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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请你务必骗得我心甘情愿


  桃宝说:“你懂个屁!眼泪是明目张胆下的谎言,誓言是添枝加叶后的传说。两者极度讽刺,极度无聊,只有你把它奉若神明1

  桃宝越说越来劲:“我最大的失误就是看走了眼,头一次我看错了薛晶晶,这一次我又看错了你!你感觉悲伤?可我的感觉是他妈耻辱!我把你派去对付薛晶晶,无异于把干柴往火堆里砸1

  梅兰妮说:“李桃宝你有完没完?雷磊他已经够难受了,你的交友之道里除了泻火和撒气还有没有一种做法叫做安慰?”

  桃宝说:“你给我闭嘴吧!又是你,每次都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乐天背地里没少给雷磊出谋划策。我忍着,我不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撺掇出一个什么样的圆满大结局。结果呢?结果不就是这样?梅兰妮,是不是瑞士人民的业余生活太枯燥致使你养成了一个爱看戏的习惯?我们几个都在这儿卖力地唱,只有你,抱着肩膀指指点点地看。如今台子都唱塌了你却还没看够1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突然静得可怕。十几秒钟过后,音响里传来了一首慢歌的前奏。不知道谁点的,那是一首叫《theRose》的英文歌。和弦吉他慢慢地奏着,一股忧伤蜿蜒而至。

  无人歌唱。

  桃宝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好半天,他说:“抱歉,喝得多了些。我先走了,你们别介意。”

  我们仨眼睁睁地看见桃宝放了阵厥词之后拂袖而去——更确切地说,是两个人眼睁睁——雷磊已然醉得睁不开眼睛。桃宝起身的时候甚至把麦克风带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滚石一般的震耳欲聋。

  梅兰妮没说话,足足一分钟,她拾起地上的麦克风,开始唱那首歌的后半段。

  桃宝走了,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强大气场,强大到我们想不出一句圆场的话。梅兰妮坐在气场的中心,专注地唱那首歌。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唱歌,声线里带着淡淡的沙哑,就像风里摇曳的木棉花。

  我盯着她出神。我喜欢她面对大串大串的字母,咬文嚼字,从嗓子里飞出纯正美语的感觉。

  雷磊歪倒在一旁,鼾声渐起。

  梅兰妮一曲歌罢,看着我,终究还是笑了。

  非周末的缘故,十二点一过,KTV里安静了许多。梅兰妮看了看雷磊:“好容易睡了,就让他在这儿睡到自然醒,咱们也别回去了,在这儿将就一夜得了。”

  我们熄了灯,只剩一个白花花的屏幕,光影掠在梅兰妮的脸上,有一种收敛不住的落寞。

  由于是迷你包,又被雷磊占据了半边江山,余下的空间只够我跟梅兰妮闭目养神的。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我跟梅兰妮保持着Kappa的姿势,一动不动。雷磊的鼾声,空气里的酒味,隔壁的隔壁冷不防蹿出一嗓子“再活五百年”,还有桃宝临走时的那番话,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趋之不散。

  梅兰妮说:“你睡了吗?”

  我说:“就快了。”

  “乐天,”她的脖子动了动,我感觉她转过了脸。她说,“上次你说,我们两个人眼睛里的世界不一样,那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好埃”

  我也扭过脸。

  待到两个人睡意全无准备夜谈的时候,才发觉这个背靠背的姿势着实挺暧昧挺让人砰然心动的。

  梅兰妮说:“如果我说,我比你们谁都辛苦,比你们谁都不如意,你们肯定会把嘴角撇到天上去。尤其是桃宝,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最优越,最跋扈,最生在福中不知福的败家女。”

  我说:“其实,桃宝也是脑子发热说了不由衷的话。”

  梅兰妮:“那你说几句由衷的给我听听?”

  我哑口无言,不是我不善言辞,而是“优越”,“跋扈”,“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几个定语实在是太贴切了,简直生动到梅兰妮的骨子里。

  她看出了我的尴尬,微微一笑:“乐天,你13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说:“上学啊,初一。我是班长,收发作业什么的,挺威风。”

  梅兰妮说:“我那年被迫辍学了。”

  梅兰妮说:“97年,金融风暴席卷全世界,我爸爸的店铺破产了。那一天正好下着大雨,银行把我们的公寓收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淋成落汤鸡,店主出来赶,就换一家去躲。售价10生丁的羊角面包我们都买不起,只能央求便利店拿出过期的面包,5生丁可以买两个。我把发霉的地方掰下去,大口小口地吃,祈求消化功能再强大一些。有一次吃坏了肚子得了胃肠炎,我疼得睁不开眼睛。我爸爸抱着我去街上拦车,没有一个的士肯停下来,因为他们算准了这样落魄的一家子断然是付不起车钱的。”

