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船沉浮录 1
关仁山
海葬
一团浓重的灾云笼罩了“玛丽娜号”货轮。
黄昏,深秋的冷海,失去了恬淡的碧蓝,剩下一抹紫暗,一抹黑青,或浓溢着夕阳的血色。夜幕拉开的时候,遥远的海湾露出一个飘浮着迷雾的港口。五彩的霓虹灯,诡秘多情地眨闪,象一张冷傲、诱人而又神秘莫测的假脸。“玛丽娜号”抛锚在远离港口的海面上,宛如一个乞丐,乞盼那“假脸”的微笑、施舍。想当年,她归属船王包玉刚的时候,真象一条漂亮的美人鱼,披着柔滑万里的水缎子,穿行在广袤雄浑的太平洋碧涛上。然而今天,她几易其主,成了一艘被人冷落的死船。
死船的命运岌岌可危!
船板渗水,船上七千吨水泥不但将废掉,而且货轮也可能沉没。二十名随船农民,在森凉的海风里瑟瑟发抖、抱怨、哀呼。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船主焦大年心头涌动着一个恶兆:货轮困进一个可怕的陷阱里了。
南方的海,南国的天,对焦大年这个北方汉子并不陌生。他虽生在渤海湾,可足迹却踏遍了整个中国海。半生拼搏,一身风险,他天生喜爱在刀尖上过日子。政策放宽后,他如鱼得水,成了弄潮儿,当了一名地地道道的贩子,贩鱼贩虾贩手表贩羊毛……除了黄金和女人,他啥都贩过。风风雨雨,九死一生,也赚下了大钱。本来,他可以急流勇退了,可以在美丽的渤海湾建一座别墅,海吃海喝,悠哉游哉后半辈子。人啊,不可太贪。媳妇海秀经常这样劝他。可他偏不,两年前,他又当上了乡里濒临倒闭的汽车修理厂厂长,短短五个月就扭亏为盈。不知为什么,他又将厂子改成劳力密集型的拆船厂。涉足这一新兴行业,无疑是一种冒险。焦大年二话没说,拉开架势,准备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今年夏天,经乡长吴元武穿针引线,拆船厂以六十三万元巨资,从一个港商手里买下万吨货轮“玛丽娜号”,还从珠海拆船厂重金聘请了女技术顾问江雪敏。可就在巨轮即将解体的时候,江雪敏向他提供一条生财之道:这船还有四个月的适航期,可以当驳船运货。不几日,她就引荐了一位来自“南风窗”的特使、珠海腾龙贸易公司经理白剑雄。他是来北方做水泥生意的,因为珠海市的水泥行情猛涨。他在北方购买了七千吨水泥,要租用“玛丽娜号”做驳轮运往珠海特区。他是向焦大年“求援”,也是上门送票子的,租船费三十万元,货到付清。三十万元,顶半个船价儿,而且白剑雄是江雪敏的未婚夫。满脑袋“赚大钱”的焦大年,当即拍板订了合同。他们从烟台打捞局租来“永全号”拖轮,又从厂里挑选了二十名壮汉押船。于是,“玛丽娜号”载着七千吨水泥,穿过渤海、黄海、东海、南海。苍天有眼,一路风平浪静,半月后抵达南海桂山锚地。焦大年万万没有料到货轮还没进港,水泥的主人白剑雄突然失踪了……
货轮困在锚地。“永全号”拖轮经不起遥遥无期的海上漂泊,返航渤海。“玛丽娜号”从此变成一艘死船。焦大年一面派人寻找白剑雄,一面与乡长吴元武联系,请求处理水泥,以抵船费。因为这船是吴乡长托白剑雄从港商手中买下的。据说,吴乡长正与白剑雄搞横向联合,白剑雄运完水泥之后,要在海湾投资开发。吴乡长自然不会因小小“玛丽娜”而破坏宏图大业。吴乡长马上来电:水泥不能动,要从长计议。好在江雪敏赶来珠海,通过秘密跟踪,终于在海街的一条小巷找到了一筹莫展的白剑雄。白剑雄为何迟迟不露面呢?他翻了“财船”。就在“玛丽娜号”在海上漂泊之时,广东的水泥行情陡变,广西水泥大量涌入广东市场。市场价格直线下跌。十八天过去,行情没有一丝好转的苗头。白剑雄绝望了,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焦大年又向他发出最后通牒:两天内如不进港卸货,船方处理水泥。白剑雄眼里憋出了血……
黑阴阴的夜,一弯暗月,几颗小星星,衬得海面清幽,映得人心寡淡、郁闷。一股潮湿、冷涩的海风吹到船上,掀起一团自雾。破碎的水泥袋子哗哗乱响,将焦大年那身皱巴巴的西服蒙上一层灰,蓝领带也吹歪到一边去。那张赤红赤红的罗汉脸,发灰发青。他那高挺的悬胆鼻抽动了一下,两道剑峰一般的黑眉拧成一个疙瘩结。黑眉下,一双深沉果断的眼睛,凝视着喧嚣的海面出神。
忽然有人一声惊呼:“白经理来啦!”
