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谁是谁的白雪公主,谁是谁的灰姑娘
梅兰妮“嗖”地蹿出座位,头也不回:“我去买打卤面。”
师大一共就俩食堂,在饭口时间跟薛晶晶遇上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我问雷磊:“怎么样?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你说呢?”
雷磊问。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你今天形象不好情绪也不高,不适合连续作战。”
雷磊略微思索了片刻,说:“不,我去跟她见个面!我已经衰到了人生中的最低谷,我就不信自己还能衰到哪儿去!说实话,今天我之所以那么卖力地帮学妹搬家多半是被薛晶晶刺激的,我冲学妹笑的时候,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薛晶晶素颜的样子。我不服气,我就不相信我雷磊堂堂七尺男儿说什么配不上她薛老师1
雷磊“嗖”的一下蹿出座位,头也不回:“我也去买打卤面。”
一个,两个,都蹿出去买打卤面了。我也想蹿,想了想又坐回来了——小薛老师认识我啊,就算要买,我也只能买碗大排面,再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肉排挡住脸。
雷磊冲着薛晶晶爽朗一笑:“嘿,薛老师,能不能借我十块钱?”
“碍…”薛晶晶抬头看雷磊,半天没说出话,默默掏出钱包,迟疑地拿出十块钱递了过来。
雷磊接过钱,冲大师傅:“来碗打卤面,多来两根,我食量大。”
薛晶晶似笑非笑:“请问,你是?”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薛晶晶羞赧一笑:“有点……眼熟,想不起来了,抱歉。”
雷磊把抽搐的面部表情恰到好处地调整到一个幅度上,让你看起来那么的像微笑。
“我,我是雷磊埃”
嗓门高了八度。
“噗——”雷磊身旁那个只露着半边脸的某女一个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把脸扭向我。我的头这会儿几乎埋到了裤裆里,这个开场,太了。
更的是,薛老师听见雷磊自报家门后,继续摇头:“我好像……真的……”“我跟你相过亲哎1
雷磊的嗓门又高了八度。
“蔼—”薛晶晶惊呼了一声,接下来一个动作就是猛回头,四下张望有无熟人。显然客场作战的雷磊一句“相过亲”让主场作战的薛老师心惊肉跳了一次。
“你是,李雷磊……吧?”
——雷磊最后那点信心,随着薛老师吐出最后那个不确定的语气助词——“吧”,变得荡然无存。
“对,就是我,”雷磊咬着牙说,“我钱包丢学校里了,正愁没钱吃饭,想不到在这儿遇见了你。怎么,薛老师喜欢吃打卤面?”
薛晶晶点头,马上又摇头:“不不,我随便看看……你自己吃吧,对了,那个……十块钱够不够?要不要再借你一些?”
明眼人不难看出,此言一出,薛晶晶准备闪人了。
雷磊说:“还真不够,要不你再借我十块得了。”
薛晶晶又掏了十块钱给雷磊。雷磊又递给大师傅:“再来一碗打卤面。”
转头冲薛晶晶眯眯一笑:“薛老师,我请你。”
薛老师那张脸啊,顷刻风化成唐古拉山的石灰岩。
薛晶晶一定后悔出门前忘了看黄历——怎么碰见这么个主儿啊?人家不吃面还非逼着人吃,而且是借她的钱请她吃……无可奈何,薛晶晶找了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来等雷磊和他的两碗打卤面。五分钟之后,雷磊笑吟吟地端着餐盘来到她身边。
可想而知,赶鸭子上架的薛老师完全不在状态。如果说相亲那次还有必要走走过场的话,那么这一次薛晶晶满心只剩下应付。雷磊说话的时候,薛晶晶就闷头吃面,口很小但频率很快,一根接一根,连头也舍不得抬。不时地点头“嗯氨那么几声就算是交流了。忽而雷磊讲得兴致大起,薛晶晶就不甚自然地抬头左顾右盼生怕被学生认出来。那表情,紧张的,就跟是三线小明星在防狗仔队一样。
本来雷磊就够窝火了,强颜欢笑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这会儿雷磊终于按捺不住,用筷子尖儿敲了敲碗沿儿:“咳咳,我说,薛老师,你约了人还是丢了东西啊,怎么魂不守舍的?”
