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人不团圆
“我帮你查查。”
“行，那就麻烦你了。”凌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夜无归，以后你们明月楼买消息我算便宜点。”
夜无归嗤笑，“会有那么一天吗？”
可以侮辱她的人格，不可以侮辱她的事业。
凌霜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丐帮是不是？”如今的丐帮就像一块蒙尘的金子，总有一天会发光。
“我可没那么说。”
“你就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
“你就有，看不起丐帮，看不起我凌霜。”
夜无归做投降状，“没有，我真的没有。”
“有也没关系。”凌霜大度地摆摆手，“总有一天，我会用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
咕噜咕噜……
“什么在叫啊？”她皱眉，低头到处看。
“这里。”夜无归指指肚子。
“你很饿啊？”
夜无归翻个白眼，“不饿它干嘛叫？”
“那……那我去给你下碗面吧。”凌霜说着，起身走出去。
夜无归也跟出去，“没下人吗？”
她丢出一颗卫生球，“大哥，这里是丐帮，丐帮。全都是要饭的，要饭的……”现如今丐帮财政紧张，吃一个人的饭要干很多人的活，哪有人剩余人力伺候她？
夜无归一个恶寒，“你不会给我吃要来的剩饭吧？”打死不吃，坚决不吃，绝对不吃。
“怎么可能？总舵有专人做饭啦。”她自己第一个就受不了剩饭剩菜。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今晚是满月，圆圆的月亮挂在天边。
凌霜忽然仰起头，“月圆，人不圆。”
夜无归停下脚步，侧目，“怎么？想家了？”
“是啊。”林振北夫妇对她那么好，她当然想家。
“那就回去。”
凌霜狠狠翻白眼，“什么馊主意？丐帮现在这个德行我走得了吗？更何况三少那个死德行配得上我吗？”
“你真的很讨厌三少？”
凌霜磨牙，“别跟我提那个死在女人堆里的人渣。”前几天有弟子传来消息，说此人正醉死在江南第一名妓香染的香闺里。大受打击离家出走是假，寻花问柳玩女人才是真。
夜无归干笑，“那你觉得……夜无归我……人品怎么样？”
“你啊，不错啊。有钱有势武功高，身材好声音好，最重要的是从来不乱搞。”忽略他黑社会老大的身份不计，夜无归还真不错。
“呵呵。”
“傻笑什么啊？”
“没有，没有。”
“神经兮兮。”凌霜摸黑走进厨房点起油灯。
夜无归坐到灶台面前生火，“我生火，你煮面。”
“你会不会啊？”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他。
“我还怀疑你会不会呢。”她从小娇生惯养，恐怕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凌霜冷哼着挽起袖子，三公斤重的菜刀拿在手里，“你说呢。”
浅淡的月光照在菜刀上，生出一股寒意。
夜无归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碧影，可不可以把刀放下。”
“什么碧影？凌霜啊，傲雪凌霜的凌霜。”手里的菜刀抖动几下。
“你真叫凌霜？”他以为她姓林名碧影，乳名双儿，化名凌霜。
“废话，我骗你干嘛？”拿起一颗白菜，手起刀落。
原来要切白菜，吓死他了。
“你不是傲剑山庄的大小姐吗？为什么姓凌不姓林？”
凌霜再次抬起菜刀，“我有问过你祖宗十八代姓啥吗？”夜无归有时冷如寒冰惜字如金，有时絮絮叨叨烦死人，真不懂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夜无归赶紧赔笑，“切菜切菜。”
她后知后觉看看菜刀，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叫华盛顿，一天，父亲送给他一把小斧头。他为了试试斧头是不是很锋利，就把院子里的樱桃树砍掉。他父亲知道后非常生气，但华盛顿主动承认错误，轻而易举得到原谅。”
“主动承认错误是可以原谅。”最重要的是这故事并不好笑。
凌霜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错啦，因为很锋利的斧头还拿在华盛顿手里。”
夜无归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亏你想得出来。”
“吃吧。”凌霜将香喷喷的面放在桌上，顺便附送一叠萝卜干。
夜无归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青菜面，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动，“谢谢你。”
自从母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给他一点温暖，哪怕是一个笑脸。自从母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拿他当人看。不落井下石欺凌虐打，他就该谢天谢地。自从母亲死后，他就不知道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戴着虚假的面具，麻木地活在虚情假意里。
直到遇见她，才他知道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给他一点温暖。
看他半晌没有动静，凌霜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发呆什么？吃啊，你不是饿了吗？”已经入冬了，他怕冷，忍不住缩着身子往手心呵气。
