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蔚蓝的寝宫1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被藻纶抱到了一座豪华寝宫。是的，他是用抱的，像抱女人一样抱着我，我差点忍不住在途中再吐一次。

　　双脚刚一着地，我就软绵绵地沿着粗糙坚硬的珊瑚墙壁滑倒在地，踉跄之间拽断了几串珊瑚帘幕。藻纶有意蹲下身扶我，对上我恶狠狠的眼神后，便战战兢兢地直起身与我保持距离。

　　身体已遭伤筋动骨，我瘫软在地上不想动弹，无聊地转动眼球观察这个壮丽宫殿的构造。

　　豪华宫殿分为前殿与内室，宫室之间由层层珊瑚帘幕分隔开来。我所处的这个寝宫奢华异常。七层绛红珊瑚帘幕窸窸窣窣，如同高原在血色晚霞映照下的绵绵细雨。五光十色的水母欢快游动，尽情编织柔韧的生命之网。白色柔软的曼陀罗花开如雪，香气清淡幽雅。偌大的宫殿内没有宫女，只有年轻漂亮身材健壮法力不错的侍卫，他们隐在暗处，身着接近夜空颜色的深蓝色制服。

　　视线快速扫荡一圈，没能记住寝宫内的其他布局，双眼却被一座由古珊瑚堆积而成的红棕色简约书架给吸引住了。书架周身雕饰精湛的生物图腾，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厚薄不一的线装书籍，每本书中都插了一支藏蓝色背景的薄片书签。

　　正当我出神地看着书籍封面思索里面的内容，一抹蓝里略透红色的风衣砰然跃入我的视线，他从内屋走出，步态优美，着地无声，墨蓝色高帮靴故意停在我的正前方，挡住了一排排诱人的书籍。

　　我缩了缩脖子，不自然地嘿嘿一笑，挣扎起身却又摔回地面，只能以瘫坐着的姿势仰着头向他道谢：“殿下，谢谢您相救！小人空花我无以回报。”

　　蔚蓝王子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我，没有说话的意愿。

　　我靠在珊瑚墙壁上弯曲双腿，抬着的脖子有些酸疼：“啊，殿下，那个，如果没有什么事，我能不能先回去？”

　　雕像王子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美眸蓝莹莹仿若两滴海洋之泪。他偏过脑袋缓缓吩咐道：“带他下去沐浴。”

　　从来没发现雕像王子居然如此体贴入微、如此善解人意，现在邋遢狼狈的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污垢。“哈，谢谢殿下！”我特有礼貌地向他90度鞠躬道谢，额头差点磕碰到发麻的膝盖骨。转动头颅，看见一个头顶翘起一根长须的中年大叔从黑暗中走出。

　　中年大叔迈着稳健的步伐靠近我，字正腔圆地开口：“空花公子，请随我前往浴池。”

　　轰隆隆——这不是刚刚主持行刑的老国王口中的“莫离”吗？他居然是蔚蓝王子的家奴？

　　脑海中再次划过让我惊悸的画面：

　　惨然的泪水，绝美的笑容。

　　空空的眼眶，魔魅的蓝眸。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希望一切都只是我理解有偏颇，否则这样的现实太冷酷。

　　“空花公子，请。”莫离大叔的沉稳嗓音再度铿锵响起。

　　我瞬间聚焦看向他，恭顺地应道：“噢，好，谢谢。”

　　刚起身踏出一步，身体就如同秋风中枯萎的花朵般摇摇欲坠，被蔚蓝王子拽住手臂稳稳扶住，他袖口上的珊瑚珠串熠熠夺目。刚想对他的善心扶持说声谢谢，又被他反手一挥甩给了一米开外的大叔。

　　好吧，看来他还是比较适合做雕像。

　　手臂上的皮肤刚刚触碰到莫离的手指，我就像触电一样猛然弹跳开来。让我惊惧的，是透过莫离的身躯投射到不远处窗台上的灰色阴影。

　　莫离俨然水国的死神，他拥有清肃坚毅的面容，身穿灰白色的长袍，冷漠主持生灵的湮灭。他已然成了一个符号，鲜血，死亡，疼痛，哀伤。。。而我，惧怕这些。

　　惊慌之下，我体内残存的能量被挥霍殆尽，身体坠落宛若魂魄的堕落。

　　蔚蓝王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身侧，拎着我颈后的破烂衣物将我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而后健步如飞向寝宫深处走去。一路向前，拾阶而上，脚踝撞上高高的珊瑚桌腿，膝盖顶上硬硬的矿物台阶，我的叫声听起来惨不忍睹。