“啊?”
薛晶晶一愣,“啊,没有……”“没有你干吗如坐针毡的呀?”
“我哪有……”薛晶晶脸一红,低声否认了一句。
“不好意思李雷磊同学,”她说,“待会儿我有选修课。所以……再说面条已经吃完了。”
“你又要闪人了是吧?”
雷磊说:“你吃完了,可我还没吃完呢。怎么说咱们也是熟人,你好歹也等我吃完再走吧?基本礼数哎。”
薛晶晶的小脸儿被雷磊挤兑得一红一白,末了还是好脾气地说:“关键你一直在说,又不怎么吃,我怎么知道你几时才能吃完……”雷磊说:“选修课六点,现在连五点都不到,你揶揄的成分太明显了。”
薛晶晶说:“对,还有一小时,可我想回宿舍先……先化个妆。行不行?”
雷磊这孩子委屈了一天,这会儿头脑发热,终于玩混的了。“化妆?”
雷磊讥笑,“你会化妆吗?”
薛晶晶再怎么纯朴也是个25岁的大活人,听了雷磊皮笑肉不笑的讥讽怎么可能受得了?薛晶晶收起了最后一点笑容:“李雷磊,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雷磊说。
薛晶晶闻言准备息事宁人了,半立的眼眉又还了原,欲说还休。可不料雷磊又补了一句,他说:“薛晶晶,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好的呀?”
声音很大,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我跟梅兰妮听得真真切切。“完了完了,吵起来了。”
梅兰妮搓着俩小手,也看不出是惋惜还是兴奋。
如果换梅兰妮是薛晶晶,她定会柳眉一挑杏眼一翻:“我就是了怎么着?有能耐你也一个给姐姐瞧瞧啊杂碎1
即便换做伊冉,她也会耸耸肩四两拨千斤地说:“如果你非把一个女生对你斩钉截铁地拒绝认定为‘’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
所以说,我们的小薛老师真是温柔得可以,她嚯地站起来,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腮帮也鼓了起来,怒目而视着雷磊。半晌,她说:“我什么了?”
眼睛里甚至还闪烁着委屈的泪光。
我准备丢下大肉排冲过去现身解围了。梅兰妮一把拉住我:“你先别冲动嘛。我觉得雷磊是故意的,对付薛晶晶这样的女孩,有时就得给点小刺激用些激将法。不然她如何记得住他?”
雷磊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面条汤,扬起脸看看她:“薛晶晶,诚然我达不到你的标准,诚然你没看上我,也希望你能给我足够的面子和尊重。乒乓球比赛里一方赢了另一方11比o,这差距够悬殊了吧?人家散场后还知道握握手呢,何况是一对虔诚的走到相亲桌前的男女?我祝福你在未来的相亲路上找到一个优秀男人,优秀得熠熠生辉优秀到无可挑剔……”“你说完了吧?”