夜无归缓缓拿起筷子，将亮晶晶的面条送入口中。吃了一口，忽然不悦地皱眉，“这面……好咸啊。”
“会吗？”她只加了一点点盐巴，就算味道不对也应该是太淡吧？
“你尝尝。”夜无归用筷子卷着几根面条送到她嘴边。
凌霜下意识咬住，“不会啊，我觉得还有点淡。”
“是吗？”夜无归尝了几口，又卷一筷子到她嘴边，“你再尝尝，真的很咸。”
她咬进口中仔细品尝，“真的很淡啊，难道是汤里咸吗？”
夜无归顺手拿起一把汤匙，舀起一勺汤放到她唇边，“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凌霜连续喝了好几勺，“你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哪里咸？”
夜无归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装模作样喝汤，“真的不咸吗？”
“真的啊，一点都不咸。算了，你要觉得太咸就加点汤好，还是热的。”她说着就站起身。
他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硬将按坐在凳子上，“我真的觉得有点咸，你帮我尝尝。”
“我们两口味不同吧。”
“是吗？”夜无归自己吃几口，“我觉得我的口味挺正常的。”
凌霜干脆抢过筷子直接尝，“还是很淡，哪有咸啦？你味觉真的有问题。”
“我的味觉没问题，再尝尝。”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汤都不剩。
“真的有点咸。”夜无归意犹未尽舔舔嘴唇。
“吃都吃完了，咸也没用。”凌霜困倦地闭了闭眼，“要不要再煮一碗？”她好像吃了不少，剩下那么一点他能吃饱吗？
“不用。”他注意到到她微微颤抖，“你冷吗？”
“有一点，寒冬嘛。”
夜无归迅速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现在呢？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不像杀手该有的味道。
夜无归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深邃的眼眸让凌霜很不自在，“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休息吧。”无论他什么身份，来到丐帮就是客人，总不能赶他出去睡大街吧？
夜无归拒绝了她的好意，“我等会还得走。”
“休息一晚再走。”风波镇根本没客栈，他能走去哪？
“不行，我还有事。”
“什么天大的事比睡觉还重要？”好吧，凌霜承认她对吃吃睡睡最有兴趣。
“杀人。”
“哦，杀谁啊。”
杀手杀人很正常，不杀人才不正常。
“塞北有一伙马贼为非作歹，吃过亏的富商联合出资找到明月楼。首领武功高强，我必须亲自去看看。”他无意隐瞒她什么，老老实实和盘托出。
“额……”凌霜嘿嘿一笑拽着他的衣角，“出多少钱啊？”
“十万两。”
“十万两。”她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那是一伙马贼，你能搞定吗？”
“能啊。”一伙马贼算什么？
“额……缺不缺帮手？”
夜无归打量着她，“你想去？”如果是她的话，他勉强可以考虑。
凌霜老老实实点头，“没错，我帮你行吗？”她从家里的带来的三十万两已经花得差不多，事业刚刚起步，消息不多，生意也惨淡得可怜。创业初期一般都是这样，估计这种状况会持续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一大帮子人要吃饭要开销。这几天，她为金钱问题操透心。
“你会杀人吗？”
“不瞒你说，其实我以前就是干杀手的，而且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只好把辉煌的工作经历报出来。
夜无归盯着她认真的眼睛，半信半疑，“报上名来。”
“凝霜仙子。”这是个很戳的名字，很狗血的名字。
想当年她年方十四，青春年少，怀着一颗稚嫩的心迷恋港台武侠剧。某一天，杀手集团的头子将一把枪放在她面前。
任务圆满完成，她正式成为一名杀手。负责档案记录的大姐问她叫什么名字时，电视机里正放着某某仙子大战正派英雄人物。她脑子发热，神经发岔，很没创意地自命代号‘凝霜仙子’。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这个代号响彻列国，名震黑白两道。
“没听过。”在列国排得上号的杀手中，绝对没有凝霜仙子这号人。
“额……”好吧，这里是古代，她的威名传不过来。
“行了，别瞎扯了。”夜无归完全当她胡说八道。
“你让不让我帮忙？”
夜无归深深叹口气，“你以为杀手好做吗？”
“我知道难做，可我缺钱嘛。”凌霜一脸郁闷地努努嘴，“我的武功大有长进，一定可以帮你。”想当年她名震江湖时，多少人重金聘请，何时这样低声下气过。
夜无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缺钱可以跟我要啊。”反正他有的是钱。
“拜托，借钱要还的。”还是自己赚的最靠谱。
“不用你还。”
“少扯。”凌霜只当他开玩笑，“我都快没饭吃了，你就看在我们两往日的情分上给份工作，反正谁做都是做啦。”
夜无归再次脱口而出，“没饭吃我养你啊。”
“啊……”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额……”夜无归尴尬地别开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用你还。”
借钱哪有不还的？
“不同意算了，我想其他法子。”凌霜也不恼，只忧心最近几个月的开销。
夜无归笑了几声，“女孩子好好嫁掉就行，何必打打杀杀？我养你，好不好。”
