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今夜,你是我的足球宝贝
苏澈说:“最近我释然了,经常一个人去网吧,一待就是半天。我上网,一条接一条地浏览他们的回帖,比你们看得还仔细,你不相信么?”
梅兰妮说:“您真有勇气,那帖子……连我们都不敢看了……”听苏澈说话特别下酒,我们大有一见如故的意思。三个人推杯换盏,梅兰妮也巾帼不让须眉,声势浩大,直引得其他饕客目光流连。直喝得我们说话都不太利索。
我问苏澈:“苏哥,您顶着雨在看守所外面等我……不是单单为给我接风吧?不是说您没那个好心,而是觉得没那个道理蔼—我活了快26年还从来没见过受害人给凶手接风洗尘的。”
苏澈笑着点头:“没错,我来找你,有三件事。解释,道谢,还有告别。”
“呃……”我晃了晃头:“完了……喝高了,幻听,居然听见了一个‘道谢’……”梅兰妮也晕晕乎乎地说:“你没高,是大叔高了……他真的说了个‘道谢’……”苏澈点了支烟,笑眯眯说:“对,我就是那么说的。”
“您逐个儿地说吧,先说说‘解释’——您一个受害人,跟我们俩肇事者解释什么呀?”
梅兰妮说。
苏澈说:“不然我跟谁去解释呢?跟那些‘讨伐’,‘公审’我的网友?即便我能解释得清楚,他们又能相信么?即便他们信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终究是这个世界上不相干的两伙人,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是一串ID而苏澈是真实存在的人名;在于他们是一串数字和星号而我是一副血肉之躯。”
苏澈说:“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和一个小我很多的女学生发生了感情。我答应她,带她远走高飞,我甚至连家都不要了。可只逃了一半就告放弃,因为我良心发现——我不能让她跟着我漂泊,她需要家庭,父母,需要上大学,过一个正常女孩的生活……我给她父母打了电话,透露了我们的栖身地……她被父母和警察带走了,她自杀过,反抗过,这些都是真的。再后来,她几乎以被押送的方式去了外地,重新读了高中。从此她恨我入骨,因为我把她出卖了,把她能憧憬的最好的生活给葬送了。当然,我也把我自己葬送掉了。”
苏澈说:“她叫米薇,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皮肤黑黝黝的,是那种越仔细看越漂亮的第二眼小姑娘……她的父母是驻北欧大使馆的官员,对她疏于管教,使得她脾气秉性都很怪……她是那种很淘气很能闯祸的女孩,全班只有她不怕我,只有她变着法捉弄我。我觉得她无药可救,对她无可奈何。一次,两次……直到我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澈开始是笑,笑到最后,眯起的眼角就有泪,顺着那几道疏浅的鱼尾潸潸流下。
“八年多了呵……其实网友流传的版本和真实情景差不多——私奔,同居,欺骗,自杀……这些差不多都有了。唯一被他们忽略掉的是一个‘爱’字,”苏澈说,“我们彼此爱着,我那么奋不顾身,违背了全部亲人和所有的清规戒律就是因为我抗拒不了对她的喜爱。他们把所有的,存在与不存在的秘密都发掘了出来,唯独对这个字,只字未提。我承认自己做错了,但我错的,只是苏老师爱上了他的女学生,而不是苏澈爱上米薇。”
梅兰妮听得两眼泪汪汪,她说:“大叔,原来你是裸恋的先驱啊!我敬你1
我心里酸酸的,我们这代人一直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早就被大叔在八年前印证过了。更让我心酸的是,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在我的眼里,能写出故事的人一定都是有故事的人。作家的灵感不都像熔岩喷涌一样,壮观,热烈,信手拈来?可是我忽略了银花火树瓦釜雷鸣之下的那颗心和他自己的那些故事,几年甚至几十年,溶蚀在火山口,瓦解在灰烬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我说:“苏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也是你和夏丹分开的另一个原因吧——你还执著于八年前的感情,还在对米薇念念不忘,是这样吗?”