薛晶晶问。
“我没说完1
雷磊一瞪眼,“我祝愿你能喜欢上一个这样的人,我祝愿你能有机会跟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一回面条,我也祝愿你能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听他说‘这几天不舒服想回寝室躺在床上灌一热水袋敷在肚子上’诸如这样的令人深信不疑的借口……听着,这不是恶毒的诅咒——我只是想让你设身处地体会到那种落差感。那时候你有多尴尬,我现在就有多尴尬1
薛晶晶不为所动:“好吧李雷磊,我承认此前一直有所保留,因为我顾及你的尴尬。如果你非想要个结论的话,那么我不妨告诉你咱们不合适。这不是你的原因,只是我有点小挑剔。我喜欢的男生是那种沉稳低调厚积薄发类型的,他可以平凡甚至平常,但他的内在永远要比他的表现有深度,有说服力。我承认你口才不错,很会取悦女孩子,我也曾经试图着说服自己被你取悦,遗憾的是没有成功。我总是忘不了你如何一身酒气迟到了十五分钟不但没有歉意还侃侃而谈逼着我笑出来。你一直说我对你缺乏尊重,那你自己呢?如何谈得上尊重别人?单说今天,你忽然就冒了出来……你可以扮偶遇,也可以用借钱来开场白,但我拜托你出现之前能不能把自己打理得再整洁一点?白衬衫是这么穿的吗?”
薛晶晶对雷磊说:“你的形象很有碍于你的浪漫。真的。”
“该讲的我都讲了,”薛晶晶最后说,“一般只有自卑的人才会说别人‘很’,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终于学会低调了呢?我得走了,万望你别放在心上。”
千言万语一句话,你不是我的款。
雷磊看着薛晶晶纤细的背影,猛地上来了死缠烂打的劲头,他放下面条追了出去。
“你还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走你身后吗?你交的是学杂费又不是养路费!我走哪你也管得着?”
“薛晶晶,你也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其实你也不是我的款。我喜欢的女孩是活泼大方上得厅堂的类型,她可以平凡平常一无所长甚至就是一花瓶,可我宁愿要一个花瓶也不想整一古董。相亲那天我也曾试图把自己装扮成央视二套的鉴宝专家,遗憾的是,我实在没法接受‘越剩越升值’这样的价值理念……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在说你,你这么炙手可热哪能剩得下呀……”其间薛晶晶一言不发,雷磊就像一只大个儿的苍蝇一般跟在她的身后,一路从食堂走到宿舍楼下,雷磊片刻都没停过嘴。
宿舍楼下,学生会的干事们打着横幅——迎世界杯,足球宝贝评选活动。
几张拼凑的桌子前,女生们在排队报名。
薛晶晶甩他不掉,忍无可忍,一头扎在队伍的最后。
雷磊他老人家就真的追到了队伍里,站在了薛晶晶的身后。女生们张口结舌地看着雷磊,窃笑四起。
“同学,”为首的干事说,“我们这次足球宝贝的评选只限女生,你看你是不是……”雷磊说:“没关系,我不报名,我咨询。”
薛晶晶回头挤出一个笑容:“那你先来。”
雷磊说:“我就喜欢排在你后面。”
薛晶晶恨得牙根痒痒。
雷磊压低声音说:“薛晶晶,别勉强自己好不好?我说你是个古董,你就非跑这儿来报什么足球宝贝,人家那活动不仅需要才艺表演,还得知识问答,你懂球么你就来报名?”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球?”
“算了吧,就你?别出洋相了1
雷磊撇了撇嘴,“那我考你个最简单的,足球比赛一个半场是3o分钟还是40分钟?”
薛晶晶咬牙说:“3o分钟。”
排在她前面的女同学们忍俊不禁。
薛晶晶马上改口:“是40分钟。”
这一次,那些压抑的笑声大大地爆发了,包括雷磊在内,大家笑成一团。
雷磊还想添油加醋,没敢——他看见薛晶晶慢慢转过身,尚未说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晶晶终于被雷磊刺激得泪流满面,“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1
雷磊踌躇了半天,理直气壮地说了句自以为可以力挽狂澜的话:“我想让你记住我。”
薛晶晶说:“好,我已经记住你了,你走吧。”
雷磊还想说什么,薛晶晶突然暴怒。
“别逼我让你滚——”周围已经没人再把注意力放在报名上,纷纷向这对吵嘴的男女投来异样的目光。
薛晶晶擦了擦眼泪,勉强冲负责人点点头:“麻烦,给我报个名,外语系办的,薛晶晶。”
雷磊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默默离去。
树荫下,梅兰妮说:“雷磊真不赖,有两把刷子啊,竟然能把一个端庄的薛老师生生逼到这个份儿上。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爱上薛晶晶了?”