凌霜狠狠踩他一脚，“去死啦，谁要你养？吃饱了撑着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他惨叫一声，“好好，你跟我一起去，酬金对半。”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迟钝到这种地步的女人？
已经入冬，清晨霜寒露重，半空中飘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水。
花草树木枝叶上，结起一层薄冰。
“起来啦，凌霜，起床啦。”夜无归坐在屏风外，悠然喝着上好的铁观音。
从仓库‘拿’来的茶叶，他自己烧水来沏，又香又醇。
“再睡一会，再睡一会啦。”凌霜抱着被子装死，咕哝着不肯起床。
“起来。”
“不起，坚决不起。”
“再不起来我走啦。”
“等等。”凌霜终于懒洋洋从被子中钻出来，肩膀微微露出一点，她立刻钻回去，“不行，太冷了，再让我睡一会。”除了死，她最怕的就是冷。当初在现代时，一入冬她基本不接生意，窝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
“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过懒的，还没见过懒成这样的。
“要。”依旧躺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再让我睡一会，吃了早饭再出发。”有太阳应该就不冷了。
“我真的要走了。”夜无归已经喝完半壶茶，顺便吃了早饭。
“不要走嘛，让我再睡一会。”这个时辰让她起床等于要了她的小命啊。
夜无归绕到屏风后，“再不起我用冷水泼你。”
“你敢。”
他挑眉，“有什么不敢？”
是啊，他有什么不敢？论武功，他们两基本不在一档次。论势力，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夜无归就地杀了她，丐帮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好嘛。”凌霜委屈地钻出被窝，“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快点。”为防止她再睡回去，夜无归的语气非常凶狠，具有一定可威胁度。
她打着哈欠下床，拿起衣服乱七八糟套在身上，“知道啦，你真烦人。”迷迷糊糊走到屏风外，凌霜顺手倒杯茶喝进口中。
甘醇的滋味在口中漾开，她不悦皱眉，“这茶叶哪来的？”好像是她重金从江南进购那几斤。
夜无归面不改色，很淡定的说，“仓库拿的。”
凌霜满头黑线，“是偷的吧？”
“嘿嘿。”
“这茶叶很贵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她小声嘀咕着，把剩下的全喝光。既然泡出来，就不要浪费嘛。
“没钱还买那么贵的。”夜无归在她额头上敲一下，“笨蛋，丐帮就是丐帮，就算你布置成宫殿还是丐帮。”昨晚进来的时候，他大概看了几眼。大堂那些摆设字画，可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估计她从林家带出来的钱，全部花在那上头了。
凌霜狠狠白他一眼，“老兄啊，打开门做生意，门面自然是要撑得起来的。”就原先那形象，连皮包公司都不如，谁愿意跟丐帮做生意？
“你说得也有道理。”夜无归有点幸灾乐祸，“你把南宫家送的聘礼全部当掉，就是为了丐帮？”
她目瞪口呆长张着嘴巴，“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很早以前就让小蝶拿傲剑山庄的东西出去典当。”这个世上，好像没有明月楼查不到的事。
“哎。”凌霜无奈地叹口气，无耻地伸出手。“我真的很穷，先支付点工钱给我吧。”
“没有。”
“真的没有？”
“完全没有。”
凌霜窜到他面前，手直接伸进他衣襟，“没有，我让你没有。”毫无悬念掏出一大叠银票。
随身携带几万两银票，暴发户啊。
“还我啊。”夜无归哀嚎着去抢，“那是我的钱，还给我。”
她无耻地将银票塞进胸口，“小气鬼，这几万两银子就当我的酬金吧。放心，我会帮你赚回来的。”她可不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拿了他的钱，就一定会帮他办事。
“你总得给我留点啊。”夜无归看着她，“再不拿出来我动手啦。”
凌霜赶紧捂着胸口，“干嘛？你想干嘛？”他的眼神很恐怖，真的很恐怖。
他深深一口气，“全部给你，行了吧。”
“嘿嘿。”凌霜喜笑颜开，“时间还早，你乖乖等我一会哦。”
“你又想干嘛？”夜无归嘴角抽搐，很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多事不听话的女人。
“交代后事啊。”
“你还没死呢，交代什么后事？”
“好吧，那就交代大事，可以了吧。”丐帮事业刚刚起步，她出门当然有很多东西需要交代一下。
丐帮的事业虽然刚刚起步，但一切如凌霜所料想。
谷长老和公孙长老互相较劲，大大提升了消息量。王六长老虽然看起来懒懒散散，但非常精明。几乎每一位上门的客人，都莫名其妙被他给忽悠了还挺高兴。见死不救前辈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叼着根狗尾巴草到处抓人小辫子。一旦抓到，立刻很恶劣的发挥唯恐天下不乱的本事整死。
若迅雷堂犯错，公孙长老立刻去落井下石。若风影堂犯错，谷长老一定会打击报复。两帮人成天跟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
王六在躲起来幸灾乐祸，见死不救前辈在旁边煽风点火，凌霜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整个丐帮分舵，前所未有的井井有条。