焦大年扭转头,看见青幽幽的海面上,闪过一道炽白的光柱。一艘蓝色拖轮鸣着响笛朝货轮驶来。拖轮靠近货轮,舱门打开,走下了白剑雄。白经理三十岁,自得发青的长脸,薄嘴唇,下巴有个凹痕,长鼻子回勾着,使人想起老鹰。他眼窝儿深陷,眉骨隆起,一闪一闪的目光象黑暗中跳跃的火星。潇洒地甩动一下乌亮的长发,跳上货轮,兴冲冲地喊道:
“焦老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哇!嘿嘿嘿……”
低头沉思的焦大年,看见白剑雄眼一亮,急不可耐地迎过去:“你可来啦,快进港吧!眼看一天冷似一天,伙计们都熬不住啦!”
“这……唉,实在委屈你们啦!我一定多付船费的。好在南侧八十里外的白湖港要扩建农民度假村,需要大量水泥,价码挺高的!”白剑雄踌躇满志地说:“今晚就可用蓝琼号拖轮把水泥拖到白湖港,昨样啊?”
焦大年沉吟片刻,问:
“那得用几天时间卸完货?回去用的拖轮由你负责!因为永安号返航,完全是由于你们一拖再拖造成的!”
白剑雄狡黠地一笑,爽快地说:“那是那是。回去的拖轮我已租好,只是得等几天。至于卸货时间嘛,三五天就完!”
焦大年眼神里掠过一丝悲戚,倔强地说:
“不行,时间太长啦!我们损失太大!”
“嗳,要不这么办吧!你留下三五个人,让其余人先乘车走。路费由我负担,这样总可以了吧?至于那头儿卸货,我再雇人!咳,贵乡是我们的协作单位,一切好说!”
“那也好。”焦大年说着,又好象想起什么,问:“近来海上天气不好,是不是明天起锚?”
白剑雄说:“咳,放心吧,这是近海。再说呢,这几日白天压根儿就租不到拖轮!”
“你……那你付多少钱?”焦大年关心的就是钱。
白剑雄嘎叭响脆地说:
“另付四万元奖给你和你的弟兄。这些天,你们受苦啦,北方汉子够意思!”
“说话算数?”
“当然!不信,可以立个字据,只要你愿意。”
焦大年想了想,摇头道:“算啦,这段儿,有那玩艺儿回去麻烦!”
“我说是嘛!”
“好,马上起锚!”
十余个归心似箭的北方汉子跳上了白剑雄的拖轮,即将踏上返回家乡的旅途。拖轮送白剑雄和北方汉子上岸后,当即返回。于是,“玛丽娜号”又死而复活了。拖轮牵动庞大的“玛丽娜号”,朝南海湾疾驶而去。
黑幽幽的海面,古奥而神秘,仿佛冥冥中有一个怪物潜伏在黛色的波涛下。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海上风大起来,象是那个怪物震怒。野风“日日”地吹,湿漉漉噎人。喷着白色浪沫儿的海面,象有千万条张开魔口的巨鲨,呼呼地向货轮挤来,掷起无数怪形怪影,象要把船一日吞噬。拖轮和“玛丽娜号”战栗了,摇晃、呻吟,在狂跳的海浪中挣扎着前进。焦大年的心悬了起来,忙把头探出舱门,扯起亮嗓子冲拖轮吼道:“喂,小师傅,我看这天儿有点玄乎,还是找个岛避避风儿吧!”
拖轮上没有回话,连灯也唰地灭了。拖轮不但没转向,而且速度加快了。焦大年疑惑地望着拖轮,愤愤地骂了一句。他走出船舱,望了望舱里五个打麻将的汉子,心愈加沉重起来。这船和众兄弟的安危都系在他的身上了。过了一会儿,狂风象一只被打伤的怪兽,嘶吼着,在浪尖上飞窜。货轮上的水泥袋子,哗哗嘎嘎地碎响,接着就有船舷钢板的断裂声。焦大年心颤了,忙用脚踢了几下中舱的门子,大吼:“别他奶奶的玩啦!……”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前边拖轮“轰”地一声巨响,小驾驶员哇地一声惨叫,身子画了一道弧光,坠落在海水里。没等焦大年弄清怎么回事,“玛丽娜号”就轰然炸响,宛如一颗水雷在舱底爆炸。货轮顷刻间摇晃、震颤、倾斜,嘎嘎裂响着,朝幽深莫测的海底坠滑下去……
死神已张开了巨大魔口!