我——摇了摇头:“雷磊我太了解了,他心理素质很差的。以往每逢大考必折,相亲也是一样,越是重磅女主角他的表现就越拘谨。今天他能发挥得这么自如想必只有一个可能——他真的把薛老师当小白鼠了。”
梅兰妮说:“你觉得薛晶晶会像桃宝形容得那么十恶不赦么?”
我想了想:“这个我也说不好。把一个坏人培养出良心,你需要十年如一日的教育改造外加公益宣传;而让一个好人丧失良心,只需要一沓钞票。”
梅兰妮喃喃地说:“那么神圣伟大的婚姻,也存在交易么?”
我笑:“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把那个‘么’字去掉了重说一遍。其实,婚姻就是笔交易。你不必惊讶,其实放在十年前,哪怕是五年前,我做梦也不相信婚姻是在做买卖,现在我看清了,做婚姻这桩买卖一点也没比菜市场里卖菜高雅。卖菜多好啊,明码实价,看不好可以多转转,总不至于亏太多。而婚姻看重的却是那一瞬间的需求,双方的压力也来自多方面,家庭,年龄……所以有时定盘星会偏得很离谱。而且你比不起,因为在你货比三家的时候,可能已经贬值了,可能永久地积压了。”
梅兰妮说:“乐天,你会鄙视拿婚姻做交易的人吗?”
我说:“不会,太普遍了。某女宁嫁有房有车的大叔也不嫁孑然一身的正太,某男宁娶军区司令的丑女儿也不娶苦等自己的初恋女友……凡此总总,数见不鲜。我鄙视得过来么?”
思索片刻,我又补充了一句:“可我会觉得悲哀。”
梅兰妮沉默不语。
半晌,“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不错的女孩子,裸恋?”
梅兰妮继续问。
我说:“没想过,不现实。”
我说:“比如,你就是那个不错的女孩子,你会说服自己跟我裸恋吗?假使某天我送你一件欧时力的小衬衫,你会配你的香奈尔山茶花裙子穿吗?假如某天你的奔驰车在闹市里抛了锚,你会坐上我的自行车大梁吗?假使某天你大宴宾朋,突然馋那口龙抄手馋得不行,你会买一盒放在餐桌的最中间,当着你朋友的面在一大堆银质餐具中间拈起一只小牙签,挑起来大口小口地吃,就像在自己车里一样享受么?”
梅兰妮又沉默了。
跟小女孩不能举那些太有力道的例子。
我推了她一把:“嘿,嘿,你别不说话呀!我这都是假设,假设你懂不懂啊?你不出声会让我很尴尬的。再说我也不可能送你欧时力的小衬衫,那是我小半月的工资呢,我也不可能让你坐上我的大梁,那样违反交通规则……所以这种假设都是顺口胡说的,你可千万别当真。还有,你能不能幽默一点啊?一拍即合的样子也不会装吗!就算跟我裸恋一次又能怎么样,会死啊?”
“那倒不会。”
“对嘛1
梅兰妮蓦地眯眯一笑,一把挎过我的胳膊:“我同意了,咱们裸恋吧。”
我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真假1
梅兰妮的表演是挺假,可胳膊却自始至终没松开,从食堂到校门,少说也有三百米,梅兰妮就那么挎着我,表情自然,步子平稳。我有点傻眼,我那胳膊上满是汗,黏黏的,还有半长不短的汗毛……梅兰妮那条白皙得像新藕一样的手臂就那样挂在上面,没有一丝汗,凉得像水,滑得像玉。
我就在想,为什么女孩子,尤其是美女的肌肤,都是冬暖夏凉的呢?我这人没出息,美女稍稍一动真格的,我就裹足不前了。梅兰妮嬉笑:“嘿,嘿,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出声我会很尴尬的。心花怒放的样子也不会装吗?瞧你紧张的,那脸,通红通红……啧啧啧,就算被我挎一次又怎么样,会怀孕啊?”