无论是人际还是事业，都按步就班上了轨道。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预期的收获。凌霜作为总指挥，稍微可以松口气。
只要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算没有她坐镇，铁三角一定能控制住局面。
开了三个小时早会，关于各部门的工作和任务分派安排完毕。她包袱款款，准备离家出走。
东西才收拾了一半，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凌霜继续收拾。
“帮主。”王六推开门走进来，将一张请帖放下，“帮主，下个月就是圣刀门门主关霸六十大寿，你顺便绕到去一趟吧。”王六负责买卖，就等于负责外交。按照凌霜新近制定的帮规，这种帖子自然是直接交到他那。
“行，我会的。”凌霜将鲜红的烫金帖收进包袱，“王长老请坐，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帮主有什么事？”
她将从夜无归那抢来的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最后的积蓄，还够几个月的花销，你看着办吧。”厨房的米快没了，她外出期间让大家继续要饭的事凌霜做不出。
王六眯起狭长的眼睛，“我总觉全丐帮你最信任我。”
凌霜笑着低下头，“你想问我为什么最信任你？”
“我以为你是公孙长老的人。”毕竟她是公孙胜找来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摇晃几下，“陈天鸿临死前真的将帮主之位传给我，我绝对没有篡位。”
“我信。”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凌霜笑笑，“公孙长老心气太盛，成不了什么大事。谷长老明显心怀不轨，不能相信。见死不救前辈游戏人间，定力不足。”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喝一口冷茶，“公孙长老知道谷长老图谋不轨，你自然也知道。可是，他被逐出丐帮，你却安然无恙，这，就是最大的差别。”
“那是我胆小怕事。”
“若王长老真胆小怕事，就不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这叫明哲保身，谋定后动。
“我那是墙头草，两边倒。”
“我可没看到你倒在谷长老那边，充其量明哲保身。就算是墙头草，也是一棵好草。”
王六不以为然嗤笑，“就算我真的对丐帮忠心不二，你又怎么知道我有能力管理好天机堂？”
“丐帮一直以要饭为生，但十几年前，忽然接起了走镖一类的生意。”她嘴角上扬，目光一瞬也不瞬盯着他，“我特地派人查过，那是你的意见。”古代人思想都非常迂腐，认为乞丐就是乞丐，老老实实要饭就行，至于经商之类乱七八糟的事，让商人去做吧。王六一介乞丐能有此想法并身先士卒付诸行动，足见他有智谋有能力有热血。
后来用心查了他的身世，凌霜惊喜地发现，此人，乃不折不扣的蒙尘明珠。
王六忽然笑得有点苦涩，“丐帮弟子都不赞同我的想法。”
“可是你做到了。”这才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
若没有王六迈出了第一步，她改造丐帮会更困难。
王六笑得更苦，“可惜没有成功。”丐帮依旧懒惰成风，乱七八糟不成样子。
“因为反对的人太多，陈帮主只能保持中立。不支持也不反对，是不是？”其实陈天鸿也是个没文化没内涵的莽夫，否则就不会做乞丐了。
“对。”他倒有些小看这丫头了。
“我知道王长老有理想，有抱负，有冲动，有智慧，但时运不济。”凌霜深深看进他眼底，“常年郁郁不得志的你就像一座火山，有着无穷无尽的爆发力。”不爆发则以，一旦爆发，惊天动地。
王六久久没有言语，定定盯着她，“你……”
“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而我，很乐意给你那个机会。”既然他是千里马，她很乐意做伯乐。
他缓缓垂下头，真心实意叫了一声，“帮主。”
他一直觉得凌霜不过是个年轻的丫头，做事鲁莽武功低微，根本不配做丐帮帮主。纵使大胆改革，不过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才知道，这丫头聪明绝顶，事事运筹帷幄。他们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她意料之中。
“你是否认可我不重要，证明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她拍拍王六的肩膀，“记住，英雄不问出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六顿时热血沸腾，压抑多年的情感全部活跃起来，“是，帮主的话属下记住了。”
凌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长老，听说那钱小姐丧夫孀居多年。待你事业有成，家财万贯，就回去娶她吧。”
王六是个苦命的孩子啊，出身大富大贵之家，可惜是个庶出。老爹一死，立刻兄长被赶出家门，一个铜板都没有分到。
后来在一家杂货铺做伙计，聪明伶俐有想法，深得小姐青睐，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果老板嫌贫爱富，硬要将那小姐嫁给行将就木的老头做小妾。年轻气盛的一对小情侣一合计，打算趁月黑风高搞私奔。谁知丫鬟走漏了消息，被抓个现行。小姐逮回去嫁人，王六打断手脚丢到街上等死。
几丐帮弟子好心，拖到破庙救了他一命。无家可归又残废的他破罐破摔，干脆就呆在丐帮浑浑噩噩。若不是十几年机缘巧合被见死不救不给治好了，如今还是个残废。
