，我们很自然地缔结了爱情，而且使用相同的语言表示相同的贞坚——即使今后分隔在海角和天涯，也要情丝长系，爱心永结。

　　“万没有想到，我的命运如此乖蹇。当我在西北工大刚读二上时，突然发现得了乙型肝炎，而且已是四个加号。我只好辍学回家治疗，学校按规定同意保留学籍两年。而结果整整治了两年半才基本痊愈，超过了规定时限，学校坚决不同意我复学，我成了失学的无业者。周围的亲友开始冷淡我，疏远我，只有小雪依然是一往情深，从学校频频来信，鼓励我勇敢地开拓生活的新路，即使是当个体户她也绝不离开我。就在她的鼓励下，我筹措了三千元学费，进了交通大队的司机训练班，打算个人开业搞运输。去年九月，当小雪医大毕业分到海军后勤医院当大夫时，我也考得了驾驶执照，只是一时未能搞到开业所需的汽车。我的这一难处很快被小雪医院的院务处副处长庞天德知道了，他主动找到小雪，说他和本市大华汽车公司的经理田中柱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可找田中柱帮忙。果然通过他的关系，田中柱爽快地答应租给我一辆快要报废的东风大卡车。当然条件是苛刻的：除了每月交一千元租金外，还要先付一万元押金。如果汽车丢失或被毁，还要支付三万元赔偿金。为了尽快开业，我接受了这些过苛的条件，与田中柱签订了租车合同。鉴于我家里无处停车，他还同意我这辆车仍可继续在公司一间简易车棚里停放。

　　“为了多赚钱，我不管天晴天雨，路远路近，从早到晚不停地干。一滴滴汗水换来了一张张钞票，经济收入是可观的。到今年三月，我除还了借来的租车押金一万之外，还净余两万多元。我打算用这笔钱连同押金，买下这辆旧卡车，可田中柱不干。经庞天德从中撮合，他同意以十万元卖给我一辆半新的豪华型皇冠牌小轿车，先交一半钱提货，剩下的一半两年内分两次付清。我与小雪一合计，觉得用这辆车在城里跑‘的士’，每天平均至少也能挣三百元，一年利润可达十万，收入比跑长途运输还好，而且不再饱受风霜之苦，便决心退掉卡车，收回押金，再筹借两万元，把这辆车买下来。庞天德听说后，又满腔热情向小雪表示，不足的两万元，他可以帮助解决。于是，我便按照上述条件，和田中柱签订了购车合同。议定三月三十日提车，凡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概由违约方承担。这些也都作为条款，写在合同上。

　　“有了自己的汽车，我和小雪都非常高兴。为了陪小雪痛痛快快地玩几天，三月下旬我每天都很早收班，把卡车往大华公司的车棚一放，就和小雪一起去逛市内最有名的游乐场所。我们去过‘丽丽’茶座，在那里遇上了田中柱，也因而认识了他的恋人——茶座的女经理；我们也去过海军后勤开设的丽都饭店，在全城最高的露天舞台上，我们又碰巧遇上了庞天德和他带去的舞伴——大华汽车公司的车库保管员江兰兰。庞天德几次请小雪跳舞，小雪却说最爱数星星，始终挽着我的手臂，倚在楼顶平台的栏杆上，而且几次撒娇地叫嚷‘高处不胜寒’，要我和她靠得更紧些……”

　　温馨的往事，使他憔悴的脸上浮现了血色。

　　“可是乐极生悲，我们刚过了几天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一个生命中最可诅咒的日子紧接着降临了。三月三十日，我到海军医院约着小雪，一起去找庞天德，他答应借给我们的两万元说定当天中午以前落实。可是一个上午也未见着他的人影，下午我俩又一起跑到他的家，依然是人影全无。我俩都急了，又一连跑了几个他可能去的地方，最后还是在医院里找到了他。刚一见面他就连连道歉，说只筹划到了一万元，另一万元要明天才能到手。而我手头加上近几天挣的总共只两万七千元。再加上庞天德这一万元和租车押金，与今天应交的五万元购车款尚差三千元。此时已是五点，临时无处借款，今天不提车又将违约。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向田中柱求情了。于是我揣着三万七千元现金和购车合同，一气跑到大华公司经理室，向田中柱如实说明了难处，婉请他同意今天按期提车，缺款明天交齐。他显得很大度，爽快地说：‘好吧，我去合同上签个字。’说罢，接过钱和合同进了里间屋，不一会就手拿合同出来了，说：‘我已给车库打了电话，你去吧！’我接过合同，看也未看，又喜又急地跑到车库，正好是江兰兰值班，我向她说明了来意，她说：‘刚才田经理来过电话，说你应交十万元，可你一半都没交够，今天不能提车。’我一听懵了：‘什么？要我一次就交十万？’江兰兰指着停在那辆卡车旁的一辆新皇冠牌轿车说：‘公司卖给你的就是这辆车，今天才从车库开到这里，等你来提货。买这种车，起码得先付二十万的一半。难道合同上没注明？’我越听越糊涂，立即打开合同一看，一下子傻了眼，合同已被狼心狗肺的田中柱改了：‘超豪华皇冠小轿车’后面括弧里的‘半新’的‘半’字，改成了‘全’字，拾万元的‘拾’字前面加了一个‘贰’字。我发了疯似的转身跑到经理室，可门已锁了。我只好恨恨地回到家里，打算第二天找田中柱吵个天翻地覆。