  “那一年上映一部很好看的电影,泰坦尼克号。我在影厅门外,趴在门缝上偷看了三个多小时。你跳,我也跳——Rose放弃有钱的未婚夫跟Jack私奔的时候,影厅里哀鸿遍野,只有我觉得滑稽。没经历过贫穷的人,凭什么认定了爱情比荣华富贵更高尚?Jack能给她画像,而她的未婚夫可以给她海洋之心以及让她的妈妈一辈子不用做洗衣工。那年我十二岁,我的一颗心就像铁铸的一样冷。”

  “我17岁那年,你大概在准备高考吧?我在洛桑的一家pub里伴舞。她们说,有一个富翁,每次来光顾的时候都会留下大笔的赏钱,只要你装得下,拿得祝我窃喜,因为我的手指细长,肯定比别的女孩抓得多。后来到了领赏的时候,每个女孩都脱得只剩下胸衣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伸出双手,大家都笑了。当富豪掀起胸衣的一角把冰凉的瑞士法郎塞进去的时候,你才明白,有些钱是没法用手去抓的。”

  “我见过你电脑里的莱茵河图片。你说对了,早在7年前莱茵河就留下过我的倒影。不仅如此,我还喝过那河里的水——那年我18岁,在一个小剧组里当临时演员。有一场女仆被人推下河的戏没人去演,导演找到我,可我不会游泳。

  导演说那再好不过了,只有不会水的女仆,挣扎起来才有模有样。那场戏我拍了五条,捞起来换身衣服再跳,最后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凭自己往下沉。

  莱茵河很蓝,很干净,水里连个杂质都没有。唯一看得见的气泡,是我的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导演要我去演,是因为整个剧组只有我没买保险。找这样的演员,即便出了事,也不影响剧组下一年度的保险额度。”

  “我给你讲讲我的初恋吧。他是剧组里的男二号,华裔,和你一般高,笑起来很干净,指尖竟然有好闻的熏衣草香。他的饭量很大,我会把加餐里的卤蛋和热狗留给他,然后听他信誓旦旦地数着这个月又演了多少条,以及再过多久就可以租下一条游艇带我出海旅行,我们还预计着在杳无人烟的河畔盖一座小木屋……后来,就传出他和女制片人之间的绯闻。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场男二号掌捆小女仆的戏。你知道吗?一个十八岁小女孩的情怀就那样被一阵夹着熏衣草香的风脆生生地刮伤了,——我被打得重重一歪,不偏不倚地看见了制片人的冷笑。对此,他说,他也无能为力,只要有戏演,爱情又算什么?一年多以后,他曾经找过我一次,他说当年真奢侈啊,吃了瑞士小姐那么多卤蛋。

  我笑笑说,卤蛋什么的不算奢侈品,如今的瑞士小姐只拿那种东西喂狗。奢侈的东西当然有过,不过早已被人当戏演了。”

  “至于十九岁之后的事,你从互联网上了解得很详尽了。就像雷磊懂电脑会装机,他靠他的天赋生活。你喜欢餐饮,你靠你的热情和技巧去生活。我什么特长都没有,只有一副好看的面皮,我只能靠它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前方是一亩金色池塘,下了阵暴雨,也许满眼都是泥沼。池塘也号,泥沼也罢,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你唯一能选择的,是找一条相对好走的路,让鞋底沾染最少的泥巴。”

  “这六年里,你们想象不到的艰难险阻我都经历了,我唯独没经历过你们‘想当然’的优越与幸福。在你们感叹‘人生如戏’的时候,我已经在感叹‘戏如人生’了。你说我们眼里的世界不一样,可我说,它们一模一样。我和你同样辛苦地工作,赚钱,买房子。买那种大房子——门外有草坪,草坪外有栅栏,栅栏里有花丛和菜地。可是说到底这样的生活已经被几百年前的农民实现了,那不过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海外版本而已。你凭什么认为我活得更伟大更丰满更美丽?”