苏澈说:“没错,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我曾试图把爱情和婚姻分开看待,我差点把你们都说通了。可笑的是我自己又把理论推翻了——那些天,我一直暗地关注这封帖子,我甚至希望他们搜索到米薇的情况。是不是挺荒唐?我已经是最大的受害者,还抱着一个不怀好意的希望。如果一旦有网友将她的联系方式公布于众,我会去找她。不论她在什么地方,我都找她。”
“从这个角度讲,我还真的感谢你们。”
苏澈说。
梅兰妮擦了擦婆娑的眼睛,来了精神:“那么……有人搜到米薇的资料了没有?”
苏澈笑笑:“搜到了,不过不多。她曾经在北京朝阳区,做白领。”
“就这些?”
“对,就这些。”
“那么大的北京城,你会去找她吗?”
梅兰妮问。
苏澈说:“我连火车票都买好了,后天晚上。”
梅兰妮含着眼泪就笑了。我偷瞄了她一眼,感觉她这种没心没肺神经大条的女孩,真是让人既苦恼,又舒泰。
梅兰妮说:“可是大叔,你有把握把米薇追回来吗?她曾经恨你入骨,而且时间也过了这么久……”苏澈笑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回避着我,这说明她还在恨着。只要她的恨还在,我就有把握。”
我和梅兰妮顿时一副心悦诚服的表情。
苏澈说:“我都三十多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玩什么孤注一掷,这在你们年轻人的眼里,是不是有点疯狂?”
梅兰妮说:“大叔,你就是我的偶像!即便你再怎么疯狂,我们都支持你!天啊,你太浪漫了1
“要不……”我说,“你把苏澈和米薇的故事写一本书吧,我们特期待。”
苏澈说:“我写的书已经没人再看了,你忘啦?”
我一吐舌头:“我们帮您卖,我们一人扛一箱,走家串户给你宣传。”
梅兰妮说:“他们不买账还有我们呢,你可以写给我们俩看,写给你自己看1
苏澈无可奈何地笑了,他缓缓开口:“行啊,那我就给你们写一本只有三个人看的故事,苏澈自己的故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和梅兰妮幸福地双双喝大了。
我觉得我们伏案了一小会儿,再度醒来的时候,大叔苏澈已然结了账消失不见。他给我们俩留了最新的手机号,看样子准备长期联系下去。这是我们在奔三的年纪里经历的一次别开生面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是我被拘留五天苏澈为千夫所指;故事的结局是成千上万的网友在各大论坛里摇旗呐喊为楼主撑腰讨伐苏澈;故事的结局是楼主和苏澈在一起开怀畅饮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梅兰妮说,想到苏澈,我就觉得天底下的爱情还有指望。
我更正说,是天底下的裸恋还有指望。
我们四个给救世主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头等舱。我们还写了赠言给他。从这里到北京,五十分钟的航程。我们祝他在头等舱里舒舒服服睡上五十分钟,以弥补这些天他所遭受的五百多个小时的口诛笔伐。
这场风波终于结束了。
这是后来的事。可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没说完呢。
我跟梅兰妮头碰头伏在酒桌上,她毛茸茸的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有一种致醉的芬芳。这些天,我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然。我想跟着那芬芳一路醉下去,不管何时醒来,甚至不管还能不能醒来。
我清醒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餐桌已经收拾干净,饭店都快打烊了。梅兰妮坐在对面正笑盈盈吹着茶水。我的肩膀还披着一件衣裳。
上次说好了不再喝那么多酒,尤其是不在梅兰妮面前喝那么多酒,更是不能跟梅兰妮一起喝那么多酒。结果我的信誓旦旦在苏澈的豪爽面前成了秦香莲的臭豆腐——收摊的时候,我跟梅兰妮又在各自的身后拣出7个啤酒瓶。
可想而知,晚十点的胜利路,梅兰妮搀着我又一次开始了醒酒之旅。
这次由于刚刚被困了几天,所以竞技状态很差,加上我重见天日,怎一开心了得。我一路手舞足蹈引吭高歌。
我抱着电线杆子,像泰坦尼克里的莱昂纳多一样振臂高呼:“I’mthekingofworld!Wohoooo——”整个一条人行道被我占据着,我忽左忽右地撒欢儿,梅兰妮急得一头大汗。
我说:“梅兰妮……我是世界冠军……你信不信?”
