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断粮

宋江接到回报时，已是四更天。

他亲自率水军点燎而出，十几条战船举着火把在芦荡中来回搜了两遍。

除了几片被铁钩扯下的碎船板，什么也没找到。

宋江立在船头，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此刻笑意已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芦花荡，听着桨声早没于夜雾之中。

沉默了很久，终究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次日梁山点卯，聚义厅上气氛比往日更沉。

晁盖端坐正中，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宋江脸上。

宋江面上仍挂着笑，可那笑意比往日更薄了一层。

晁盖搁下酒碗，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林教头与花将军既是去了二龙山做客。

那便是二龙山的客人。梁山好生待客便是，不必追。”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落在堂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顿，终究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二龙山后山，天色将明未明。

武大立在庄院廊下，远远望见山道上亮起几点火光，三条轻舟靠岸的暗号已经传了过来。

他缓步迎到寨门口，晨风将他的袍角卷起又放下。

林冲与花荣一前一后走上山道，二人身上都沾着夜露与芦荡的水汽。

旧矛与银枪上的寒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武大抱拳一礼，没有寒暄，只道了一句：“梁山容不下二位兄弟，二龙山容得下。”

林冲与花荣对视一眼，没有多话。

花荣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抱拳还了一礼。

林冲则将那杆旧矛横在身前，微微颔首。

武大侧身让开寨门，引二人入内。

他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语气如常：

“后山新营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粮草俱备。

二位先歇两日，旁的等歇好了再说。”

晨光从山脊缺口处漫进来，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远处二龙山的旗角在风中翻卷，旗面上的“义”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武大走到偏殿门口，回头看了林冲一眼，又看了看花荣，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山不大，却容得下肯说实话的兄弟。”

林冲握着旧矛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望着武大转身进屋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应了一句：“好。”

杨戬自失了胜捷军旧部那二百余人后，接连数日闭门不出。

太尉府后堂的灯油换了三回，案上那几封密报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童贯那边“核验旧档”的话虽未再提，可枢密院判文里“暂予留中”四个字。

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终究是宦海浮沉几十年的老人，越是这般时候，越沉得住气。

胜捷军旧番已折在二龙山手里，沂州山谷那道口子也被堵死。

再往那处伸手，无异于自曝其短。

可若就此收手，莫说二龙山那口气咽不下，便是童贯那头，也当他杨戬真个怕了。

他在窗前站了半宿，终于想通了一桩关窍。

二龙山能撑到今日，凭的不是一座孤山，是淮西那五百石秋粮。

王庆既献粮结盟，便是活口，也是抓手。

粮若断了，二龙山过冬便没了底气。

王庆若死了，淮西那几千张嘴便群龙无首。

再扶一个听话的上去，比打一座山容易得多。

次日天明，杨戬唤来心腹幕僚，屏退左右，只吩咐了一桩事：

“选十二个惯走江湖的老手，扮作贩布客商，沿柳林渡旧道潜入淮西。

分作两拨，一拨盯王庆，一拨盯粮车。

粮车离了淮西地界便动手，做得干净些，莫留活口。”

幕僚领命去了。

杨戬又补了一句：“那五百石粮，能烧便烧，烧不了便推下山涧。

王庆那边，若能寻着机会，一并结果了。”

三日后的黄昏，唐谨旧线上一个跑单帮的货郎挑着担子路过柳林渡。

在茶铺歇脚时听见邻桌两个贩布客商低声说了句“淮西那批货，走旧道”。

那货郎眼皮都没抬，喝完茶便走。

出了镇子便拐进岔道，一路疾行，第二日午后便将消息递到了二龙山。

武大接到唐谨飞报时，正与杨志在偏殿核对入冬粮册。

他拆开竹筒抽出纸条，扫了一遍，搁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杨志凑过来看了，眉头微沉：“十二个死士，扮作客商，沿旧道潜入淮西。

这是要断王庆的根，也要断咱们的粮。”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

他伸手拂散，方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杨戬这是急了。”他搁下碗，语气平平。

“胜捷军折了，童贯那头又压着他，他不敢再明着调兵，便使暗刀子。

可暗刀子也需人手，十二个人，分两拨，一拨盯王庆，一拨盯粮车。

他胃口不小…”

杨志道：“粮车走旧道，必经沂州隘口。

那处两面是坡，中间夹一条窄路，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咱们若要从淮西运粮北上，绕不开那道口子。”

“绕不开，便不绕。”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

将那卷沂州旧道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点在隘口位置，“秦明带三十骑，走官道北上，在隘口外五里处候着。

你领二十名水性好的弟兄，驾两条快舟，自淮水支流上溯，绕到隘口南面。

水陆两路，一明一暗。”

杨志点头：“粮车呢？”

“粮车照走旧道。”武大指尖在勘合上划了一道弧线。

“但出发的日子往后压两日。

让唐谨那头先放出风声，说粮队三日后动身，实则今夜便走。

杨戬的死士得了风声，会在隘口等着，等来的却是你和秦明。”

杨志会意，不再多问，转身出去安排。

武大又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领命去了，当夜便有一个生面孔的货郎出现在野猪林镇东那间福来客栈。

酒肆里三杯浊酒下肚，那货郎便“不小心”漏了一嘴：

“听说了么？杨太尉派了十几号人往淮西去了，说是要截二龙山的粮。”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日便经由野猪林、柳林渡两处暗桩。

飘进了青州城，又飘进了东京城的茶楼酒肆。

杨戬闻报时正在批阅公文，闻言面色一沉，搁下笔来，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那十二个死士走的是暗线，不想风声竟漏得这般快。

这一漏，便意味着二龙山那头已有了防备，他那十二个人，未必回得来。


　　(https://www.xdianding.cc/ddk43312960/6591206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