  整个过程,我一直没有插话,因为我是在想不出一个理由来反驳她,连一句安慰都显得突兀。梅兰妮说:“桃宝讲得没错,我就是喜欢看戏。我喜欢掺和到别人的戏里,不放过每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劈头盖脸地骂了我,让我认错。

  好吧,我承认了——我居心叵测,我心理不健康,我之所以这么变态就是因为属于我自己的戏被我演砸了——没有值得回忆的童年,没有奉若至宝的爱情,从我懂事开始,就一直在通往金色池塘的途中走一条沼泽一样的路,没有游艇,没有小木屋……我只能坐在台下观赏别人的演出,给他们写剧本,看着他们演出成功,最后在别人的结局里笑得泪流满面。这就是我。”

  好半天,我才找了一句暖场的话。

  “梅——兰妮,你唱歌真不错,可惜是英文的,听不懂歌词。”

  “你想知道歌词大意?”

  我嘿嘿一笑,表示很想。

  “有人说爱情是条河流/它能淹没那嫩嫩的苇草/有人说爱情是把利刃/它能让你灵魂滴血/有人说爱情只是一种渴望和永无止境的需求/我说呀/爱情是朵花/而你/就是我的那颗种子……”没了话题,一时间我们都没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梅兰妮,你睡了么?”

  她说:“就快了。”

  “我对河流利刃什么的不感兴趣,我想听听那朵花和那颗种子。”

  我说。

  她回答:“那朵花还在地表之下,那颗种子不知道何时发芽。”

  又过了不知多久,不知道那儿来的一丝凉凉的东西,蹭在我的脸上,掉落在我脖子里。冰凉的濡湿。

  “梅兰妮,你睡了么?”

  我问。

  她抽了下鼻子,笑了:“就快了。”

  凌晨五点的时候,雷磊醒了。我们仨在KTV里滑稽地窝了一夜,甚至还叫了早餐。

  醒了酒的雷磊感觉过意不去,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跟我们道歉。雷磊说:“太不好意思了,害得你们惦记。”

  我说:“这话你得跟梅兰妮说,要不是她我才不会半路返回。”

  梅兰妮自顾自地吃着早饭,对雷磊理也不理。

  雷磊一咧嘴,小声地问我:“我昨晚没说什么走板的让你们瞧不起的话吧?”

  我说:“你昨天什么都没说,那叫一个嘴严。你究竟为什么喝大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情。”

  “谢天谢地啊,”雷磊说,“不然我这脸丢大了。”

  梅兰妮吃完最后一口,结了账,准备闪人。临走的时候,梅兰妮把一张借记卡递给雷磊。

  “三万块,借你的,”梅兰妮说,“什么时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喝成这样。”

  雷磊愣了片刻,一拍脑袋:“完了,到底给你们知道了,这次彻底没面子了。”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那里,一个伸出手,捏着那张借记卡,另一个低着头,拒绝接受。

  气氛尴尬。

  雷磊红着脸自嘲:“这个……绝对使不得……这,这叫什么事儿碍…”梅兰妮笑了,但是笑得很不自然:“雷磊,你跟薛晶晶恋爱的起因在我这儿,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撺掇!既然李桃宝说我是个看大戏的,索——性我就把戏看到底!你不是演不下去了吗?我给你搭一小桥儿——我就想舒舒坦坦地看着你们俩走到最后,走上红地毯!你就算成全我,成全我的戏瘾,行不行1

  雷磊说:“如此说来,我也得给你讲一件事。当初桃宝迎娶薛晶晶那天本来不该出那么多幺蛾子得那么个下场,就是因为我鲁莽地拿了张信用卡出来准备替桃宝交礼金,从而间接地把他刺激了。当时我的感觉只是委屈,如今我理解了,当我明晃晃地把钱拍在他面前让他娶她的时候,他想的一定不是感激,而是屈辱,屈辱直想死!梅兰妮,我谢谢你的好意,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这出戏我注定演得砸了,那么你和你的三万块钱不仅帮不了我,而且会让我输得更加彻头彻尾颜面皆无。”

  雷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这已经不知是薛晶晶整夜的第几条短信了。

  她问:你究竟去哪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还去你家楼下等过你。可不可以别让我担心?盼复。

  雷磊看了两眼,放在一边。

  雷磊苦笑了一下:“人有脸,树有皮——求你了梅大小姐,我懂得自重,可你也要给我留几分薄面才行。你看,直到此时此刻,薛晶晶还这么紧张我,你们说她居心叵测也好,动机不纯也罢,可走到这一步我终归没给你们丢脸是吧?就这么结束吧,待会儿我就跟薛晶晶摊牌,我看不上她,没感觉,让她别再纠缠我——这样一来,我不仅没输,还是个赢家。几年之后我结婚生子,想起来这一段,我把一那么优秀的女老师都甩了,还是个足球宝贝儿,我不亏……”梅兰妮“唰”的把握卡的手抽回去,冷冷地看着雷磊,嘴角撇到了天上:“你自重?你要面子?你是个赢家?我呸!雷磊,你是我见过的最虚荣最懦弱最没出息的人!我愿意给你面子,可你擎得起来吗?你说得那叫人话吗——口口声声说‘把人家甩了’还什么‘不亏’,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瞎子,你把‘自欺欺人’四个字写在脸上,还指望全世界的人都念成‘高风亮节’吗?认输就是认输,不行就是不行,别给自己找那么美丽的借口1

  “雷磊我问你,你电脑里有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的是什么?是薛晶晶的私房照吧。你把薛晶晶‘甩了’,可那照片你舍得删吗?”