梅兰妮说:“你哪个项目的呀?”
我说:“平衡木1
“要不这样……梅兰妮,你在地上画条一扎宽的线……我给你表演一个……”“瞧瞧,看见了没……这个叫键子后手翻加转三百六……刚才这一小跳,知道么?狼跳。后面接一个拉拉提……这个是……B组难度……有零点好几的加分呢……落地连一小晃都没有……谢尔博涅莫夫都没我利索……怎么样……你看怎么样……”“不怎么样,”梅兰妮愁得直揉太阳穴,“你告诉我,男子体操有平衡木么?”
我笑了:“梅兰妮……你笑话我……”梅兰妮说:“我没笑话你。”
“没笑话我……你……扶我干什么……”梅兰妮说:“我这不是配合你拿世界冠军呢么?”
“那……咱俩哪个……项目的呀?”
梅兰妮说:“双人滑冰埃”
“哟,我是那个……赵宏博……请问你哪位啊?”
梅兰妮说:“我,金妍儿埃”
“跨国组合碍…”我说,“那咱动起来吧……”我继续满街道疯跑,梅兰妮拽着我,生怕摔了。终于,在一个没有路灯的地方,梅兰妮揽住了我的腰。
“你……你抱我干什么……”“抛跳三周。”
她说。
“呀……这个……有难度……你抛吧……你一撒手,我就陀螺一样往外冲……”梅兰妮没说话,死死抱着我不松开。
我觉得挺不自然,慢慢转过身:“你这个……属于技术犯规知道么……”梅兰妮说:“乐天,是不是我不这样,你就醒不了酒?”
我说:“咳咳……那个,我醒了,你把我放开吧。”
“你看着我1
冷不防,梅兰妮很严肃地说了这样一句。
我没敢怠慢,老老实实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以前我不问,因为问了也是白问,你是个撒谎的高手。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咱们喝了酒。我不相信你喝成这样还能编出瞎话来1
她说:“乐天,你觉得咱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哎呀你看,灰机——”我指了指天空,低下头看见梅兰妮一张咬牙切齿的脸。我赶忙懦声懦气地说,“我刚才……没听见……你说什么……”“好了,飞机飞过去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梅兰妮依旧笑眯眯,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眼神里充满挑逗,“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把我当成你的普通朋友,还是普通朋友之外的那种……朋友……”我说:“我不知道。”
“这叫什么答案1
梅兰妮气得大叫,握紧两只小拳头像是要把我砸烂一般。
我说:“那好那好……我来问,你来答。你说,咱俩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还是非普通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
我笑:“这不就结了?我以为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呢……”笑罢了我说:“梅兰妮,我喝了这么多酒,编不出瞎话来。遮遮掩掩不是我的风格,我如实跟你说——咱们就是普通朋友,很普通的那种。只要你一天还没嫁到谭家做媳妇,我乐天就拿你当一天的朋友。”
“那嫁了之后呢?”
月光之下,梅兰妮一张红扑扑的脸,微笑始终忽远忽近,连脾气都好得出奇。
“嫂子,弟妹,谭夫人,”我说,“该叫什么我叫什么。”
“你确定这就是你的答案?是高纯度的答案?如假包换吗?”