身体好了之后，他开始奋发图强企图改变丐帮。无奈孤立无援，时运不济，一直半死不活拖着。可惜一腔抱负，更可惜了幼时跟在奸商老爹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一身好本领。
他又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字一顿，“跟着帮主，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半生孤芳自赏，郁郁不得志。但这次遇到的，他遇到了千里挑一的明主。
“我让谷长老公孙长老分掌两堂的用意你应该明白，好好利用。”凌霜忽然想起一件事，“小鱼这孩子聪明睿智，重情重义，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多多教导。”
“我会的。”
她压低声音，“谷长老公孙长老都不可靠，我们必须培养一匹真正的人才。”
“属下明白了。”深谋远虑，不愧是帮主啊。
“我已经从帮里挑了几个人，你参考一下。如果觉得可以，开始着手训练。”凌霜随手拿起一本书，从书页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有什么问题立即飞鸽传书。”
看着纸上那串名字，王六彻底服了，就差顶礼膜拜加烧香，“帮主放心。”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下，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
夜无归躺在树干上，时不时朝风波镇方向看一眼。许久没看到凌霜的影子，他无奈地对着树下的马儿说话，“没来，我都等一早上了，她还是没来。”
高大的骏马继续吃草，懒得理他。
夜无归又看一眼，叹息着摇头，“想我夜无归，武功高强，家财万贯，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不知迷倒了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就连江南四大名妓，都翘首以盼，扫榻以待。却偏偏……哎……偏偏对那个笨女人无法割舍，你说我造的什么孽。”
骏马慢吞吞抬头瞪大眼睛，大声嘶鸣：“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主人你要不要脸？”
他不悦地翻翻白眼，“小黑，你这是抗议吗？”
骏马前蹄在地上猛刨，抖动着鲜亮的毛色，“不要叫我小黑，我是千里马。”
夜无归不太理解小黑的意思，很得意地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很优秀，不过你也不用嫉妒成这样。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你身为我的坐骑，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不要脸，主人你不要脸。”小黑愤怒的咆哮化为一声声嘶鸣。
“别叫啦，我烦。”夜无归微微侧身，手肘支首闭目养神。
嗖嗖嗖……
六支利箭忽然从树林深处飞过来，直逼夜无归。
他蓦然睁开眼，腾空而起。腰间的软剑刷一声抽出，挡开六支毒箭。
“夜无归，拿命来。”随着一声怒喝，长长的鞭子如毒蛇般在空中舒展。娇小的少女，踩着树枝凌空而来。
夜无归的软剑与鞭子交缠在一起，“本座的命硬得很。”
艳粉的衣裳飘动，少女握紧长鞭，“试试看。”
“凤蝶飞，你是来送死的吗？”他不屑冷哼，剑影铺天盖地。
凤蝶飞被打得措手不及，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服输，“是你死不是我死。”
“就凭你？”
“对，就凭我，如何？”事到如今，凤蝶飞不要命地甩着鞭子。
一黑一粉两条人影，打得昏天黑地。
凌霜扛着包袱来到约定地点，远远就看到有人PK。仔细看看，好像是夜无归被打。
“喂，要不要帮忙啊？”凌霜将包袱往地上一丢，很滑稽地拔出宝剑。
“找个地方坐着看。”
“哦。”
凌霜真找块石头坐下，“你饿不饿啊？河里好像有鱼。”就算她是菜鸟，也能看出那蒙面粉衣少女在夜无归面前不堪一击。他的完全，完全不用担心。
“行，你先烤几条给我，多放盐巴少辣椒，不要花椒。”
凤蝶飞一听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摔死，“你……”他是夜无归吗？是那个冷酷无情，不苟言笑的夜无归吗？
凌霜很郁闷，“没有带调料啊，番茄酱你要不要？我到旁边偷点番茄。”
“行，那你去吧，顺便偷点其他，打架很累的。”
“我看看有辣椒就给你摘回来。”
“要最辣的指天椒。”
“黄瓜要不要？”
“要啊，饭后水果不错。”
“偷人家菜不好吧？会不会被抓到？”
“被抓到就报我的名字。”
“啊？明月楼在基层也有人吗？”
“不懂你说什么，不过我会拿钱去赎你。”轻描淡写说着，剑已经指在凤蝶飞胸口，“凤蝶飞，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那是……被你们恶心的。”若不是这两人太失常，她也不会分心分得这么厉害。
“那你就继续恶心吧。”凌霜屁颠屁颠跑到她面前，“你就是武林第二美人凤蝶飞啊？把凤头钗交出来。”
“你这样不行。”夜无归翻个白眼，“让我跟她谈。”
“我最近打算出版个人文集《江湖秘史》系列，除了《大侠那点事》和《南宫外传》，我打算再写一本《红颜如梦》。”凌霜腆着脸笑道，“四大美女是本书的重点，你就让我采访一下凤蝶飞。”
“你的声音……”凤蝶飞缓缓看向凌霜，“好熟悉，”
凌霜撩起青色布料，凑到她面前仔细看，“我也觉得你的声音很熟悉。”
夜无归一把将她的帽子拍飞，“你的帽子比肚兜更难看。”她头上戴的那叫什么啊？简直就是一块破布。
凌霜心疼地捡起帽子抱在怀里，“你以为我不想买飘逸灵秀的纱帽？要钱啊，纱帽要钱的大哥。”丐帮帮主也是乞丐，她哪来那么多钱穿金戴银？