　　“第二天，我刚起床，大华公司就派人来叫我，说车棚不慎失火，我租用的卡车和我违约未能提走的轿车一起被烧毁，田中柱要我去研究履行合同的有关事宜。我半疑半惊、又恨又急跑到公司车库大院一看，果然，我停放卡车的车棚已成焦糊的空架，一大一小两辆汽车也都成了赭色的废铁。我认为这是公司造成的事故，损失不由我负，坚决要田中柱将一万元租车押金和三万七千元购货款全部退还给我。可田中柱蛮不讲理，不仅要我按租车合同付出三万元卡车被毁的赔偿费，而且还要我按购车合同于两年之内再付十六万三千元购车款。我一气之下告到法院，以偷改合同和制造火灾事故两条理由，控诉他的诈骗罪。

　　“四天后，法院民事庭传讯了我和田中柱，庞天德作为证人也被传唤到庭。看了合同，听了证词，法庭作出了如下完全有利于田中柱的认定：一、经向勘察失火现场的公安人员了解，火灾是车库保管员江兰兰使用电炉煤气炉酿成的，原告控诉火灾是被告蓄意制造，缺乏事实依据；二、租车合同是有效合同，原告系无偿使用大华公司的停车棚。公司没有保证原告所租汽车安全的义务，应按合同支付赔偿金三万元，三、原告控诉被告偷改了购车合同，却又提不出支持这一控诉的任何证据，购车合同应视为有效；原告未按合同的规定按时提车，应视为违约，轿车被烧毁的损失，应由原告承担。据此，被告有权按合同规定索取全部车款。听到这三条，我当时几乎瘫了。将近二十万元啊！我到哪里去筹这笔巨款。我内心不服，却又无能为自己申辩。

　　“小雪知道后，也是芳心碎裂，而又束手无策，整日陪伴我以泪水洗脸。田中柱却又天天上门逼债，而且还嚣张地扬言，我若拒不付款，他就可请求法院追究我的违约责任，如果我再敢以‘诈骗罪’控诉他，他就要以‘诬陷罪’反控我。逼得我走投无路，特别是一想到小雪，我就更加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就在这时候，庞天德主动来找我，说他可以从中调解斡旋，两辆车的损失，由我和田中柱各承担一半，要我向田中柱再交五万元了事，如果我目下无钱，他可以支援我三万元。交换条件是：我以每月一百元的工资为大华公司开车三年，要我和小雪断绝关系，并规劝小雪和他结婚……”

　　“于是你就答应了？”

　　金得良沮丧地说：“我除了死，就只有这条路了。而且对于小雪，也许是一种更合适的选择，免得跟着我同受生活的挤压，同背沉重的精神十字架。当我和她一说，她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为了不再打扰她的安宁，两个多月来我一直未去找过她。今天听你说了她的近况，而且知道她一直在操心着我这场官司，我又有些后悔了。但木已成舟，败局已定，我后悔又有什么用？”

　　“不！木尚未成舟，败局仍然未定，小伙子，积极振作起来！我替你来打这场官司。”

　　“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如果对小雪不利，我就宁愿不再打这场官司。”

　　“就是为了你，更为了你的小雪。”

　　“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现在，请你把那份购车合同给我……”

　　四

　　揣着那份合同从金得良家出来，林如晖又赶到大华公司找到了田中柱，并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身分和来意。

　　田中柱是个典型的商人，无论从他的服饰、谈吐，还是那永远沾在唇边的高级香烟，那应酬的皮笑，那过分的客套……

　　他完全重复着法院的认定，并标榜自己在处理和金得良的经济纠纷中，如何地宽宏大量，息事宁人，只重义，不重利。

　　“你和庞天德是情同手足的莫逆之交？”

　　“友谊确实不错。”

　　“他在军队，你在地方，怎么结识的？”