她一连串地问。
“我确定,高纯度,不可能假,也不会换。”
文字游戏那一套对我完全没用。
梅兰妮摸摸我的头:“还好,还好,你的答案我特别满意,真的乐天,我生怕未来的谭夫人一不小心就让你陷入情网不能自拔了。你能这样,我很欣慰……我的目的达到了,我真高兴……”梅兰妮说:“那个,乐天,谭夫人有点渴……你等等,夫人我去买点喝的。”
当我看见梅兰妮又跑便利店买了罐加长朝日纯生的时候,就有点慌神儿。
梅兰妮左一口右一口啜着啤酒,脚步散乱,路灯下两个密不可分的影子一先一后,格外萧索。世界安静得让我生出一种孤零零的温暖,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和她是上帝遗落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对泥人,我们一定会相依为命,彼此慰藉。
我知道,太一厢情愿的东西,就可以叫做梦了。
梅兰妮这样落寞的神情,让我觉得恐慌。梅兰妮故意走得很慢,通常是我紧走了几步看见她还在原地打转。后来那罐啤酒被她喝光了,她把啤酒罐丢在地上,踢了一脚,又跑了几步飞起一脚,啤酒罐叮叮当当地滚上了马路。梅兰妮还要追上去踢,被我一把揪祝
“乐天,”她说,“夫人我又渴了,还想弄喝的……”我说:“你行了吧你,走路都不稳,再喝咱俩成螃蟹了。”
一抬头,前面是个冷饮摊,旁边是个小旅馆,场景似曾相识。
罪恶之地碍…梅兰妮抬眼瞧了瞧:“怎么又走这儿来了……”我见梅兰妮都认出来了,也就不再扭扭捏捏,我笑了:“你不是口渴吗?我去替你买水——上次咱们喝多了路过这儿,我还……欺负过你……你还说要讨罚我来着。要不这么着吧?故地重游,我请你喝水,咱俩的账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梅兰妮眯起眼醉醺醺一笑:“好埃”
“那咱们可说定了,打今儿之后我就不欠你人情了,到时候你别不认账埃”
梅兰妮说:“乐天,你就那么急于把‘那笔账’还清么?”
“不瞒你说。我欠账睡不安稳。”
她说:“行,我成全你,买水去吧。”
我转身,走了一步,发现衣襟儿还在梅兰妮手里攥着呢。
“哎……你这是……”灯光下,梅兰妮的笑容像一朵浸着毒液的花。她一把抓住我的腕子,几乎以无法挣脱的力道把我趔到巷子里。转眼之间,我就被梅兰妮抵在那面墙上,我的脚下,就是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我尴尬地咧着嘴,战战兢兢:“别别,别闹了啊,我还得买水去呢……”梅兰妮不但没放手,相反穷凶极恶地撞了过来。她用全部力气抵住我,她扬起小下巴,酒气和芳香扑在我的脸上。
饶是我再傻,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心跳得很快,有一种爆炸前夕的紧迫。我慢慢把嘴张开一道缝隙,好像这样就能为躁动的心脏打开一个缺口,就可以顺着那道缺口释放掉那些不安。我大概是做到了,迎着月光我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白气,心情稍稍得以平复。然而那道哈气却成了爆炸的引线。梅兰妮发觉了我的不安。她说:“乐天,你在想什么?”
