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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伏击


沂州隘口,风雪夜。

那十二个死士分作两拨,一拨伏在隘口北坡的枯草丛中,一拨藏在南坡的乱石堆后。

人人裹着白色斗篷,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等了两日,第三日入夜时分,果然听见旧道那头传来车轮碾雪的声响。

为首的死士伏在坡顶,拨开枯草往下看。

一队粮车正沿着窄道缓缓行来,车辕上插着淮西的旗号。

押车的人约莫七八个,都穿着寻常脚夫衣裳,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南北两坡的死士同时握紧了刀柄。

粮车行至隘口正中时,为首的死士猛地一挥手,十二道白影同时从两侧扑出。

可他们脚刚离地,脚下便是一空。

北坡的枯草下头,不知何时被挖出了数道浅沟,沟底横着削尖的竹签。

几个死士一脚踩空,闷哼着滚入沟中,竹签扎入腿腹,惨叫声被风雪吞了大半。

南坡的乱石堆后头同样设了绊索,几道浸过水又冻硬的麻绳横在石缝之间。

死士扑出时被绊索一缠,身形一滞,便已失了先机。

秦明蹲在北坡一棵老松的横枝上,见那十二人已乱了阵脚,方才抬手一放。

三十骑从隘口外五里处疾驰而来,马蹄裹了麻布,落地无声。

却在雪地上踏出一条整齐的线。

秦明一马当先,狼牙棒横扫,将当先一名死士连人带刀砸飞出去。

撞在坡壁上滑落,再没爬起来。

为首的死士见势不妙,急喝一声“撤”,带着余下五六人往南坡缺口处狂奔。

可刚跑出十余步,便听见南面水面上传来一阵极轻的桨声。

紧接着两条快舟从芦苇丛中滑出,舟头立着杨志,手中一杆长枪在雪光中泛着冷白。

“哪里走!”

杨志一声暴喝,两条快舟同时靠岸。

二十名水性好的弟兄跳下船来,短刀在手,截住了南坡的退路。

为首的死士咬牙拔刀,朝杨志面门劈去。

杨志侧身一让,长枪一抖,枪尖贴着刀身滑过,正刺入那人右肩窝,入肉三寸。

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扑通一声栽进雪地里。

余下几人见走投无路,有的跪地请降,有的还想往坡上爬。

被秦明的骑队兜回来,一一按倒在雪中。

清点之下,斩首四人,生擒一人,余者皆降。

秦明从那为首的死士怀中搜出一枚腰牌,就着雪光看了看。

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正是太尉府的暗记。

他掂了掂分量,揣入怀中,又朝杨志点了点头:“人我带回去,粮车你护着走水路。”

杨志应了一声,将降卒绑了,塞进快舟底舱。

粮车则从旧道转入岔道,在秦明骑队的护送下,沿官道北上。

两路人马在沂州与青州交界处分道,各自消失在风雪之中。

二龙山偏殿,天将明时。

武大立在廊下,远远望见山道上亮起一串火把。

秦明的骑队押着俘虏和粮车,自官道那头缓缓行来。

杨志的快舟则从后山沟渠靠岸,二十名弟兄带着满身水汽登上石阶。

鲁智深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他披着那件半旧的灰布僧袍。

扛着水磨禅杖从偏殿侧门转出来时,正撞见秦明押着俘虏上山。

那花和尚眯着眼瞅了瞅那串五花大绑的降卒,又瞅了瞅秦明马鞍旁挂着的几颗首级。

登时精神一振,大步流星迎了上去。

“好个秦明!洒家昨夜就闻见血腥气了,你倒手脚利索,也不叫洒家一声!”

鲁智深一把拽住秦明缰绳,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石阶上的薄雪簌簌落下。

“这伙撮鸟是什么来路?杨戬那老小子的?”

秦明翻身下马,将腰牌递过去,简略说了经过。

鲁智深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虽不识字,却也认得那铁牌上太尉府的暗记。

他将腰牌往秦明怀里一塞,咧嘴笑道:“好!杀得痛快!

可惜洒家昨夜守在寨里,没赶上这一场。”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后山方向,见杨志的人马正从沟渠边登陆。

便大踏步走过去,朝杨志高声喊道:“杨志兄弟!听说你昨夜在水上堵了个正着?

洒家问你,你扎了几个?可莫要诳洒家!”

杨志正指挥弟兄们将降卒押往寨中,闻言回头看了鲁智深一眼。

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不多,只一个。”

“一个?”鲁智深瞪圆了眼,禅杖往地上一顿。

“你杨志兄弟出手,才一个?洒家不信!”

“那人想跑,我一枪挑了肩窝,剩下的都降了。”

杨志将长枪收回鞘中,语气平平,“杀多了也无用。

留几个活口,正好问问杨戬那头的底细。”

鲁智深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怔。

随即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杨志肩头:

“好!洒家就服你这性子!能杀不杀,才是真本事。

走,吃酒去!今日这酒,算洒家替你们庆功!”

他说着不由分说,一手拽了杨志,一手朝秦明招了招,三人便往议事堂去了。

路上经过库房时,鲁智深瞥见粮车正一袋袋往里扛。

又乐了,朝扛粮的喽啰高声喊道:“兄弟们都加把劲!

五百石粮入了库,这个冬洒家就能安心吃肉了!”

粮车入寨时,武大已在库房前候着。

他亲自验了粮袋封口,又清点了数目,五百石秋粮一袋不少。

只少了几袋被竹签划破的,无伤大雅。

武大合上册子,朝杨志点了点头:“入库完毕。”

杨志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最后一袋粮扛进去,方才转身往议事堂走。

堂中已摆开了几张矮桌,鲁智深张罗着烫酒切肉,满屋子都是酒香肉气。

秦明已在堂中候着,将那枚腰牌搁在桌上推过来。

杨志拿起腰牌翻看了一遍,又搁回桌面,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叩。

“杨戬这回折了人又折了腰牌,短日内不会再打淮西的主意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粮入了库,这个冬便稳了。”

鲁智深端着酒碗凑过来,往杨志面前一墩:

“兄弟,你昨夜那算计,洒家听着都费劲。

什么水陆两路、什么明暗相济,洒家只晓得一件事。

杨戬那老小子吃了瘪,洒家这心里就痛快!”

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又补了一句。

“下回再有这等勾当,你莫把洒家撇在山上。

洒家这禅杖,总不能光用来打石头。”

杨志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笑道:“鲁大师放心,来日方长,有你抡禅杖的时候。”

鲁智深咧嘴大笑,转身又去找秦明拼酒。

堂中一时热闹起来,酒碗碰撞声与笑骂声混作一团,将深冬的寒气逼得退了几分。

众人散去后,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腰牌收入暗格最深处。

窗外晨光已漫进来,将案上那碗残茶照出一圈淡金。

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淮西那头,王庆得报时正坐在寨中后厅。

唐谨递上来的信只有寥寥数行,却将隘口一战写得清清楚楚。

王庆看完,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五个字:

“粮草无二心。”

墨迹干透后,他将素笺折好,封入竹筒,递到唐谨手中。

唐谨接过竹筒,揣入怀中,也不多问。

转身出了厅堂,身影很快便没入夜色之中。

王庆独自站在灯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夜杨九娘离寨时说的话,又想起武大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回信。

粮草他出了,刀柄他握了。

可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出,那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推开后厅的门,晨风迎面涌来,带着深冬干冷的草木气息。

远处二龙山的方向,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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