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画骨（13）

　　沙发上的“小翠”将身边的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眉心缩起的皱纹显示了她内心的困惑。但从她脸上看得到的仅仅是警惕的困惑而已，并没有半点恐惧的成分掺杂其中。

　　以此看来，这个“小翠”要么是真正的小翠——她没有和其他人交换身体，所以不会产生看到自己的惊惧，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从收款台突然间到了这里，以及对面的几个人为什么盯着自己；要么她就是陶敛，陶女王就算遇到再匪夷所思的事，也不会像没见过世面的人类小姑娘一样一惊一乍。

　　安知初觉得这位“小翠”应该是陶敛，而非小翠本人。瞧这凌厉的眼神，一看就不是傻呆萌的小翠姑娘。

　　然后“小翠”张嘴了，她道：“我靠，怎么回事？”

　　这肯定是陶敛没错了。

　　安知初在“心”列的陶敛对应的“身”列空格里填上一个“翠”字，接着将表格推到陶敛面前，简要地给她介绍了一下情况，“我们七个人的灵魂错位互换了，具体看图。”可以说是相当简要了。

　　陶敛对着表格认了一圈人，蹲到醒来的人的一边，指指沙发上仅剩的两个，“这两个就是小翠和不知道谁了呗？”

　　“是我的室友谢谢。”

　　“哦好就那个谁。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是知道还用在这傻坐着？”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变换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不会闲着没事就自己变一变，必然是有什么诱因的。于是几妖各自回忆了自己在晕倒前在做什么。

　　瑠黎就不用说了，他在洗头，洗头之前他在……打游戏。一个妖界的大好青年，到了人界以后开始沉迷于网络游戏，多么令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而安知初和何哲复两个人，晕倒前正在捣鼓陶敛带回来的那堆古董，其中的某一件还被他们给玩炸了。

　　陶敛晕倒前出门和小男友见了一面，回来路上去便利店买了瓶汽水，然后回了丹青阁，一进门就晕了。

　　殷绛今天上午在宿舍搞创作，下午和他家社员开了个会，然后来了丹青阁，一进门就晕了。

　　比较之下就很清楚了，安知初和何哲复做的事情最为可疑。不严谨地说，灵魂互换这码事百分之百就是他们搞出来的；要是严谨点说……这事百分之九十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陶敛听说古董被玩炸了，差点上去挠他们，所幸小翠的身体没有多少杀伤力，安知初和何哲复才幸免于难。

　　“这能怪我们么。”安知初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谁叫你自己不把东西收好的，而且谁知道那杯子它遇水炸啊……”

　　装在小翠的壳子里的陶敛不顾身体的柔弱，再一次朝安知初扑了过去。

　　套在瑠黎壳子里的殷绛拉住陶敛，劝道：“冷静，先别急着打。你这次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我们先去看看。”

　　说罢，几妖一起去了灾难现场会客区，留了人类幼崽何哲复在居住区客厅蹲守雌性人类小翠和向天歌醒来。

　　会客区还维持着安知初离开时一片狼藉的状态。被安知初吹着玩的那只石头埙滚落在地，陶杯碎成几个大块和无数小碎块。沙发缝隙里还能看见一些细碎的陶土碎渣，这只陶杯看样子是炸得很彻底。

　　安知初捡起石头埙放回沙发上的黑塑料袋里，给他们具体演示了一遍陶杯炸裂以前的种种细节。陶敛将信将疑，“真的？洒上点水就炸了？你确定不是你把它玩坏了，为了逃避责任甩锅给死者来个死无对证？”

　　安知初：“我是那种人么！不信你问小哲，或者等鹅鹅醒了你问她。”

　　陶敛：“他们都和你是一伙的，不信。”

　　安知初:“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陶敛:“啧，你什么态度……我……”

　　殷绛再一次过去拉架，“多大人了，你们两个总抬什么杠。就当它确实是遇水炸，先别争了，阿敛，你这些东西什么来头？”

　　陶敛答：“网上买的。”

　　安知初、殷绛、瑠黎：“？”居然是网购的？

　　陶敛看那三只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理解错了，解释道：“不是马爸爸家买的，是一个中欧混血来中国清理祖产，把一些东西放到网上变卖。我过去看货，发现其中有带灵力的东西就买回来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人家不叫杯子，那叫陶爵，没文化。”

　　“管它呢，反正都是盛水的。”安知初摊手，顿了一下，“等等，既然是盛水的东西，它为什么会沾水炸？”

　　陶敛依然坚持认为是安知初把陶爵玩坏了还死不承认，安知初为证清白提出要看监控。

　　监控录像里，他们昏倒前那几分钟的情形和安知初刚才给几妖演示的差不多。身处会客区的向天歌安静地待在一边，安知初在沙发旁站着玩石头埙，何哲复失手把水洒进了陶爵中。

　　而后就在十几秒的时间里，陶爵中的水沸腾，陶爵炸裂，会客区所有人都倒了下去，室内一片死寂。

　　看完监控，陶敛才终于信了安知初是无辜的。顺便查看了同一时间丹青阁其它区域的监控录像，当时处于公共区域的六个人都是在陶爵炸裂后的瞬间同时晕倒的。而瑠黎当时虽然身在没有监控的居住区，没能录到他的具体状态，但是想来他大概也和余下几人差不多。