心花怒放的样子,我永远都装不像。梅兰妮不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三百米太短,短得我不想多说一句话。梅兰妮仰起头笑盈盈和我对视了一眼,像是得意,又像讨好。她挎着我的臂弯冲我笑的镜头,慢慢定格在我的心上。很久以后,每当我想起那个近乎天真的笑容,许多感官上的回忆就会慢慢泛起——师大楼前的梨树开着雪白雪白的花,雪白得像她的短裙和球鞋,还有从她发间隐约飘来的馥郁清香,迎面而来的小男生艳羡地张开o形大口,以及深深呼吸,由衷从咽喉里发出的“喔”的声音……真正终结这次“裸恋”的是一通电话,谭少宇打给梅兰妮的。
梅兰妮只听了两句,就撒开我的胳膊冲着电话一路吼下去:“谭少宇!你这个猪,既然你知道今天是农历七夕是中国情人节为什么还要去应酬你那些客户,你的客户需要陪,那我就不需要吗!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可只有两个情人节!2月14号你不在我身边,七月七你还玩失踪,你……算了算了,算我无理取闹,嗯……知道了,我等。”
挂了电话,梅兰妮的大眼睛上顷刻罩了层水雾,就像冰冻的雪碧暴露在流火的空气里,水雾凝结得那样坚决。
“你猜他说什么?”
梅兰妮苦笑着摇头,“他说今年闰七月,下月的今天还是情人节。”
我站在那里,慢吞吞地点头,微笑不语。
我的手机也适时地响了起来,伊冉发了条短信:今天是七夕,我做了水煮肉,你要不要来吃?我下意识去看梅兰妮,她大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我不需要人陪。”
我说:“那你可别生气。”
梅兰妮叉着腰拖着长长的尾音:“你呀,把你的女朋友哄好别让她生气才是真格的。”
梅兰妮甚至向我的手里塞了一袋子雄州牌的牛煮三锅留给我路上吃。
后来我就真的走了。我坐上公共汽车,透过车窗看见梅兰妮在车下歪着头,一手抄兜,一手夸张地冲我挥着作别,脸上是标志性的贼兮兮的笑容。车子发动的一刹那,我和梅兰妮像是约好了一样——我扭过头去,她一个华丽的转身——两个人的表现就像敷衍过后的如释重负。
然而——待我再次把头转向窗外,发现梅兰妮还在看着我。双手抄兜,依然歪着头,没有笑容。
白色的倩影站在原地渐行渐远,我把脸挤在玻璃上,也没看见梅兰妮的表情。
再后来我就咬开包装,把那袋子牛煮三锅都吃了。六点钟的街头是尴尬的,天空半明不亮,街灯也暗淡无光。我的眼睛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眼里却什么也没有留下。吃完最后一包的时候公车已经开出三站地,这一站,我抢在司机关闭车门的最后一秒跳下公交车。
等我原地返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完全全黑了下来,彩色的串灯闪烁得亢奋。
师大的七夕之夜还是蛮有气氛的,学生们双双对对地走过,只有我,格格不入地傻站着。我没能找到梅兰妮。这又不是拍连续剧?像这样的日子里,她怎么可能像我一样可怜巴巴地穿梭在情侣中间,被众人瞻仰?走累了我就坐在师大的草坪上,梅兰妮发来短信:女朋友做的水煮肉好吃吗?我回复:好吃。
她就歇菜了,再也没发过来。
我估计梅兰妮记仇了。
这个女话痨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一共跟我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梅兰妮不理我,可我的茶水她却没少喝,每天排练一结束,她就颠颠儿地跑过去翻箱倒柜地找我的茶罐子,再一路嘴对嘴地喝下去。
我估计这不是一种示好的表现,八成是因为梅兰妮记得我把这茶叶吹嘘得上天入地神乎其神,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勾起我的吝啬和心疼。在梅兰妮抱起罐子狂饮的时候,我通常垂手站在一边,目光似忍似不忍,嘴唇做暗暗抿动状。
