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693
船尾的热闹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待日头渐渐升高、河风变暖，三个孩子果然如林如海所料慢慢蔫了下来——
先是林星苒揉着眼睛靠在纪明岚怀里不动了，再是林晏宸趴在甲板的软垫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最后连精力最旺盛的纪景铄也靠坐在船舷边打起了瞌睡。
黛玉示意丫鬟们把三个孩子抱回船舱歇息，船尾总算安静下来，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林如海所说。
头几天几个孩子还兴致勃勃地满船乱窜，看两岸风景、喂水鸟、数过往的船只、缠着船工问东问西，到了第五六日便开始有人喊无聊了。
林星苒头一个嚷嚷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啊”，纪景铄跟着附和，林晏宸虽然嘴上不说，可那眼神也明显蔫了不少。
林如海便趁着这个时候把几个孩子拢到船舱里，每日上午教他们读一个时辰的书，下午便由着他们自己写大字。
贾兰也跟着受益不少。
林如海指点他文章时，林晏宸和纪景铄便在一旁旁听。
虽然两个小的多半听不太懂，可偶尔也能冒出几句出人意料的问题来——有一回林如海讲到策论里“以古鉴今”的笔法，林晏宸忽然插嘴问道：
“祖父，以前的人做的事，跟咱们现在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又不是现在的人。”
林如海不但不恼，反而颇为欣慰地捋着胡子给他解释了半天，末了还夸了一句“能想到这一层，便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强得多。”
纪景铄见状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又问了个关于赋税的问题，虽然问得有些不着边际，林如海却也耐心地掰开揉碎跟他讲了小半个时辰。
如此周而复始，将近一个月的航程便在读书、指点、嬉闹、歇息的节奏中平稳度过。
贾兰在林如海的指点下，几篇旧文章重新打磨了一番，自己都觉得比从前通透了许多，笔力也愈发沉稳老练。
他心中暗暗感激这位年长的长辈——
林如海指点人并不居高临下地灌输，而是循循善诱地引导他自己去想、去悟，往往一句点拨便能让他豁然开朗。
船到姑苏那日天刚蒙蒙亮。
运河沿岸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鳞次栉比地排列在两岸，间或有石拱桥横跨水面，桥上行人撑伞缓行，桥下乌篷船往来穿梭。
几个孩子早就趴在船头看得眼睛发直，林星苒一路“哇哇”地叫着，指着岸边的小摊贩问“那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纪景铄和林晏宸则忙着辨认远处那座高塔的来历。
黛玉抱着陆云深站在船舷边，看着眼前这座陌生又亲切的水乡古城，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船靠码头，众人依次上岸。
码头上早有林家在姑苏老宅的管事带着人手等候，马车行李一并安排得妥妥当当。
贾兰正想着自己该先找个客栈落脚安顿，再去麓山书院递拜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如海便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
“兰哥儿，你也别另找地方了，先随我们回老宅安顿下来。
你初到姑苏，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在外头住着诸多不便。
老宅空屋子多得是，你想住多久都成。”
贾兰连忙摆手道：“姑祖父，这如何使得？孙儿此番是来求学的，理当自己在外头历练历练——”
林如海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道：
“历练什么？你到了书院里自然有历练的机会，这几日还没入学时间，你一个人住在客栈里，吃饭睡觉都要自己操心，哪有心思好好准备书院考核？
你听我的，先住到老宅去，等摸清了书院的情形、安顿妥当了再搬出去也不迟。再说了——”
他朝身后正拽着贾兰衣角的林晏宸努了努嘴，
“你要是不去，这几个小崽子怕是要闹我一路。”
贾兰低头，便见林晏宸和纪景铄一左一右扯着他的衣摆，仰着两张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林星苒更是直接抱住了他的腿，奶声奶气地道：
“兰哥哥跟我们住！兰哥哥陪我们玩！”
贾兰哭笑不得，在三个孩子的“围攻”下实在推拒不得，只好躬身朝林如海行礼道：
“那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叨扰姑祖父了。”
行李搬上马车，众人一路往林家姑苏老宅而去。
安顿好住处天已经完全大亮，贾兰洗漱一番便上床靠着想歇一歇，谁知眼皮一合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过后，日头透过窗棂洒了满室暖光。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林晏宸和纪景铄一左一右探进脑袋来，林星苒从他们中间挤进来，跑到床边仰着脸喊道：
“兰哥哥醒了！兰哥哥跟我们出去逛好不好？姑苏街上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贾兰本想再整理一下行李、准备明日去书院递拜帖的事宜。
可看着三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林如海方才在船上说的“要在这边住上好一阵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便笑着点了头。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拉着他便往外跑。
贾兰本想着带他们到附近巷子里走走看看便回来，谁知这三个小崽子出了门便像脱缰的野马一般：
见着卖糖人的要停下来看半天，见着耍猴戏的非要挤进去瞧热闹，路过一家卖风筝的铺子又赖在门口不肯走，闹着要买一只燕子风筝。
贾兰跟在后面一面掏钱一面让仆从掏钱，生怕哪个跑丢了，一个时辰下来只觉得腿肚子发酸、后背出汗，比自己当年在书院里跑操还要累上几分。
正好路过一座茶楼，楼下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和偶尔的哄堂笑声。
贾兰灵机一动，低头对三个孩子道：
“走了这么久，累不累？兰哥哥带你们去楼上听人说书好不好？可以坐着歇歇脚，还有点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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