“啊,触礁啦!”焦大年明白过来,大声嘶吼着。
船舱里的汉子们惊恐地叫骂着,挤在舱门口,乱成一锅粥。刚挤出两个汉子,舱门就被扣在海水里,冒出无数开花的水泡。硕大的货轮,载着七千吨水泥,载着六个北方汉子,载着无数金色的残梦,埋葬在迷漾凶险的大海里了。焦大年和两个汉子栽进了滚滚滔滔的大海。焦大年被大浪盖懵,连喝了几口海水。他竭力探出头来,望着下沉的货轮哭嚎、哀叫、祈祷着;浑身冰凉,太阳穴一进一进,大嘴难受地一张一合,身子也随波浪下坠了。他忽然觉得胳膊被什么碰撞了一下,伸手一抓,一个轮胎救生圈。猛扭头,才发现是自己的工人赵奎。救生圈是他推过来的,他舞动着双手喊:“兄弟,你要活着,厂子还指望你呀!我……我水性好……”他没说完,一个大浪就把他推出几丈远。
焦大年狂喊:“赵大哥——”他张着嘴巴,没闭撼苦涩的海水灌进喉咙,加上阵阵满含血腥的浪沫泼溅到头上。接着又有一块铁板猛烈地撞了他一下,腿肚子剧痛、麻木,两腿痉挛着,胸口憋得要炸,耳朵里尖利地呜叫,身体忽悠忽悠打起斜来,他拼命地抓那个轮胎。轮胎泥鳅似地钻上钻下,无情地戏弄着他。一个大浪把他推进黑色漩涡里……
悬崖上的女人
黄昏,祭海崖上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脸上挂满泪痕的漂亮女人站在南海滩的陡崖上,不能不让人惊讶、忧虑。姑娘有二十六七岁,鹅蛋脸,弯眉毛,大眼睛,鼻翼微鼓,挺秀,身材窈窕袅娜,米黄色风衣被海风掀起一角,象一只折断翅膀的雏鹰。她就是江雪敏,焦大年拆船厂的技术顾问,也是与这次海难有纠葛的关键人物。她是一位开放型的女强人,懂技术,会写诗,爱跳迪斯科。此刻,她已把命运的迪斯科跳到悬崖上了。她生在珠海市,从小没了母亲,父亲是个修船工,家里很穷,她又是长女,一个弟弟还在上学。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初中毕业后又上了船舶技术学校。全部靠自己端盘子挣钱读完大学的。可毕业后被分配到市档案馆工作,苦闷极了。她心中非常崇拜苏联电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女主人公的奋斗精神。她也愿走这样的路,毅然辞职干经济了,当了时代弄潮儿。她认识了腾龙公司经理白剑雄后,心豁然开朗了,她佩服他,他帮助了她,渐渐地,爱神在他们中间降临了。她渴望一种新型的爱,一种灵魂与灵魂的对话,就象嫩芽盼着阳光。白剑雄派她到北方开放城市秦皇岛开设分公司,由于时机不成熟,白剑雄通过在秦皇岛当领导的舅舅,找到郊区海湾乡吴乡长,让她在焦大年手下当了技术员。她敬重焦大年,望着这位彪悍豪爽的北方大汉,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感在涌动。她了解了他的冒险史,由衷慨叹,这是一部不寻常的创业史,掀动它,真厚重,这才叫人生!她时常把他跟白剑雄对比——心中的偶像,一个南方商人,一位北方实业家!她能否在他们中间闯出一条路来呢?然而,她的一场幽梦,都随几天前的海难无情地破碎了。她真后悔,不该鼓动焦大年用“玛丽娜号”做驳船。多么惨痛的教训啊!都怪那鬼天气,轮船迷失航线,触礁沉没。除了拖轮上的驾驶员阿青死里逃生外,船上六条北方汉子无一幸免。几天来,她震惊、麻木、无措,浑身一阵燥热,一阵冰凉。仿佛有无数冤魂伸着利爪,吐着血舌,追逐她吞噬她……
残阳滚坡的时候,她走下了山崖,走上了海街,这街很奇怪,一头通海,一头撞山,街衢两翼的巨榕,一棵连一棵,状貌奇特,黑幽幽的树伞,被街灯照得叶片辉煌。她急急地在树影里走,当她拐进朝阳胡同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有两个男人跟踪了她。她的心狂跳了,呼吸急促,抬腿小跑起来……
两个晃动的黑影,幽灵般地追踪着她。她停,他们停;她走,他们走。
江雪敏站定,打开一扇门,挤进身子,砰地关死,一头冷汗。她走进屋门,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沙发床上。这是白剑雄的住所,她在这里与白剑雄同居。海难发生后,白剑雄再也没回这里住。前几天,随港口和秦皇岛保险公司的调查人员,处理海难后事。他首先租用潜水员将舱子里的尸体打捞起来,火化后装进骨灰盒。尽管没有找到焦大年和另外一个人的尸体,但他确信,葬身大海无疑。昨天,他携带六个骨灰盒乘飞机抵达秦皇岛。江雪敏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中更加迷惑惊恐。谁在跟踪她?死者的魂灵吗?
