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前路无人
本朝以科举立国，善待士人，皇帝今日能随意要了一个没有犯下任何罪过官员的性命，来日也能杀了她们。
先前对谢思行不理不睬、落井下石的人，都纷纷上折子为她求情。
大理寺会审后，谢思行没有被判处任何罪名。
不过她到底惹了皇帝不喜，还是被罚了俸禄，贬到崖州当县令去了。
本朝有律令，每五年对被贬出京的官员进行政绩考核，排在前列的可以回京。
谢思行能力出众，排在前列，按理来说可以回京。
她的确离开了崖州，却没有回到京城，而是被扔到了文州当县令。
自此，无论她的政绩如何出色，她的位置也没有动过一下。
如果没有意外，谢思行这个县令能当到死。
可是意外出现了。
谁能想到谢思行都被扔到犄角旮旯里了，还能走狗屎运选育出凤山种呢。
选育粮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倘若凤山种真的能推行，谢思行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倘若凤山种推行，皇帝难道还要让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吗？
谢思行在文州很多年没挪窝了，皇帝不想让她回京，也不会让她继续当县令，还能让她当什么？
知府呗。
谢思行捣鼓凤山种这么多年，凤山种本身没什么隐患了，成功的概率很大，失败的概率很低。
但成功了对知府有坏处，失败了对她全是好处。
为了不让谢思行威胁到她的地位，知府只能对凤山种下手了。
给农人劣种，作为知府，就不担心减产？
不担心。
只有区区九千户买了“凤山种”，便是减产，也不会波及到整个文州府。
若非要论减产的罪责，有旱灾，便推旱灾身上，雨下得少就推雨身上，都没有，就推到人身上。
文州那么多官吏，难道还找不出几个替罪羊？
谢思行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毕竟那些农户是买了“凤山种”才减产的，而凤山种是谢思行带着人培育的。
听到姜念之说是知府，谢灵玉一下就想到了她可能是在针对自己的母亲，但她还是问：“你说是知府，有证据吗？”
姜念之拢了拢披在外面的衣衫，并不回答，只说：“你过来找我，难道只是为了来找我要证据？”
她问：“谢灵玉，不过是件倒卖粮种的小事，你为什么来找我？”
为了向她求助？
让自己和她一起去“为民请命”，借着这件事，彻底改变她？
还是两者兼有。
当然，姜念之也有自己的目的。
谢灵玉看着她，“我想请你帮我。”
她最擅长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是个不要命的人，偏偏她的运气又格外好，活到现在都没有死。
她最擅长这个，似乎也只会这个。
她有办法让典吏死，甚至牵连知府，但她不知道百姓的生计该怎么办。典吏死了，种子和钱就能回来吗？东西已经被吞下去了，即使官府追查，那些人会老老实实吐出来吗？
官府追查也需要时间，拖一拖，春耕就过去了，九千户百姓又该怎么办？
余下的百姓也不会再相信她的母亲，伤害过她们的好官比从没帮过她们的坏官更不可信。
若“凤山种”种下去了，秋收减产，知府必要寻一个人来当罪人，她的母亲，最有可能被牵连。
谢灵玉不仅要恶人伏诛，还想保住九千户百姓的生计，保住母亲无虞。
这些光靠她一个人做不到，她需要一个盟友。
她下意识便想到了姜念之。
姜念之本性不坏。
姜念之又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去找你母亲？”
前世这时候凤山种即使试种成功，也只是在凤山县内种，几年后才在文州成功推行，这一世为什么提前把粮种送到了文州官府？
姜念之想，谢灵玉一定重生了，提前推行大概有她的手笔。
前世推行时，陆通判被调走，陆嘉音回到文州任职，不久后成为知府，陆嘉音虽不愿去京城与别人争斗，但在文州还算个进取之人，并未阻挠凤山种的推行，反而是大行方便。
但前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今生就一定如此吗？
姜念之知道凤山种是好东西，早一点推行便能活民无数，谢思行也能重新大展宏图。
但现在的知府并不年轻，心胸也并不宽广。
谢灵玉和谢思行敢让凤山种到文州来，难道没有留好后手吗？
姜念之的目光堪称苛责。
谢灵玉一顿，低下了头，“我母亲也做不到。”
她七岁到谢家，母亲对她寄予厚望，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教给她。
她把母亲当做不可逾越的群山，发誓穷尽一生也要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等她长大了发现，自己看不见母亲的背影了，但不是母亲领先她太多，而是母亲已经落在她后头。
母亲被困在了小小的凤山县，她的岁月也停在了被贬出京的那一年，留在旧日的阴影里。
母亲并不愚蠢，但她无比固执，她对于这个世界有一种愤怒，有的事，即使知道做了会碰得头破血流，还是要碰一碰。
谢灵玉觉得，或许知县知府是母亲能走的最好的路，若她去京城，结局不会比上次更好。
母亲已经教不了她什么了，而她的本领，母亲没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得比母亲更加厉害。
谢灵玉以为自己会高兴，但她只有迷茫。
她出了凤山县，进入另一个世界，没有感觉到自由，只觉得是鱼离开了水，煎熬又痛苦。
她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她的前面已经没有引路人。
她的母亲帮不了她。
幼时那个偌大到让她迷路的谢家，凑不出可以活九千户百姓的钱粮。
谢灵玉很无助。
这世间有很多条路，她的路上，往前看，没有人，往后看，也没有人。
另一条路上，姜念之走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和姜念之不是一路人，应该对她避而远之。
然而当她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她却开始拙劣地靠近那个人。
是为什么呢？
谢灵玉想，承认吧，谢灵玉，你就是这样一个无能的人。
你和她结交，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向她求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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