我刚要回答“什么都没想,真的”就被一副凉滑的嘴唇截住了下文。
月光可鉴,一切的一切分明是,受了蛊惑。
远处高楼上的一盏灯忽地灭了,我的心里有一座城池轰然沦陷。我忘记是怎么揽过梅兰妮的脸,又如何摆正了一个左右高低绝佳的角度,梅兰妮的挑衅仅仅维持了一秒甚至更短,当我的热情被她点起来的时候,她就像一只惹了祸的小兔子,不知所措了。她战栗地咬着牙关,小心翼翼探出一个舌尖儿,她惊恐地睁着大大的眼睛,里面有一小朵欲拒还迎的火焰。她的舌尖带着薄荷的清凉,像一条修炼尚浅的小蛇,她抵挡着,不敢将敌人放进来;她又纠缠着,不肯就那么放走……在我知觉的深处有一只舞动的粉笔,好像每一笔都重重地写在灵魂里。我很想记住那些瞬间,无奈每写好一笔就随风化作粉末,淡灭了一地……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呀……”梅兰妮说:“没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怎么欠的就怎么还。”
我说:“你真是喝多了……不可理喻……”说完我拨开她的手就要逃离是非之地,说实话,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紧张得我都快爆炸了。梅兰妮一把又将我拽了回去,摁在墙上。还是方才的pose,我们两个对峙着。
我强忍着心虚做出不胜其烦的样子:“喂……别玩了行不行……”“我没跟你玩,”梅兰妮勾住我的脖子,笑得柔情蜜意,“我有话对你说,这话对我很重要。”
梅兰妮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道:“乐天,我可是认真的。嗯,你想不想听?”
我说:“想。”
“求我。”
她说。
“至少让我看出你的迫切来。”
她说。
“算我……求你,说吧。”
“那你容我酝酿二十秒。”
“得!老把戏了,多没劲啊,”我挥挥手,“你觉得我能相信你的鬼话?还是算了吧。”
梅兰妮停了笑:“好吧,乐天,待会儿这句话我这辈子只说一遍!如果你相信我不是在耍你,你就帮我读秒好了,20秒之后我自然会说你给你听!如果你不相信……”她把手松开了:“你大可以现在就走出巷子,爱去哪儿去哪儿1
我低着头摸了摸鼻尖儿。沉默片刻,我开始读秒了:“20……19……”梅兰妮得意地看着我。
当我读到最后三个数的时候,梅兰妮忍着笑意对我说:“乐天,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像是……”“把你……骗了……”梅兰妮捂着肚子笑得瘫了下去。她使劲地笑,使劲地揉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逗死我了简直……”梅兰妮掏出补妆的小镜子塞给我,“乐天……你看看……你快看看你那虔诚的表情……哈哈……你觉得我要说什么?我的天……你该不是认为我要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你吧’……这真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呀……你好不好再傻一点碍…”看着梅兰妮笑得直打滚儿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羞辱。
所有的布景——夜色,冷月,路灯的追光,空旷的街道……统统成了绝佳的道具,让我在如痴如醉间听到了天底下最刺耳的声音。
是的,我的确很傻。我看似谈笑风生不以为然,可在我反问她‘我们是普通朋友还是男女朋友’的时候,在我读着秒等着她宣读秘密的时候,有谁知道我有多期许那个惊世骇俗的答案?有谁知道我平息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就像在堵一处决口的洪流那么艰难?遗憾的是我到底被梅兰妮骗了,这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完美体现,谁更爱,谁就输得更惨——在她面前,我永远都是输家。
梅兰妮还在不依不饶:“哎呀呀,乐天,我说你点什么好呢……你看人家雷磊,面对薛老师有多谨小慎微啊,那就叫自知之明……他跟你朝夕相处,怎么就没好好熏陶熏陶你……要说啊,出淤泥而不染不是什么好习惯,有时候你也得近朱者赤才行。如果换成雷磊,才不会闹这么大笑话……”我一言不发,拔腿就走。
梅兰妮跟在我身后,笑眯眯奚落个没完。
“乐天啊,你看今天的月色真美,月亮那么大,那么近,像是一伸手就能触到似的。”
“乐天……你喜欢月亮吗?”
“说嘛,说说嘛……我是不会笑你的……”我终于停住了脚步。月光之下,我转过身不卑不亢地笑了。
“梅兰妮,谭家准备给你多少彩礼钱?”