　　快进到三分多钟以后，安知初——在录像里看来是何哲复醒了过来，没多久向天歌也就是何哲复也醒了。再往后就是殷绛、瑠黎、陶敛相继醒来。

　　“问题应该就出在那个陶爵上。”瑠黎说：“你们经常搜罗有灵力的古物来卖对吧？那个陶爵上附着的灵力是怎样的力量、它最初是做什么用的、原先拥有者的身份，这些都知道吗？”

　　陶敛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配上小翠那张有点呆的脸，活脱脱一个emoji的“懵”表情。

　　啥都不知道你就买！安知初内心很想吐槽，但东西怎么说也是在她手里坏的，她自知理亏便忍住了。

　　陶敛赶在其他人吐槽以前，先一步从装了瑠黎灵魂的她自己的身体上摸了手机出来，“我这就联系那个卖家小哥，了解一下这位刚刚过世的陶爵大爷的前世今生。”

　　她低下头开始操作手机，没过几秒手机伸到瑠黎面前，“解锁手势太复杂忘记了，用我的指纹给我解个锁呗。”

　　所以说换身体是真的麻烦。

　　几妖看过了监控，再回到会客区。殷绛捡起一块相对较为完整的陶爵碎片，正好是陶爵的杯底带有图腾的那一片，只不过图腾随着陶爵化为碎片而断了一截。他看了看，问：“这上面的图案是……衔尾蛇？”

　　“嗯，那个石头埙上也有一样的图案。”安知初拿起石埙给他指了指。

　　“这就奇怪了。”殷绛蹙起瑠黎的眉毛，“衔尾蛇图腾更多出现于其他国家地区的文明里，比如北欧、埃及、印度这些，这个陶爵……怎么……”

　　文盲安知初：“人家就闲着无聊给两条打架咬尾巴的蛇画了个画像呗，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旁边的陶敛实在听不下去，翻着小翠的白眼插话进来：“我说……那画的不是蛇，是鱼啊你们看不出来么……”

　　安知初拿过殷绛手里的碎陶片，上面那个黑色的细圈圈是鱼？长成这样的鱼，是泥鳅？黄鳝？

　　不过如果努力朝着鱼的方向想象，那圆圈周围还有疑似鱼鳍的突起，看久了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像鱼。

　　殷绛听了陶敛的话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这就对了！鱼纹才是这边常见的图案。”

　　文盲安知初：“嗯……常见，所以呢？”

　　殷绛陷入了沉默。

　　在等殷绛的解答的时候，何哲复跑出来说余下的两个人醒了。安知初回到居住区客厅，看见原本属于她自己的那张脸正迷茫地对着她。

　　接着，沙发上的“殷绛”抬起胳膊颤抖地指向装了陶敛灵魂的小翠外壳。

　　也就是说，殷绛的身体里现在装着小翠的灵魂。那么，向天歌就变成了安知初。

　　作为在场几人之中唯一的和向天歌相熟的人，安知初主动担起了安抚和解释职责，上前稳住她们。

　　至于发生转换的真实原因，有向天歌这样一个对他们妖怪身份一无所知的人类在场，安知初在解释时当然不能讲明，只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小翠就算换到了殷绛的壳子里，也还是一脸呆滞，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对于这一次的灵魂转换只是表现了瞬间的错愕。安知初想，小翠妹子这大概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呆滞……

　　而向天歌看起来就不如小翠那么淡定了，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还试图去掐自己——也就是安知初的身体。

　　安知初当然不会放任自己的身体平白无故地遭受残害，在向天歌刚刚掐下去的时候光速拦住她，“不用试，这不是梦，相信我。实在不信的话你掐我，别掐你自己！”

　　何哲复友情提示：“姐，虽然你用的是我的身体，但被掐的话疼的还是你自己。”

　　安知初：“……”

　　最后向天歌谁也没掐，但脸上明确地写了“怀疑人生”四个大字，嘴里发出无限循环的碎碎念：“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在核心价值观熏陶下成长的向天歌一时难以接受眼下的状况，几妖暂且停下对事因及对策的讨论，让这位倒霉的人类妹子先消化一会儿。

　　与此同时，陶敛那边收到了卖家的回复。

　　对于陶敛的疑问，网络那头的卖家表示自己啥都不清楚。他说自己家从爷爷辈开始定居海外，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这些东西他都是第一次见。

　　这条线就这么断了，陶爵大爷的前世今生无从考究。

　　“那怎么办？我们不会变不回去了吧？”殷绛形状的小翠姑娘小声问道。

　　何哲复忽悚然捂腮，“天呐，难道我从今往后就要变成一个女人了么！”

　　安知初斜眼瞧他，“你就庆幸吧，至少你还是人，我连物种都变了好么。手动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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