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6
沈嘉兰在边关待了大半个月,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她把药箱收拾好,又给老赵的腿上换了最后一次药,嘱咐他别逞能搬重物。
老赵眼圈红了,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塞给她:“路上吃。”
沈嘉兰笑着收了,背着药箱往镇子外走。
走到军营门外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林锦岐骑着马追了出来,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沈嘉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理了理药箱的带子。
“留下。”林锦岐说。
“不了。”
“边关缺大夫。”
“天下缺大夫的地方多了。”
“我可以给你开个医馆,不用你再四处跑。”
沈嘉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将军,你留我,是因为缺大夫,还是因为别的?”
林锦岐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
沈嘉兰笑了,他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林将军,你肩上的伤,三天换一次药,我教过岑福了,我该走了。”
她转身就走,林锦岐在身后大声说:“无名!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嘉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说完她继续走。
林锦岐又喊了一声:“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沈嘉兰这次连脚步都没停,只是偏了偏头,声音淡淡的:“不重要。”
她走了,林锦岐站在原地,看着她背着药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副将岑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小声说:“将军,这女大夫脾气是真大。”
林锦岐没理他,他看了很久那条路的尽头,半晌,他翻身上马,说了一个字:“回。”
沈嘉兰走了一个多月,从边关一路往南,翻山过河,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
路上碰见逃荒的,她就给人看看病,碰见赶路的商队,她就搭一段顺风车。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都说“无名”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真名叫什么。
这天她到了江南。
江南是真的富,沈嘉兰在渡口下船的时候,差点被人潮挤回船上去。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船头挂着红灯笼,一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正站在船头吆喝:“金陵来的船!金陵来的船!有要捎货的赶紧!”
沈嘉兰从来没来过这,上辈子沈家灭门后进了林府,后来跟着林锦岐去了边关,江南对她来说是个只存在于话本里的地方,她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愣。
码头上到处都是人,挑担子的脚夫,挎篮子的婆子,穿长衫的读书人,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
她戴着帷帽,白色的纱帘遮住了大半张脸,这是李河教她的,女大夫行走江湖,长得太好看容易惹麻烦,长得不好看也容易惹麻烦,所以干脆遮起来,省事。
沈嘉兰沿着码头边的街市慢慢走,街两边全是铺子,绸缎庄、药铺、茶楼、点心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招牌挂得密密麻麻。
有卖糖画的,有卖泥人的,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支了个大锅,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去老远。
沈嘉兰闻着味凑过去,探头一看,锅里卤的是鸭掌和豆腐干。
“姑娘,来点?”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
沈嘉兰看了看,要了两个鸭掌,用油纸包着,边吃边走。
鸭掌卤得烂,一抿就脱骨,咸香里带着一点回甜,沈嘉兰吃得高兴,脚步也轻快了些。
走了一段路,看见街边有个老婆婆挑着担子卖莲蓬。
沈嘉兰蹲下来挑了三个,老婆婆用荷叶给她包好,笑着说:“姑娘,头回来江南吧?”
“您怎么知道?”
“本地人不用荷叶包莲蓬,直接拿手里啃。”老婆婆笑着说,“外地来的都讲究。”
沈嘉兰也笑了,付了钱,把荷叶包揣进怀里,她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嫩莲子甜得很,芯也不苦。
她一边吃一边往城中心的方向走,打算找个客栈歇脚。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很多匹马,街上的行人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呼啦一下往两边退,卖莲蓬的老婆婆一把拽走自己的担子,差点把沈嘉兰撞倒。
“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
沈嘉兰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股人浪涌过来,推得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帷帽的纱帘糊在脸上,她什么也看不见,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稳,刚好把她扶正,沈嘉兰站稳了,手忙脚乱地把帷帽纱帘拨开,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飞鱼服,绣春刀,黑色的靴子,再往上看,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很亮,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嘉兰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但好看得让人不太敢看,那种冷法,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看人的眼神像在审犯人,带着压迫感。
“让开。”那人说。
沈嘉兰还没来得及让,旁边又跑过来一个穿同样飞鱼服的人,气喘吁吁地喊:“大人!人跑了!从西边巷子钻出去了!”
那人收回扶着沈嘉兰胳膊的手,转身就走,沈嘉兰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街上的人像退潮一样给他让路。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陆大人!陆大人,这边!”
陆大人。
她摇了摇头,把怀里的荷叶包又抱紧了些,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陆大人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沈嘉兰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
“江南的莲子,挺甜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身钻进巷子,找客栈去了。
当天晚上,沈嘉兰在客栈的账房里借了张桌子,铺开纸笔,打算写封信给家里报个平安。
她写了爹娘亲启,又觉得太正式,涂掉重写了“娘,我到江南了”。
她写道,“我在江南挺好的,今天在码头上买了莲蓬,很甜,这边的人也很多,但比边关太平,遇见了几个病人,还没正经开始义诊,明天打算在城南找个地方摆摊……”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想起白天那个锦衣卫。
沈嘉兰咬了咬笔杆,把锦衣卫三个字涂掉了,继续写:“江南的鸭子也好吃,改天让祖父也来尝尝。”
信写完,她折好塞进信封,吹灭了灯。
窗外传来江南特有的水声和橹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大概是哪家画舫上的人在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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