　　“说来也是缘分。他的父母是管理汽车的，我是经营汽车的，一来二往就熟悉了。”

　　“金得良向你租车、购车，都是他介绍的？”

　　“是的！按商场上的话来说，他算是中人。”

　　“你和金得良签订的两份合同，是否都给他保留一份？”

　　“租车合同好象是给了他一份，购车合同是否给了他，我已记不得了。”

　　“你们的合同为啥不到公证处公证呢？”

　　“对我们来说，这是小交易。小交易都去公证，既忙不过来，又不合算。而且庞天德是现役中级军官，有他作中，我们双方都信得过。”

　　“你那份购车合同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田中柱和金得良各人持有的合同，都是用大华公司铅印的合同书用毛笔、墨汁填写的，内容和字迹完全一致。两份合同上，“全新”中的“全”字，写成了不很规范的“全”字，人字下那个王字中间的一竖，稍出了点头，如果把“半”字写成“半”形，则确实可以改成不规则的“全”字；“贰拾”两个字，填在铅印的万字前的空白里，“拾”字稍偏中，“贰”字稍偏左，说是填字时二字位置分配不均也可以，说“贰”字是后加的也不是不可能。

　　“金得良硬说我私自修改了合同，你算是干这一行的专家，能找出哪一点、哪一画是涂改的？”田中柱说：“幸好法院明察，把他的诬告驳回去了。”

　　“我相信法院的认定。”林如晖漫应着，“你这份合同能不能借给我用一下？”

　　田中柱愣住了，但很快又笑容满面，连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马上复印一份给你行吗？”

　　“谢谢，不必了，我带回所里汇报时让领导看一下，下午五点钟一定还给你。”

　　他迟疑了一下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公司那次失火是谁来勘察现场的？”林如晖又提了个问题。

　　“是公安局和管段派出所的两个同志。他们的结论是车库管理员江兰兰烧电炉煤气炉引起的。救火现场她也承认两个炉子是她烧的。”

　　“当晚就她一人在车库值班？”

　　“本来还有个小曹，可兰兰听说她的母亲正重病在家里，天黑时要她回去了。”

　　“江兰兰现在在哪里？”

　　“火扑灭以后，她发现损失太大，怕追究责任受处分，精神受了刺激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休养。”

　　“在哪个医院？”

　　“这……我不大清楚，是由庞天德安排的。听说她一直神志不清，见了熟人也不认得，所以我一直没有去看过她。”

　　“你们公司的人为什么由他安排？”

　　“当时他正爱着江兰兰，兰兰疯了，他很痛心、很着急。恰好他有个表哥在一所医院当精神病科主任，他要求把江兰兰送到那里去，好让她在表哥的精心治疗下早日康复。”

　　“可是还没等江兰兰康复，他就和另一位姑娘订了婚。”

　　“这是可以理解的。刀田中柱狯然一笑，“两个未婚女人都很年轻漂亮。但一个是医生，还同在一个单位；一个是疯子，已不知什么是爱情。任何一个求偶的男性，恐怕都会做相同的选择。”

　　“了解得透彻！你们真不愧是莫逆之交。”林如晖话中略含讽意。接着又问，“你准备卖给金得良的那辆皇冠车，哪天进的货？”

　　“失火的那天上午，是庞天德帮忙用十八万元从市机电公司买的，由我亲自开回来停到车棚里的，而且是众目共睹的。”

　　“能让我看看发票吗？”

　　田中柱一个电话，会计就把发票送来了。林如晖接过一看，日期、车型、价格确与田中柱所说完全一致。林如晖觉得已无话可问，也不屑再谈，便起身告辞。

　　此时已是中午十二点，林如晖饥肠辘辘，绠走进一家餐馆吃了四两水饺，再次来到杏花巷的尽头。白莹雪刚吃过午饭，正要去医院上班，两人恰好在门口相遇。

　　“见到金得良啦？”白莹雪问。

　　“见了！也见了田中柱，现在需要你去找找庞天德。”

　　“现在？这么急？”

　　“既然已触动了田中柱，咱们就得连续作战，尽量紧缩他们的回旋余地。”

　　“好吧，我马上去！”

　　林如晖迟疑了一下：“有句话我还得谈明白。金得良说了，这场官司，如果对你不利，即使能打赢，他也不想打了。从现有情况看，如果金得良胜诉，不仅对田中柱不利，而且可能对庞天德不利。别看他是部队的中级军官，又是你的上级，但在这场官司中，他可能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对你是有利还是不利？还需要你自己认真思考，反复权衡。”

　　白莹雪懂得他话中的寓意，脸上露出了愠色：“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犹疑不定，出尔反尔！你干脆说吧，要我去找庞天德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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