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归途·地怒
崇祯二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龙门峡的地火井已经打了十二口,蒸汽机增加到了三十台。大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长,十三丈、十四丈、十五丈——离最终的目标越来越近。但地火井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危险。
二月初三,子时。守夜的匠人听到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蒸汽机的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陈三从帐篷里冲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上。“地火动了!”
林穹已经站在坝顶上,手里握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压力表上,指针已经超过了红线。“关掉蒸汽机!快!”
匠人们冲向蒸汽机,拼命关闭阀门。但蒸汽压力太大了,阀门拧不动。一个匠人用铁棍撬,阀门纹丝不动。另一个匠人用锤子砸,阀门还是不动。压力还在升,指针已经顶到了底。
“退后!”林穹吼。
所有人退到坝顶边缘。“轰!”第一台蒸汽机的锅炉炸了。铁片飞溅,砸在混凝土墙上,砸出深深的凹坑。蒸汽冲天而起,白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第二台炸了,第三台炸了。爆炸声此起彼伏,地火井喷出的火焰从炸开的锅炉里窜出来,像一条条火蛇,在夜空中舞动。
陈三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刘栓儿。刘栓儿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一块铁片从他们头顶飞过,削掉了陈三的帽子。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一片,脸被热气烤得通红,但他没有动。
“陈三哥,你受伤了!”刘栓儿喊。
陈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燃烧的锅炉,盯着那些喷火的地火井,盯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林大人,地火怒了。”
林穹站在坝顶边缘,衣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怒。是力量太大,我们没管好。”
二月初四,天亮后,匠人们开始清理废墟。十二口地火井,炸了七口。三十台蒸汽机,炸了十一台。死伤匠人二十余人。尸体被抬到河滩上,用白布盖住。受伤的匠人躺在帐篷里,**声此起彼伏。
陈三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炸裂的铁片。铁片边缘锋利,像刀一样。他的手被割破了,血滴在铁片上,他没有擦。他想起昨晚那场爆炸,想起那些飞溅的铁片,想起那些被炸飞的匠人。他的手在抖。
“林大人,俺怕。”
林穹蹲在他身边。“怕什么?”
陈三望着那片废墟。“怕地火。它太厉害了。我们管不住它。”
林穹沉默片刻。“管得住。但要用对法子。地火不是敌人,是朋友。朋友发脾气,是因为我们没照顾好它。照顾好它,它就不会发脾气。”
二月初五,林穹召集所有匠人,在河滩上开会。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是那些满脸烟尘、浑身疲惫的匠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有迷茫。
“诸位,昨晚的事,是我的错。我太急了。我以为,地火井打得越多越好,蒸汽机造得越多越好。我错了。地火是力量,但力量要用对地方,用对法子。用不对,它会伤人。用对了,它能帮人。从今天起,地火井要限量开采,蒸汽机要定期检修,压力表要时时监控。不能贪多,不能求快,不能冒进。”
没有人说话。陈三第一个站起来。“林大人,俺信您。”
孙铁匠站起来。“俺也信。”
李书生站起来。“俺也信。”
一个接一个,匠人们站起来。没有人退。
二月初十,地火井修复工程开始。炸坏的井口被封住,重新钻孔。炸坏的蒸汽机被拆解,重新铸造。匠人们更加小心,更加仔细,更加耐心。每一口井,都要反复测试。每一台蒸汽机,都要试运转三天三夜。每一个阀门,都要检查十遍。
陈三蹲在地火井边上,看着压力表的指针。指针在绿区,稳稳的,一动不动。他松了一口气。“林大人,成了。”
林穹走过来,看了看压力表。“成了。但还要看。看一天,看一个月,看一年。地火是活的,它会变。我们也要变。”
二月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崇祯看了那份关于地火井爆炸的奏报,没有发怒。他下了一道圣旨,说“地火之力,非人力可强控,林穹不必自责”。同时,准林穹所请,从国库拨银二十万两,用于地火井安全改造。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看着那道明黄的绫锦。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皇上没有怪你。”
林穹摇摇头。“他不怪,我更不能原谅自己。那些匠人,死了二十多个。他们的命,比银子值钱。比地火值钱。比大坝值钱。”
二月二十,受伤的匠人陆续康复。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留下了永远的疤痕。但他们没有走。他们留了下来,继续干活。断了胳膊的,帮别人递工具。瘸了腿的,帮别人搬石头。脸上有疤的,戴着面具,继续钻孔。
陈三蹲在坝顶,看着那些人。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二月二十,受伤的匠人回来了。陈三哥说,他们是铁打的。俺不知道铁打的是啥样。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三月初一,第一台新式蒸汽机组装完成。锅炉加厚了一倍,阀门加装了安全锁,压力表加装了报警器。一旦压力超标,报警器就会响,阀门就会自动打开,释放蒸汽。不会炸了。
陈三蹲在蒸汽机旁边,看着那根缓缓转动的飞轮。飞轮转得很稳,没有抖动,没有异响。他笑了。“林大人,这台机器,不会炸了。”
林穹走过来,摸了摸那滚烫的气缸。“不会炸了。但还要看。看一天,看一个月,看一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看好了,机器就不会出事。”
三月十五,大坝复工。匠人们更加小心,更加仔细,更加耐心。每一铲混凝土,都要搅拌均匀。每一根钢筋,都要绑扎牢固。每一块石头,都要砌得严丝合缝。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马虎,没有人冒进。因为他们知道,地火在看着他们。那些死了的匠人,也在看着他们。
林穹站在坝顶,望着那条大河。河水在坝下流过,打着旋,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想起那场爆炸,想起那些飞溅的铁片,想起那些被炸飞的匠人。他的心还在疼,但他没有退。因为他知道,那些匠人,没有白死。他们的命,换来了新机器,新法子,新希望。
“陈三。”陈三走过来。“在。”
“明年,咱们再打一口井。比现在的深,比现在的稳。打到地火不怒为止。”
陈三点点头。“打。”
远处,京城方向,崇祯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龙门峡的方向,也是地火的方向。
“王承恩,明年开春,朕要去龙门峡。看看那些新机器,看看那些受伤的匠人,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人。朕要学管地火。学一辈子。”
窗外,杏花开了。崇祯二十年,春天来了。而龙门峡里,地火还在烧。蒸汽机还在响。大坝还在长。那些匠人,还在干。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声、凿声、号子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但这一次,多了一种声音——压力表报警器的滴答声,像心跳,一下,一下,提醒着每一个人,地火还在,危险还在,不能松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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