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归途·地心
崇祯十九年九月十五，龙门峡。大坝已经加高到了十三丈，离十五丈的目标越来越近。混凝土浇了一层又一层，钢筋绑了一层又一层，蒸汽机日夜不停地轰鸣。但林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每天都要沿着坝顶走一圈，用手摸着那些混凝土墙面，感受着石头的温度。这几天，他发现坝体有一处温度比别处高，高得不太正常。
“陈三，拿锤子来。”
陈三递过锤子。林穹敲了敲那处墙面，声音发闷，不像别处那么清脆。他又敲了敲别处，声音清脆，回音悠长。两处声音不一样。“这里面是空的。”
陈三的脸色变了。“空的？”
林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处墙面。“混凝土浇的时候，没填实。留了一个空洞。水渗进去，冻了化，化了冻，石头就裂了。裂了，坝就垮了。”
陈三的手在抖。“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挖。挖开，填实。重新浇。”
九月二十，匠人们开始凿那处墙面。一锤一锤，一凿一凿，混凝土碎块从墙上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没有生锈，但混凝土确实没填实，留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水从洞里渗出来，滴答滴答，像眼泪。
陈三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很深，摸不到底。他缩回手，手上沾满了泥浆。“林大人，洞很深。”
林穹点点头。“灌浆。用石灰浆，灌满。”
匠人们调好石灰浆，一桶一桶往洞里灌。灌了十桶，洞还没满。二十桶，还没满。三十桶，还是没满。林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个洞，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拳头大，是缸大。不是缸大，是井大。
“停工。”他说。
匠人们停下来。林穹蹲在洞口，用手电筒往里照。光柱照进洞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闻了闻，有一股硫磺味。“地火。”
陈三愣住了。“地火？”
林穹站起来。“地下有火，烧了混凝土。混凝土里的水被烧干，变成蒸汽，蒸汽膨胀，把混凝土撑开，留下空洞。这不是施工的问题，是地火的问题。”
陈三握紧刀。“那咋办？”
林穹望着那片峡谷。“改设计。坝基要加深，要挖到地火下面。坝体要加厚，要挡住地火的热气。混凝土要换配方，要耐高温。钢筋要加粗，要撑得住。”
十月十五，大坝停工。匠人们开始挖坝基。要挖到地火下面，至少要再挖五丈。五丈，比原来深一倍。崖壁上的石头，被地火烤得滚烫，手摸上去，烫得起泡。陈三蹲在坝基边上，看着那些滚烫的石头。他的脸被热气烤得通红，汗如雨下。
“林大人，这地火，能灭吗？”
林穹摇摇头。“灭不了。但能引。”
陈三愣住了。“引？”
林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方案。“打井，把地火引出来。用地火烧水，水变蒸汽，蒸汽推动机器。地火越旺，蒸汽越多。蒸汽越多，机器越有劲。这不是坏事，是好事。”
十一月初一，打井工程开始。匠人们在坝基上钻孔，一丈，两丈，三丈。钻到第四丈的时候，孔里冒出热气，烫得人睁不开眼。陈三用湿布捂住口鼻，凑近看了看。孔底红通通的，像烧红的铁。
“林大人，见到火了。”
林穹走过来，也凑近看了看。“见到了。封井。装管。引火。”
十一月十五，第一口地火井封好了。铁管插进井里，热气从管口喷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蒸汽机接上铁管，热气推动活塞，飞轮转得飞快。比烧煤快一倍，省一半的煤。
匠人们围过来，看着那台飞转的蒸汽机，眼睛亮了。“林大人，地火也能用？”
林穹点点头。“能用。地火是力量。用好了，比煤还厉害。”
十二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崇祯看了那份关于地火井的奏报，龙颜大悦。他下了一道圣旨，表彰林穹“引地火以助工，开万世之利”，赐黄金千两，蟒袍一袭。同时，准林穹所请，在龙门峡设立“地火司”，专司地火勘探、开发、利用之事。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看着那道明黄的绫锦。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穹，皇上又赏你了。”
林穹摇摇头。“不是赏我。是赏那些匠人。是赏那些地火。是赏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腊月三十，除夕。龙门峡。大坝的坝基已经挖到了地火下面，混凝土换了新配方，钢筋加粗了一倍，地火井打了五口，蒸汽机增加到了二十台。大坝重新开工，日夜不停。
林穹站在坝顶，望着那片渐渐长高的大坝。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明年，大坝能筑好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不能。还要三年，五年，也许更久。”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你高兴吗？”
林穹摇摇头。“不高兴。”
沈清澜愣住了。“为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峡谷。“因为那些地火，还在烧。烧一天，我们的心就悬一天。烧一年，就悬一年。烧一百年，就悬一百年。我们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喷出来。喷出来，坝就垮了。坝垮了，下游的百姓就死了。”
沈清澜的眼泪流下来。“那你还筑？”
林穹点点头。“筑。看不到，也要筑。不知道，也要筑。怕，也要筑。因为那些百姓，在等我们。”
远处，峡谷里，篝火旁，陈三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玉米，啃了一口。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腊月三十，除夕。俺们在龙门峡。陈三哥说，明年地火井要打更多。俺不知道要打多少。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也是地火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龙门峡。看看那些地火井，看看那些蒸汽机，看看那些匠人。朕要学引地火，学一辈子。”
窗外，雪花飘起来了。崇祯十九年，快过去了。而龙门峡里，地火还在烧。蒸汽机还在响。大坝还在长。那些匠人，还在干。
正月初一，崇祯二十年的第一天。林穹站在坝顶，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峡谷。他的身后，站着陈三、刘栓儿、孙铁匠、李书生、赵家兄弟、李大牛，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匠人。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地火井喷气的呜呜声。
林穹转过身。“诸位，地火还在烧。我们的坝，还没筑好。我们的河，还没治好。我们的百姓，还没安全。我们不能停。”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拿起了工具，走向了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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