忽然,窗外的木门被敲响。江雪敏瑟缩成一团。
噗!一团蘑菇似的黑影,重重地落在院内。之后屋门也被撞开,随着江雪敏的一声凄厉的大叫“来人哪——”,两个彪悍的男人已闯进屋里。江雪敏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喉咙口冒出一个声音:“鬼,鬼!”话音未落,就昏厥过去。
焦大年和海螺子铁塔般地站在那里。
鬼魂附体吗?冥冥中的迷幻吗?都不是。他们是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海难发生之后,焦大年被海流子冲出老远,他死抓着轮胎,慢慢失去了知觉。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屋里。他是被一个岛上养珍珠的白发老汉救了。不久,海螺子也漂上了岸。海螺子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头,生得黧黑壮实,牛犊般粗壮的身板。他出海打过鱼,随爹干过木匠活儿,心灵手巧,花花点子也贼多。他奇迹般地从死亡的门槛里逃出来,可赵奎却没有上来。白发老汉挽留他们在岛上住了五天。其实,由于惊吓和海水的浸泡,焦大年一连发了几天高烧,还没好利索,便一挺身回到了珠海市。他们租船来到出事的海域。焦大年悲哀了,望着潜水员钻入海水寻觅沉船的情景,心里在滴血。潮湿、阴涩的海风吹得他难受,搅出他一肚子苦泪,一脑子忏悔。都怪自己太贪心了,只为赚大钱,害了众弟兄的性命,也葬送了“玛丽娜号”。他双膝跪在船板上,悲怆地喊:“众兄弟,安息吧,我对不住你们哪!你们家里的事全包在我焦大年身上啦!”泪水糊住了他的双眼。他霍地站起来,仿佛过去那个凶猛、粗鲁、浑噩地只顾钻钱眼儿的焦大年也埋葬在大海深处了。在这一瞬间,他形成了不为金钱和权势束缚的独立尊严和意志!他听海港的人说,此难三天前就已定论:意外触礁。可焦大年心头却涌动着一堆沉重的疑云。为了索取船费,为了证实自己的预感,他决定找白剑雄和江雪敏对质了。从餐馆出来,他们看见了面容憔悴的江雪敏,便悄悄跟踪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江雪敏苍白的脸上才染上一片血色,慢慢睁开了双眼。
“江小姐,不要怕,我们要找白经理!”焦大年木然地说。
江雪敏张了张嘴巴,哇地一声哭了。稍顷,才哽咽着说:“我……我……对不住你们!早知现在,悔不当初哇!”
“苍天有眼,我们总算活过来啦!你们没有想到吧?”焦大年又说。
“你……这……话里,是……啥意思?”江雪敏心尖儿颤了一下。
“你们心里清楚!为什么夜里起锚?为什么突然触礁?小司机为什么活着?你说,这又如何解释?”焦大年情不自禁地嘶吼着。
江雪敏嘴里抽了一口凉气,慌张失智地喃喃道:“难道这里面真的有鬼?”她不愿往坏处想,竭力劝慰焦大年:“大年,你别疑神疑鬼的啦!不,不会是人为的!这几天剑雄非常难过,昨天他就去你们家乡处理后事啦!”
焦大年茫然地望着江雪敏,半晌才问:
“那个驾驶员在哪儿?”
“你们……”江雪敏瞪大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我们是想看看他,我们与他都是海难的幸存者。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江雪敏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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