我说。
“什么……你在说什么……”梅兰妮得意的笑容半僵在脸上,结结巴巴地自语着。
我说:“有一家网站上说是200o万,还有一家爆料说500o万都不止,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特此向当事人求证一番。”
“你……你调查我,”梅兰妮咬了咬嘴唇,兀自笑了,“你居然……调查我1
我点点头:“没错,你查过我的历史,为了投桃报李,我也查了一些你的消息。”
“六年前,一个叫Moranny的19岁女孩夺得了瑞士小姐的桂冠,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华裔小姐……我查了资料,她的身高和你一样,三围相当,就连生辰都一天不差——梅兰妮,你说天底下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吗?”
“你还知道什么?”
梅兰妮问。
“这个女孩名声大噪红极一时,拍广告,走T台,代言化妆品,伯尔尼和日内瓦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她的平面广告……她成了演艺界一颗新星。”
我说。
“但是她在22岁的时候却遭遇了事业上的滑铁卢——经过是这样的,她和瑞士颇富影响力的一位手表大亨订了婚,成了半个欧洲都在关注的一对恋人。
而且,是女方追的男方,声称不为钱财只为人,一时间被传为佳话。可惜的是,那位大亨在婚期临近的时候突然做了婚前财产公证,眼看着鸡飞蛋打,她逃婚了。”
我说。
“再后来,媒体开始排山倒海的口诛笔伐。女孩的声誉跌倒谷底,事业一落千丈。本来欧洲人就排斥外籍公民,她的逃婚给了媒体一个天然的借口。那一年,她被代言商边缘化,甚至不惜违约跟她终止合同。后来,竟然有人在她走台之前,偷偷在她的高跟鞋底涂黄油……23岁,她退出演艺圈,用全部的钱开了一所中式婚纱影楼,赔得血本无归。24岁,她开始频繁相亲,对象是伯尔尼当地的富豪乡绅,其间过程,跟桃宝它们差不多——用一个词来形容,是艰辛;用两个词形容,就是艰辛加狼狈。”
“终于,谭玖光发现了她,跟她谈了笔生意。拿出她满意的聘礼,邀她做谭家的儿媳妇。谭玖光看准了她的潜质,对她青睐有加,他斥巨资赞助瑞士一家影视公司,重金包装她再度出山,时间选定在来年的2月份。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包装了她,谭家就等于有了一块金字招牌和永久的代言人,这是玖光进驻欧洲市场的一步棋,简直具有战略意义——梅兰妮,你就是以上我说的那个人,对不对?”
“我总是纳闷你和谭少宇为什么貌合神离,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恋爱,这是一场交易。你们先订了婚,而后才见的面。你畏惧谭少宇,因为他是唯一可以搅乱这场交易的危险分子,你甚至在师大校园里装傻地问我‘婚姻这么神圣的东西也能交易吗’,结果呢?你不恰恰就是玩转婚姻的那个人?”
我终于把憋在我心里的话说了,是的,我全说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看守所彻夜连天地想念她,一见到她本人就缄口不提;这就是为什么我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哪怕是替她坐牢;甚至,谭少宇跟伊冉做了那样的事我却能把屈辱化整为零。我怕影响她的演艺前途。我接受谭少宇的要挟并非是对梅兰妮另有所图,只因维系平衡的那个最后的支点在我这里。我想让梅兰妮顺顺利利嫁到谭家,得到那个重整旗鼓的机会,我想看着那个我爱的女孩成名成星。在我浑身的血流都被她的磁场吸引的时候,在我的骨髓膏肓里都弥漫着她的微笑被她折磨得几近燃烧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离开她,离开她,她不是为我而生的,她能火!她能颠倒众生!然而最终压倒我的,还是那个关乎“自知之明”的奚落。月亮很美,很近,好像触手可及。可我再怎么痴心妄想也知道凡人与月亮的距离长得能绕地球十几圈。梅兰妮,你想听我表白什么呢?醉翁之意早就跑到了山水之间,就算我酿一桶甘醇到极致的爱,你又在乎几分?夜空之上,星子成双。梅兰妮站在夜空下,良久地垂下头,头发掉下来,盖住了她的脸。待到她再次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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