梅兰妮不知是计,喝得畅快淋漓。
这半个月里我完成了一件大事。我成功地做出了三批美味龙抄手。
第一批抄手的受益者是我家楼下的流浪猫。这只又肥又懒的家伙寄居在楼门口,每每我手拎鱼肉从楼口走过的时候它总是恋恋不舍地一路跟着我,时而喵叫几声表示向往。我突然善心大发把第一批出炉的抄手喂给它吃。我敢断定我的抄手让猫咪生出强烈的触动,从那以后再也没尾随过我。我往好了想是它已经尝到了世间极致美味,从此对鱼肉再无兴趣。
第二批抄手的品尝者是我老妈,她一口气吃了三个,然后问了我这样一句话。她说:“儿啊,妈上了岁数,记忆力不怎么好——那个啥,你上次说的,那女孩怎么得罪了你来着?”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她得罪过我?对了……您对我的抄手是否满意?”
老太太说:“挺好,你先把它们放冰箱里冻几天再吃吧。”
我说:“这是干吗呀?您不是说过不管什么好吃的,放冰箱里一冻味道就变淡了么?”
老太太叹了口气:“让你冻你就冻吧。”
第三批我送给了校长。校长只提鼻闻了闻,就露出醍醐灌顶的神情。尝了一个,那神情里甚至带点惊为天人的意思。校长说:“我听说你希望学校返给你一千块学费来着,那个……你现在还需要钱不?”
我说:“现在不需要了,现在需要的是高超技艺和中肯的评价。而且您已经答应栽培我了。”
校长点头:“对对,我好像说过要撒豆成兵来着……”我说:“您不是那么说的,您说要点石成金。”
校长说:“对对……点石成金,点石成金……那个,你能把肉馅作料的配方给我看看不?”
我把我的秘方呈了上去,校长戴着老花镜逐个地念着:“桂圆,茴香,附子,当归,熟地黄,枸杞,何首乌……”校长终于没忍住放下纸条,“你这是和肉馅还是和药丸啊?”
我说:“八十年代我们吃味道,九十年代我们吃品质,如今我们吃的是健康。”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术业有专攻?”
校长说,“你见过同仁堂九芝堂和白家老号他们卖过龙抄手吗1
我说:“那是他们的问题。”
“我的老天,我到底收了个天才,还是个……”校长看见我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忍地顿了顿,“还是个天才?”
我笑了:“您说呢?”
校长气得胡须微微抖动,他吐出几个大字:“好好,咱们……点到为止吧……”我说:“你不打算栽培我了?”
校长冲我大吼:“我说的是‘点石成金,点到为止’1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梅兰妮跟我讲和了。过程大概是这样,她从身后敲了敲我的背,指了指训练的大垫子。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梅兰妮走过去,单手撑地,做了三个标准的单手俯卧撑。做完站起来扬起小下巴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和我对视。我拍起巴掌:“不错,挺成功。”
梅兰妮说:“成功吧?请我吃饭1
我两个巴掌定在空中,再也没落下去。
人员还是我们四个,集合地点是健身会馆的楼下。我跟梅兰妮一人一个甜筒吧唧吧唧正吃呢,远远看见雷磊骑了个二八破车风尘仆仆地赶来,货架上用玻璃丝绑了个粉红色的棉垫子。这破车我倒是见过,只是这棉垫子着实扎眼,何况还是个粉红色的。我指着货架子问雷磊,你又在耍什么宝啊?雷磊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掸了掸垫子,轻描淡写:“哦,载人用的,能软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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