“我给你买十顶更好看的，连肚兜我都包了。”
“你是……”凤蝶飞美眸盯着凌霜，“你是碧影小姐？”
“额……”她赶紧捂着脸，“不是不是，你认错人啦。”
夜无归眸光乍寒，抵在凤蝶飞颈侧的宝剑王肉里渗入一寸，“把凤头钗交出来。”
“哎呀……”凤蝶飞尖叫，“林碧影，让你男人把剑拿开，痛死我了。”
“凭什么？”凌霜恶劣地拎着冰魄剑走到她身旁，“把凤头钗交出来，否则我就划破你的脸，让你变成丑八怪。”
剑尖挑开她桃红色的面纱，露出一张绝色容颜。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丹凤眼，简直媚到骨子里。
长长的青丝随意在挽起一个发髻，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两侧，妩媚动人。
第一美人青璇是英姿飒爽的冷艳之美，而第二美人凤蝶飞，则是妩媚娇嫩的美。第三美人厉妆红是高贵明艳动人，她第四美人凌霜则趋于小家碧玉的干净。
同样是美人，凤蝶飞的美，令人心动，令人着迷。
就连第一美女青璇站在她面前，或许会自惭形秽吧。她身上的天然之妩媚，不做作之妖娆，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凌霜目瞪口呆傻傻看着她，“我晕，世上居然有如此绝色。”她这个第四美人在她面前，连绿叶都算不上。
夜无归看看凤蝶飞，又看看凌霜，“一般啦，远远不如你。”
凌霜的钟毓灵秀岂是凤蝶飞烟视媚行之美可以比拟的？
“真的很美，除了三少，我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
夜无归不高兴，“三少哪里美？”
“我觉得他们两的感觉很像，风尘味重。”
夜无归差点晕倒，“风尘？三少烟视媚行？”
“额……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说，”三少的美简直太过火了，已经找不到形容词。
“三少长相很一般，凤蝶飞比他美多了。”
“是吗？”凌霜半信半疑，凑到凤蝶飞面前仔细看，“柳叶眉，双眼皮，丹凤眼……”
这个时候居然兴致勃勃对她评头论足，凤蝶飞简直无语，“林碧影，夜无归，你们两能正常点吗？”
经他提醒，夜无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个……凤蝶飞，把凤头钗交出来。”
凤蝶飞冷笑，倔强地别开脸，“夜无归，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这个台词很熟啊。”凌霜有点兴奋，“好像坏人被抓到都说这句话。”只在电视剧里头看过的场景居然遇上了，幸福啊。
“你……”凤蝶飞满头黑线，咬牙切齿，“林碧影，小心我把你睡觉流口水，写字挖鼻孔，不刷牙口臭的事告诉别人。”
“额……”凌霜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
夜无归用疑惑地眼光看她，“原来你这么多恶习？”
“我……”凌霜赶紧捂着嘴巴，“我口臭是吃撑了好不好？一般不口臭。”
凤蝶飞冷哼，“放了我，不然我就告诉你男人你吃饭的时候会放屁。”
“啊……”凌霜尖叫，“我那是肠胃蠕动，不是放屁。”莫名其妙被冤枉也就算了，还拿出来讲，她颜面何存啊？
“就是放屁。”
“肠胃蠕动肚子响。”没有做过的事打死也不承认。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她那么多事？”这些小习惯外人一般不知道，除非……朝夕相处。
“我……”凤蝶飞，欲言又止。
凌霜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凤蝶飞……为什么知道我那么多事呢？凤蝶……”她失控地大叫，“你是小蝶，小蝶。”
“额……”夜无归凑上前仔细看，“差太多了吧。”小蝶那张脸看多了简直会做噩梦，而凤蝶飞勉强算个美女。
凤蝶飞，努努嘴，不情愿咕哝，“还不是为了躲你的爪牙。”
“蝶飞啊……”凌霜讨好地扯着她的衣角，“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把钗凤头钗交出来，我让夜无归放过你，大家扯平了好不好？”小蝶不但悉心照料她半年，还曾舍命救过她。要她眼睁睁看着夜无归杀她，她实在做不到。但凤头钗是夜无归娘亲唯一的遗物，自然应该拿回来。
“林碧影。”凤蝶飞再次青筋爆裂，“你说过拿我当亲姐姐，现在怎么反过来帮个外人？”
夜无归恬不知耻地揽住凌霜的肩膀，“出嫁从夫。”
居然居然趁机占她便宜，卑鄙，无耻，不要脸。
凌霜一脚踢过去，“去死。”
“谋杀亲夫啊你。”
“去死啊。”又是一脚踢过去。
“怕了你。”夜无归敏捷地跳开，绕到凤蝶飞身后，“凤蝶飞，看在霜儿的份上，交出凤头钗，本座饶你不死。”他一向下手狠辣果决，从未留过活口。看在霜儿的份上，他可以破例。
“凤头钗是我凤家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不给，就是不给。有林碧影在，他还能杀了她不成。
“那是他娘的遗物啊。”凌霜赶紧说话，“你就当完成他的心愿啦。”
“死也不给。”那是凤家的东西，绝对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喂。”凌霜悄悄扯她的衣角，“夜无归连你全家都敢杀，还会怕你不成？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夜无归名震江湖，统领天下第一黑帮，心狠手辣四个字岂是吹牛吹出来的？别说一个凤蝶飞，就算皇子老子他也敢杀。
凤蝶飞闭了闭眼，无奈地叹口气，“杀我全家的不是他。”
“啊？”凌霜张了张嘴，“不是他？那是谁？他到底替谁背黑锅？”