　　其实是我夸张了，磕碰并没有疼痛，叫声也不凄惨，蔚蓝王子很有人情味地远远绕开挡路的古珊瑚家具，拾阶而上的时候也将我高高举在空中，距离地面足足有两英尺。

　　我的叫声没有发自喉咙，而是来自心声。

　　让我疼痛的是他隐忍的温柔，对着另一个人的，虚幻的、空蒙的、难以言表的。

　　“扑通”——我如同一只小乌龟，被主人用两指捏住龟壳重重扔到水缸中，回头看时恍惚还能看见主人嘴角淡淡的笑容。缸中的水流缓缓流动，微微泛出晶莹的蓝光。

　　“啊啊啊！你要对我搞谋杀吗？！”我在宛如家居型游泳池的浴池内挥舞四肢，上下沉浮，嘹亮的控诉声在露天建筑内回旋飘荡，经久不绝。浴池的形态如同用树枝编织而成的鸟巢，孕育生命、光明、与希望。

　　“你如果不想我对你搞强奸，就给我闭嘴。”他冷着一张脸，加快语速说完这句话后微抿双唇，估计耐心已经被我耗尽。

　　我很识相，闭着嘴不说话了。

　　“我刚刚对池里的水施加了法术，它能起到治愈伤痛的功效，你好好泡一泡吧。”他放缓语速轻声吐字，幽蓝的眼眸在氤氲的雾气中，深邃而又迷幻。

　　“啊？噢，好，谢谢，谢谢您，谢谢殿下！”我的吐字空洞且木讷，心里有一处柔软的角落，照射进冬日午后的温暖阳光。

　　待那抹藏蓝色从视线中消失，我干脆利落地扯掉扰人的破烂衣物，将整个身子缩进蓝晶晶的温水中，惬意地伸展四肢。扭转脑袋看看自己浸在水气腾腾中的赤裸身体，皮肤白白嫩嫩，身子单薄却不瘦弱，身材虽不健美却也没什么赘肉，朵朵淤青从白皙皮肤中扩散开来，如花般晃眼刺目。

　　阖上沉重的眼皮，用耳膜倾听活水流淌的轻快声音。往事犹若白发人的青丝，闭上眼就能看到，却再也无处触及。如果昨日可以重现，我会如何呢？我会不再吝啬言语，摒弃无常的诺言。

　　我会对水泽说，你是我这辈子最铁的哥们，虽然你最爱的生灵是金丝猴。

　　我会对风馨说，你会成为全世界最美的新娘，虽然你的心底有一片我无法抵达的孤岛。

　　如今，最铁的哥们，最默契的女友，已经是白发人的青丝，再难追忆。

　　此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如同海洋之泪的幽蓝眼眸。

　　我的心头，落了两滴海洋之泪，悄然无声，还未自觉。

　　或许，既来之，则安之，也不错。

　　从蓝色水底仰望上空，灯光碎影恍若星辰，随着漩涡呈螺旋形旋转。

　　他如同从散发金色光芒的天堂中央走出，白色天衣染上苍穹西方浸血晚霞的颜色，雅蓝色长发在空间张扬飞舞，如墨泼就的蓝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入美好的弧形。

　　他优雅地退去身上的藏蓝色衣物，白皙健美的躯体砰然跃入视线，仿若一件精雕细琢而成的工艺品。那件令我瞠目结舌口水直流的工艺品似乎被注入了生命力，竟然缓缓向我靠近，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啊啊啊——”我腾地一声跳起来，却被滑倒扑进浴池。我在水里扑腾四肢想要再次爬起身，可惜此时的我位于浴池中央，没有任何支撑物可以凭借，而且脚底一直打滑，我只能在原地重复做无意义的挣扎。

　　我刨刨刨，好不容易游到距离那人最远的浴池边缘，慌乱用双手遮羞，快速扯开一抹笑容，尴尬地冲他打招呼：“殿殿下，您您您怎么进来了？”

　　他用清远的眼神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兀自抬起脚跨入浴池，清淡地问出状似关怀的话语：“身体还疼么？”

　　我因感动而继续结巴：“还，还好了。”

　　“既然如此，过来替我擦背。”他不再看我，慢慢将身体沉到蓝色水底，双臂弯曲垫在下巴底下，趴着不动了。

　　“……噢。”我顺从地游近他，动作小心翼翼，似乎只要溅起半星水花就会折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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