  说到这里梅兰妮笑了,“有本事你告诉薛晶晶,把你长久以往想做的那件事告诉她,如果她答应了,你才有资格谈输赢论胜败!瞧瞧你自己,有胆量问她吗?”

  我盼望着屋子里能传出什么杂音,好让雷磊错过那句话,遗憾的是,屋子里突然就安静得声息皆无。梅兰妮口无遮拦的一席话让雷磊一下子懵在了那里,张口结舌。

  实事求是地说,梅兰妮这番话太欠考虑,甚至用“口无遮拦”四个字已经不足以粉饰她的神经大条。对于一个25岁有着源远流长的单身历史的男青年来说,有些话题是绝对的禁忌,这就好比雷磊煞有其事地塞给梅兰妮一只黄瓜要她去水龙头下冲洗,并且在身后不怀好意地窥视她的手法一样,唯一的结果,就是引发对方的雷霆暴怒——这样的挑衅根本就是无法忍受的。

  暴怒正以眼角抽动,竖起眉毛及不住地冷笑这些更为直观的形式体现在雷磊的脸上。

  我暗暗地扯了梅兰妮一把,结果不仅没令她偃旗息鼓,相反还激起了她的万丈雄心。

  梅兰妮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盯着雷磊喷火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此刻的我,真为一不小心交了这么两个不懂事儿的朋友而感到惋惜。更让我痛心的是,拙嘴笨腮的我眼看着事态一步步地严重下去,却没法借一副伶牙俐齿把俩人的火气镇压下去。简直痛心疾首。

  “算了算了,”我打圆场,“你们俩,一个脾气犟得像头牛,一个刚刚醒了酒,你们方才是在对牛弹醉琴,说者听者都别往心里去!那个……就这么着吧,雷磊呢,就打车回家睡觉,梅兰妮呢,就跟我去沈阳比赛……”雷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笑眯眯地把手机掏出来编辑了条短信。

  那条短信是这么写的:薛晶晶你听好,我不是什么善男,也不想找什么信女。你说过除了做我女朋友什么都可以答应,那好,咱们开房去!这不是一个只靠拉拉手就能幸福一辈子的时代,要么你开放一点,要么你就放开一点,懂吗?发送之前,雷磊特意把手机屏幕冲着我们晃了晃:“看清了?”

  我刚说了句“等等——停”,雷磊已经微笑着摁了发送键。

  雷磊冲梅兰妮说:“这回你过瘾了?满——意了?”

  梅兰妮此刻的表情介乎于哭与笑之间,是那种欲哭无泪,欲笑不能,同时又蕴藏无限难过的表情。梅兰妮喃喃地说:“我满意……我有什么好满意的——我不过是想让你再争取一下,可你为了那么点面子连幸福都不要了,你就是一最大的大傻瓜1

  爆完这句粗口,梅兰妮的眼泪下来了。

  薛晶晶的短信很快回了过来。

  雷磊,这一次,你真让我失望了。她说。

  雷磊把手高高地抡起来,随着一声脆响,手机碎在了墙角,金属碎片四散着弹起,溅落在雷磊和梅兰妮的身上,他们两个不躲不闪,连动也没动一下。

  这就是那天在KTV包厢里的最后一个镜头。

  半个小时后,梅兰妮的奔驰车载着我飞驰在沈大高速上。

  一路上梅兰妮泪眼婆娑,我一言不发。我一直忍到出了收费站,才把一肚子的火气释放出来。

  我说:“梅兰妮,你说说你……你下了火车原路返回照顾他,你拿出借记卡来支援他……这是多难能可贵的事儿?可你能不能把好形象维持到底?你干吗非要冲他的肺管子1

  我简直气得语无伦次。

  梅兰妮没有提高音量,幽幽地说:“可雷磊他都要放弃了,哪怕是激将法,哪怕是破釜沉舟,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自己横竖都坚持不下去了,你吃饱了撑的非拦着他呀1

  梅兰妮还是那个口气,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没看见雷磊放弃时那苦苦的笑容,还有他不甘心的表情——他是违心的,迫不得已的,你是不是没看出来这些?”