凤蝶飞深深吸口气，“南宫逸。”那张她恨到抓狂的面孔，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啊？”凌霜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是他？”怪不得她看到人妖三少就害怕。
“是的。”凤蝶飞愤恨地盯着夜无归，“当时灭天云派抢凤头钗的时候，夜无归根本没有现身，是南宫逸带人去的。”
凌霜缓缓回头，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夜无归，“三少是你合伙人？”
“额……”夜无归笑着避开她的目光，“好朋友。”
“好朋友？”凌霜挑眉，“多好朋友啊？”她在《江湖秘史》上大肆贬低南宫人妖的事，夜无归不会告诉他吧？
“现在说凤蝶飞的事。”他心虚地把话题岔开。
“就是，现在说我事。”凤蝶飞清清嗓子，“碧影，我们也算情同姐妹，你真要看着你男人杀我？”
凤蝶飞说得也有道理，他们是情同姐妹啊。
“无归啊，凤头钗好歹是他们凤家东西。”凌霜以商量的眼神看着夜无归，其含义最明显不过。
“可是……”夜无归很为难，“我们两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们两不是奸夫淫妇吗？”凤蝶飞抢先一步替她说。
“额？”夜无归凑到她耳边，“凤蝶飞，不想死你就说点好听的。”什么奸夫淫妇？说得多难听啊，他们两是光明正大。
凤蝶飞相当识时务，“碧影，夜无归人还是不错的，你就从了他算吧。”
“啊？”凌霜头顶差点冒烟，“小心我告你诽谤。”
“蝶飞说得对，你就从了吧。”
“额？”疯了，全都疯了。
凌霜甩甩头，提起包袱，“我先走了，两位慢聊。夜无归，如果你杀了凤蝶飞，我就跟你绝交。就这样，再见。”
夜无归收起软剑，“凤蝶飞，今日算你走运。”他急急忙忙追上去，“霜儿，等等我啊。”
凌霜将包袱甩在肩膀上，回头倚在树干上，“你还不快解开她开她的穴道。”
“哦。”夜无归接住一片落叶飞过去，凤蝶飞咳嗽几声瘫坐在地上，“夜无归，你死心吧，凤头钗我不会给你的。”
凌霜翻个白眼，“白痴，还不快走啊？”
“你保重啊。”凤蝶飞捡起软鞭，消失在树林深处。
凌霜看着她的背影，“蝶飞，你也保重。”
“上马。”夜无归牵着小黑走到她面前。
“为什么？”
“你有马吗？”
“额，没有。”
“你打算用走的？”
凌霜很郁闷，“我打算买个马车。”
夜无归皱眉，“马车比马快吗？”
“我不会骑马。”她会开车会飙车，就是不会骑马。
夜无归嗤笑，“那还不上去。”居然不会骑马，实在是……太太好了。
“哦。”凌霜掰着马背，笨手笨脚往上爬，把小黑踩得放声长啸。
夜无归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丢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这样就好了。”
凌霜瞪眼，大声抗议，“你岂不是很占便宜？”
“要不你下去？”夜无归故意推她一下，立刻惹来一声尖叫，一双柔嫩的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
软玉温香在怀，夜无归无比享受地搂住她的腰，“原来你恐高，早说嘛。”
马蹄踏着枯枝落叶一路疾驰，眼前的风景不断变换移动，凌霜缓缓抬起头，“哇，原来骑马是这个感觉，比飙车还刺激。”
夜无归在她腰间掐一把，“小心摔下去。”
凌霜一脚踢回去，“滚，少占我便宜。”
夜无归满头黑线，“臭美，谁占你便宜？”
疾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落叶飞舞的林间小道上。
林碧影小姐原先就是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黛玉，身体素质实在不咋地。稍微晒个太阳，都能很没面子中暑。
经过凌霜大半年的磨练，体质提升不止一星半点。但比起夜无归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再加上小黑实在太厉害，一天下来少说也跑了几百公里。凌霜顶着一具素质一般的身体在它背上坐了一天，骨头已经完全散架。
看着夜无归动作利落翻身下马，她除了嫉妒还是嫉妒。
同样是人，凭什么他神采奕奕，她动都动不了？
不公平，真TMD不公平。
“还不下来？难道你打算抱着小黑睡一夜？”夜无归指指身后的客栈。
鲜红的灯笼在寒风中飘荡，似乎有种家的温暖。又累又饿凌霜受不了诱惑，强忍着剧烈的酸痛，慢吞吞从马背上下来。脚一沾地，立刻软趴趴倒在地上。膝盖碰触到坚硬的地板，她倒吸一口凉气，双掌撑地，艰难地爬起来。
夜无归长叹一声，伸手抱起她，“非要逞强，现在尝到苦头了吧？”
凌霜咬着雪白的唇瓣，不悦挑眉，“谁逞强了？”她本来就是杀手好不好？只不过现代杀手从来不接触‘马’这种低等交通工具。
“你呀。”夜无归不想跟她争辩，径自抱着她进入客栈，往柜台上丢下一大锭银子，“把外面的马安顿好，一间上房。”
“两间。”凌霜立刻抗议。
夜无归撇撇嘴，“两间吧。”他再次掏出一大锭银子，“再准备些饭菜热水。”
唯利是图的掌柜赶紧将两锭银子收起来，满脸堆笑起身相迎，“大侠楼上请。”
古代的科技相当落后，又是乡下小镇，客房自然不会太好。但对又冷又饿的凌霜来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简直就是天堂。店小二刚打开房门，她便急匆匆冲进去倒在床上装死。
夜无归挥挥手让小二下去，倒杯冷茶递给她，“喝杯水。”
凌霜懒洋洋喝完水，闭上眼睛连手指也不想动，“累死我了，真的累死我了。”
“哎……”夜无归叹息着走到床沿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紧绷的肌肉。
很痛，却很舒服。
凌霜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呼呼，好舒服，往下一点。”
