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场舞台

第五期录制当天，程一的休息室比以往都要热闹。

言教授来了，江砚舟的爷爷江教授也来了，两位老人家坐在沙发上，你一言我一语，从桑顿音乐学院的伙食吐槽到国内某些音乐教育的僵化，语速快得插不进话。

还凑在一起，对着显然有些紧张的江砚舟进行“赛前指导”。

只是这指导夹杂着太多“你小时候上台尿裤子”“第一次专业课哭鼻子”的爆料，让江砚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砚舟那个来看牙顺便看热闹的同学Alex，捧着一杯新的冰美式，缩在另一个单人沙发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偶尔低声用英语对江砚舟惊叹：“Bro，这阵仗，国内搞音乐节目的都这么厉害了嘛？”

江砚舟没空搭理他。他左边耳朵灌进爷爷中气十足的叮嘱“砚舟啊，放松唱，就当平时交作业！”，

右边耳朵是言教授摇着扇子的补充“但也别太松，程一那丫头耳朵毒着呢”，斜后方还有Alex用气声说的“You  got  this,  man!  Show  them  what  real  R&B  is!”。

小江同学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童年糗事轰炸”，右边是“国际化鸡汤”，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着。

程一靠在控制台边，手里拿着流程单，正跟助理小雨确认最后的音频备份。

她抬眼瞥了一眼沙发上坐得笔直、表情管理逐渐失控的江砚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走了过去。

“江砚舟。”她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沙发上的两位老教授和Alex都停了话头看过来。

江砚舟“唰”一下站起来：“程老师！”

“坐着。”程一按了下他肩膀，等他重新坐下才看着他眼睛，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等会上台，就像在棚里最后那几遍一样唱。气息稳住，副歌第二段的即兴，你想怎么拐就怎么拐，别收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投票数高低，跟你唱得好不好有关，也跟观众今天的心情、前一组炸不炸、甚至现场空调温度够不够有关。但歌本身，在交带子那刻就定了。所以好好唱，唱完就完。票数不好是我歌没写对味儿，不是你的事。”

很奇怪的安慰。没有“你肯定行”，也没有“别紧张”。只是把责任划拉清楚，把不可控的因素摊开，最后告诉他，你只需要完成你可控的那部分就行。

江砚舟看着程一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事情本该如此”的平静。

他胸腔里那点乱窜的气，莫名就顺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程老师。”

第七组表演接近尾声时，工作人员来敲门提醒候场。程一拿起外套，对一屋子人说：“我们过去。”

从休息室到舞台侧幕的通道不长，但灯光晦暗，能隐约听到前面舞台传来的轰鸣尾音和观众尚未平息的喧哗。

江砚舟跟在程一身后半步，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鼓动的声音。

走到侧幕边，前台的主持人何凯正在串场，介绍下一首竞演曲目。

“......接下来这位创作人，已经连续四期稳坐第一的王座。而这一场，她带来了一首纯正的英文R&B作品，让我们欢迎—程一，和她的搭档，江砚舟！”

掌声响起，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舞台背景换成了一片深邃的蓝紫色调，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深夜无人的城市街道。

江砚舟走了出去。追光亮起，只笼罩他一个人。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西裤，站在立麦前。

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面孔，只有无数随着节奏微微晃动的荧光棒，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前奏响起。是极富律动感的、带着明显Neo-Soul感的电钢琴琶音，混着低沉如心跳的合成器贝斯线，和清脆干净的爵士鼓刷。

仅仅几个小节，一种松弛、时髦又带着淡淡忧郁的氛围便弥漫开来。

江砚舟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些紧张不见了。他握住立麦开口。

【Not  a  single  day  goes  by】

【Show  me  what  is  through  my  mind】

【I  know  it's  over  but  I  can't  deny】

【I'm  still  missing  you（I'm  still  missing  you）】

【And  I'm  torn  'cause  I'm  hella  frustrated】

【I  know  we  have  something  special  baby】

【But  now  the  fact  is  you're  gone  for  good】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do】

嗓音出来的瞬间，台下细微的骚动平息了。

那不是字正腔圆每个音都发得饱满的学院派唱法，而是带着气声有些沙哑颗粒感、咬字自然甚至有些含糊的、纯正的欧美R&B唱腔。

每一个转音都丝滑得像融化的巧克力，每一个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栗和拖曳，气息绵长而稳定，在复杂的节奏切分中游刃有余。

【I  try  to  stay  occupied】

【I  try  to  put  it  all  aside】

【I  try  and  try  and  try  and  try】

【Still  it's  no  use】

【Don't  know  what's  going  on  with  me】

【But  all  I  know  it's  haunting  me】

【I  need  your  love  to  set  me  free】

【Listen  to  me】

他完全沉浸在歌里。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没有夸张的动作。

但眉宇间那种沉浸在失恋情绪中的细微表情，抓人的咬字以及即兴加入的那些灵巧的装饰音，都让表演充满了真实的叙事感和高级的听感。

副歌部分情绪层层推进，真假音转换流畅得不可思议，那句“Or  do  you  still  love  me。The  way  that  I  still  love  you?”中的“YOU”，他用了程一在棚里磨了无数遍的那种带着哽咽感的哭腔。

像是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痛楚，瞬间击中了台下许多观众的耳朵。

台下观众席许多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不再交头接耳，只是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或者闭上眼睛纯粹享受这首“货真价实”的R&B。

专业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徐敬双手抱臂身体前倾，听得极为专注。

间奏悠扬而惆怅，将情绪推到顶峰后又缓缓落下。

第二段主歌，江砚舟加入了一些更即兴的蓝调小调，与背景里的和声呼应，技巧炫目却丝毫不显油腻，只为情绪服务。

最后一段副歌，他彻底放开了，在原有的旋律框架上进行了大段的即兴发挥，高音通透有力低音下潜深情，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诉说那个“  still  love  you”里未尽的故事。

尾奏渐弱，江砚舟松开立麦，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他微微喘息，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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