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荷包
闻听此言,杨戬面色一怔。
随即站起身来,躬身道:“童枢密说的是。
杨某这便回去核验旧档,若有遗漏之处,定当及时补上。”
他告退时步伐不急不缓,礼数周全,一如来时。
可一出枢密院大门,他面上的笑意便收了大半。
杨戬快步走过廊道,穿过侧门,上了早已候在巷口的马车。
车门合拢时,他靠在车壁上,闭目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对随行的幕僚道:
“传令下去,沂州山谷那批旧部,就地蛰伏,不得擅自妄动。
柳林渡、野猪林两处的人,也一并撤回,不许再查。”
幕僚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当晚,童府后堂又亮起一盏灯,一封密函搁上了案头。
童贯在灯下展开信纸,将上面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函中所言与白日在枢密院试探杨戬的结果暗合。
他搁下信纸,提起笔来,蘸墨写下几行短句,封入竹筒。
又用朱砂在封口处点了一记暗记,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嘱咐道:
“不必走官驿,送到野猪林镇东那间福来客栈,交给跑堂的。”
亲随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趁夜出了侧门。
夜色浓稠,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将那道身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片刻便被巷口的黑暗吞没。
童贯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夜风卷着庭中枯叶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袖口,转身回了后堂。
雪后初晴,山道上冻土未化,车轮碾过时吱嘎作响。
童贯的贴身幕僚姓宋,名怀远,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着一件半旧的青灰氅袍。
在二龙山寨门外勒住骡车时,袖口沾着的泥点已被风吹干了。
杨志得报后并未即刻开寨门,先着人飞报后山。
武大正在庄院廊下翻看杨九娘前夜送来的一卷旧道勘合,闻讯搁下纸页。
沉吟片刻,对陈七道:“请宋先生到议事堂奉茶,让杨兄替我接待。”
陈七领命去了。
杨志提了长枪,大步迎出寨门。
他素来寡言,见了宋怀远也不多寒暄,只抱拳一礼:“宋先生远来辛苦,入寨歇盏茶。”
宋怀远打量了他一眼,见来人精悍沉稳,眉间带一股久经行伍的凛然之气。
心中便已猜到几分,当下也不多话,从车中取出一只漆木匣双手递过:
“童枢密使某捎一封信来,并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杨志接过漆木匣,也不当众打开,只侧身让路,引宋怀远进了议事堂。
落座后茶汤端上,杨志方才将漆木匣搁在桌上,当面开启。
内里一封素笺并一卷画轴。
他将画轴展开,目光在图上那道朱砂点处停了一瞬,随即合上画卷,又拆了那封素笺。
信上字句端正,童贯以长辈口吻叙说寻女心切,字里行间却只讨一个人。
末尾附了一句“枢密院判二龙山通匪案卷,暂予留中”。
杨志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抬眼看向宋怀远,语气平平却字字笃定:
“童枢密要的是童小姐安然归府,二龙山要的是枢密院年内不核一兵一卒。
这两桩事,可以一起办。”
宋怀远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对面这人说话如此直截,随即笑道:“杨头领快人快语。
枢密正是此意,只要童小姐安然归府,沂州旧部之事枢密自会裁处。
二龙山这边,明年之内不会有人来搅扰。”
杨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宋先生稍坐。”
便提了那漆木匣转身出了议事堂。
他沿着廊道快步走到后山庄院,推门时,武大正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旧道勘合。
手边搁着一碗凉茶。杨志将漆木匣放在桌上,将信笺与画轴的内容简略说了。
末了补了一句:“童贯要人,也给保。这桩买卖做得过。”
武大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低头看了看那幅画轴上的朱砂点,又将信笺末尾那行字读了一遍。
方才合上匣盖,对杨志道:“杨兄,你替我去见童娇秀。
她若愿走,你便安排车马送她下山;她若不情愿,也不勉强。”
他顿了顿,“至于回话,你来做主便是,不必来回问我。”
杨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童娇秀住的那间老屋走去。
他叩门时,童娇秀正在屋里翻晒旧衣。
杨志进了屋,将画轴与信笺递过去,也不绕弯子:“童枢密派人来,要接你回府。
二龙山不留人,你若愿走,今日便可动身。”
童娇秀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幅画轴上的朱砂点。
沉默了片刻,放下信纸,抬眼看向杨志:“武大哥呢?”
“他在后山等你。”杨志语气平平,“走之前,你去见他一面便是。”
童娇秀没有再问,将旧衣叠好放进包袱里,系紧了带子,随杨志出了门。
两人沿着石径走到庄院门口时,武大正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只旧荷包。
那是他方才从她枕下取出的。
他没有问她这荷包是什么时候放的,只将荷包在掌心掂了掂。
收回怀中,朝她道:“这桩人情,我替你留着。”
童娇秀站在院门处,山风将她的发梢吹得拂过面颊。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武大哥,我回府之后。
你若有事,可往东京城西那间茶铺递话。”
说完便转身往寨门方向走去。
杨志已备好一辆青幔骡车,亲自送她上了车,放下车帘。
车行之前,他又弯腰在车窗外低声补了一句:“二龙山记着你今日这份情。”
他直起身来,朝车夫挥了挥手,骡车便不紧不慢地沿着山道往南驶去。
车辙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浅浅的白痕,渐渐被积雪掩盖。
杨志目送骡车转过山脚,方才转身回寨。
他回到议事堂时,宋怀远正端着第三盏茶慢慢啜饮,见杨志进来,便放下茶碗。
杨志也不落座,只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短函递过去:“二龙山应下的事在此函中。
枢密要的人已安然归途,枢密院那份‘暂予留中’的判文,也请先生一并带回。”
宋怀远接过短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取来随身印匣,
在函末空白处压了一枚朱印,印文是“枢密院判”三字,端正清晰。
他吹干墨迹将短函折好纳入怀中,站起身来,朝杨志拱了拱手:
“枢密还嘱某带一句话:沂州旧部之事,枢密自会处置。
二龙山只管守住自家地盘,旁的事不必过问。”
杨志还了一礼,送宋怀远出了寨门。
骡车的轱辘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只余一长串车辙印在薄雪中蜿蜒。
杨志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到得后山庄院时,武大还坐在廊下,面前那碗凉茶已经见底。
杨志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替自己斟了一碗,喝了一口,才开口道:
“人送走了,话也递到了。枢密院的判文半年之内应当不会反悔。”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只旧荷包,放在桌上。
荷包口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解开绳结,从里面抽出一卷折得极窄的纸页。
纸页边角已经泛黄,叠痕处磨得发白,显然被人翻看过许多次。
他展开纸页扫了一遍,搁在桌上,又将那枚黑铁令牌取出,并排放在纸页旁。
令牌的暗纹与纸页末尾那道模糊的番号刻痕,竟隐隐能对上几处轮廓。
杨志的目光落在那两样物事上,停了片刻。
也没有追问是什么,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说道:“这桩事,要不要我去查?”
武大摇了摇头:“不急,等雪化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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