“知道累了吧？”夜无归的话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知道了。”
他开玩笑似笑道，“不如你老老实实回家呆着，我养你吧。”
“别闹了。”凌霜翻过身趴在被褥上，“我腰疼，给我按按。”
夜无归的手指缓缓移到她腰部揉捏，“我造的什么孽啊？”堂堂明月楼主，居然亲手为一个女人推拿，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中人笑掉大牙？
处于半梦半醒的凌霜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傻兮兮发出一声轻笑，“无归你真好，我喜欢你。”
信口开河的一句话，却让夜无归心跳加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说她喜欢他，凌霜说她喜欢他。是他听错了吗？还是……
“哎呀，痛……”腰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凌霜飞出体外的三魂七魄全回来了，皱着眉头尖叫。
“乖，我轻一点。”夜无归近乎讨好地安抚。
“那你轻一点。”疲倦的凌霜再次闭上眼昏昏欲睡，在舒缓的按摩中渐渐进入梦乡。
夜无归盯着她半晌，蹑手蹑脚撩起她的裙摆，手指顺着大腿往上爬。
多年杀手生涯，凌霜的感觉相当敏锐。几乎是他的手指触摸到她的皮肤时，她就已经醒过来。
飞身一招横踢，将堂堂明月楼主踢翻在地，“王八蛋，就知道你没按什么好心。”
“哎呦……”夜无归捂着酸痛的嘴巴，无语地站起来，“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打算帮你上药。”她将手中的白色瓷瓶塞进她手里，“你哪受伤不用我说吧？自己来。”
骑一天的马，她大腿内侧的确磨破了皮，眼下正疼得厉害呢。
凌霜不好意思地下床扶着他，“你没事吧？”
“你说呢？”夜无归将沾满鲜血的手心摊开，“我踢你一脚试试？”
“流血啦？”凌霜眨眨眼，伸手去摘他的面具，“我帮你处理一下。”
夜无归拍开她的手，“我自己回房去弄，你吃完饭老老实实睡觉。”
“对不起啊。”她小声嘀咕，“不说清楚谁知道你想干嘛。”
“你……”夜无归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无语地拂袖而去。
“喂……”凌霜追上去，“别那么小气嘛，我道歉。”
夜无归‘啪’一声关上门，将她隔绝在门内。
她委屈地扁扁嘴巴，“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悻悻然躺回床上，“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
“我小气就不理你啦。”夜无归一手捂着鼻子，一手端着饭菜踹开门，“过来吃饭。”
“嘻嘻……”凌霜笑嘻嘻扑到桌前，抓起馒头往嘴里塞，“夜无归你真是太好了。”
“笨蛋。”嘴上骂着，却伸手给她倒茶，“慢点吃，小心噎死你。”
在小黑背上颠了半个月，终于进入北方地界。
北方的十一月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往来行人无不捂着厚厚的棉衣冒充胖子。
凌霜出门时仅带了一身单衣，冻得喷嚏连连，鼻子下方随时挂着两条象牙。
夜无归实在看不过去，将小黑丢在一家客栈门口，拉着她直奔成衣店。
“今天不走了，帮你挑几件衣服。”虽说他很喜欢凌霜靠在他怀里取暖，但将鼻涕一把一把抹在他胸口就另当别论。
“你真是好人啊。”凌霜缩着脖子牙齿打颤，拉起一件粉色披风就往身上裹。顺便抓起一块手绢，擦擦鼻涕。
“姑娘……”老板心疼地大叫，“你买不买啊，不买别碰啊。”
她又拿起一条手绢继续擦鼻涕，“废话，不买我进来干什么？把你们这儿保暖又漂亮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我快冻死了。”
“还有肚兜。”夜无归非常大方地丢下一张银票。
老板一看数额，赶紧大呼，“小三子，把上好的冬衣全部拿出来。”
不到三分钟，十来件衣服捧出来丢在她面前，
“我进去试试。”凌霜随便抓起几件很保暖的棉衣，吸着鼻子钻进试衣间。
走出来时，至少胖了五公斤。
“怎么样？好看吗？”她拉着披风，神采奕奕转圈。
夜无归嘴角抽搐几下，“如果我是瞎子，我一定会说你身上这件红底碎花棉袄不错，大红色棉裤更不错。”
凌霜很郁闷钻进试衣间，“翠花都是这样穿的啊。”
“问题是你不叫翠花。”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再次钻出来。
夜无归一个不留神，嘴里的茶水全部喷出去，老板顿时灰头土脸。
“咳……几个月了？”
凌霜往腹部一压，棉花立刻缩成一团，“这样压着就看不出来了嘛。”
顺手拿起丝带往身上裹，棉花一团一团凸出，从外观上看，就像包失败的肥粽子。
“换掉换掉。”与其每天面对这样一个人，他不如插瞎自己双眼。
“哦。”
当凌霜再次从试衣间出来，夜无归真的怒了。一把抓起老板的衣襟，“就没有像样的衣服吗？”每件都是大红大绿，又肥又胖，穿在凌霜身上，差点刺瞎他的眼。
“我觉得还好啊。”凌霜低头看看身上的棉袄。
“有好的就拿出来。”夜无归抓狂地拿出几张银票砸在老板面前，“只要最好的，最好的。”
老板被吓得目瞪口呆，以恶狗抢食的速度将银票收进衣襟，拉长脖子吆喝，“小三子，上镇店之宝。”
“是……”小二的身影从后堂窜出来，手里端着一条火红的狐裘围脖。
凌霜顿时两眼发直，眼里全是小星星，“狐皮，还是火狐，我喜欢。”一把抓起围在脖子上。“好暖，好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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