  我说:“我能看出来,长眼睛的又不只你一个人!可你需要明白,每个人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你没办法替他去走!薛晶晶的确不错,雷磊拿不下她委实可惜,可问题是,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1

  话音刚落,梅兰妮一个急刹车,我脑袋就撞挡风玻璃上了。

  看样子,梅兰妮真的生气了。她怔怔地看着我:“乐天,这就是你对你最好朋友的态度吗?”

  我揉揉瞬间鼓起的大包,暗自唏嘘。人们都说,男人千万别在车里和女人吵架,尤其是女人坐在驾驶位的时候。男人生气通常会狠踩油门,而女人生了气那绝对是一脚刹车!自作自受啊我。

  “有问题吗?”

  我说,“即便是对朋友,我也有我的处世原则。”

  “可我的处世原则和你不一样——如果我没法替朋友去走那条路,那我情愿借他一双鞋。”

  梅兰妮说。

  我这气大了。我估计梅兰妮早已把我替他们蹲局子背黑锅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我还不好意思提——保不齐梅兰妮会说,你只会事后背黑锅,事前什么好作用都没起过。

  我想告诉梅兰妮,善人不是这么做的——你那刀子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可你的豆腐心却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耐性去考察你的动机体恤你的内心——桃宝和雷磊都挂在了你尖刻的舌尖之下,此外,还搭上了一只九成新的黑莓手机。

  这话我没说——梅兰妮伏在方向盘上,后背一耸一耸。

  我俩眼迷茫地看着窗外,心乱如麻。

  没想到梅兰妮居然反过来哄我,这绝对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你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偶人一般,哭着哭着就一下子从方向盘上直起身子,给我看她哭红的眼睛,给我听她用“别生气”三个字组成的长句子。

  不得不说,这种哄人的方式我还从没见过,机械,不怎么诚恳,但是很受用。

  我屏息凝神,一时间手足无措。

  梅兰妮说:“我替桃宝雷磊许的愿都落空了,如今就剩你这最后一个了——待会儿咱们一定好好发挥,夺个预赛第一回去!听见了么,第二都不行1

  敢情她还记得这茬儿呢。

  “所以你一定要成全我。”

  她说。

  “听见没有1

  她大叫一声。

  “听见了听见了。”

  我忙不迭。

  在这样一个满身疲惫甚至还带着土腥味的早晨,我和梅兰妮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Givemefive1

  我们在车厢里击掌,梅兰妮又复活成一个满血满魔精力充沛的小妖。我觉得梅兰妮的句子里充满了混乱的逻辑——既然是替我实现愿望,又何谈那句“一定要成全她”?后来我想,梅兰妮就是梅兰妮,如果她不主观不欠揍不疯疯癫癫又可怜兮兮,那么她就不是她。当你无比喜欢一款不讨人喜欢的物品时,那么这种喜欢就源自一个叫“别致”的褒义词。梅兰妮推开车门,风呼地吹了过来。冬阳之下,隐隐约约地飘来一阵清香。那股味道太熟悉了,可谓“鼻”熟能详,我单单凭着一股味道就能认出她。但是我清楚得很,如果有天她离开了,我断定自己会迷失在大商场堆积如山的香水瓶里再也认不出这味道。

  梅兰妮的笑容明亮无耻又殷勤,她扬着脸看我,那个角度,让我忍不住张开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随意得就像在摆弄玩具公仔头上的毛绒。

  那天的比赛很成功。我们准备充分,发挥正常,甚至表情到位连印象分都没丢。我们几乎完美的表演博得在场裁判的一致好评,就连去掉一个全场最低分都有点舍不得。结果就是,兵不血刃,预赛第一。

  我们吃了顿涮火锅买了中街的糖炒栗子和蔬菜卷,梅兰妮抱着几个纸口袋,走了一路吃了一路。

  吃东西,长期反应是长肉,短期反应是犯困。我对梅兰妮说:“回城这段路我来开,你昨晚基本没睡,待会儿闭目养养神吧。”

  梅兰妮瞅了我一眼:“说得就跟你有驾驶证似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得就跟你昨晚睡得好似的。”

  后来我就负责坐在副驾驶上剥栗子,剥好一个就递过去。高速公路在脚下延伸,安静之中带着某种默契,车流就像一个个时速一百公里而又相对静止的颗粒,按部就班,一点一点融入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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