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谈判(上)
南诏王宫的正殿比严国忠预想中更加空旷。
那面他曾经远远眺望过的虎皮椅此刻就近在咫尺。
椅面上的虎皮已经被坐得微微发亮,斑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一匹正在沉睡的野兽,脊背上还残留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殿中摆了一张长条形的檀木案,案面光洁无纹,两边各设了三把椅子。
严国忠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强做镇定。
他的身体陷进椅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骨头与木板碰撞般的闷响,可那声音很快就被他自己急促的呼吸盖过去了。
双手交叠着搁在案面上,十指反复地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紧,指节间的关节在反复的动作中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面虎皮椅上,一刻也没有移开过,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吉温坐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这位素日里最爱出风头的御史大人,此刻却把自己缩得像一把被折起来的破伞,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呼吸都把控着一定节奏。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上,连手指都不敢多动一下,可那两只手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地发抖,抖得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苗战的身影出现在殿门的光线中。
步伐不急不慢,走到虎皮椅前站定,先是看了严国忠一眼。
那一眼让严国忠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苗战在虎皮椅中靠定,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严相是吧,本王的降表已经拟好了,你看一看,若是没异议便签字画押。"
他将一折青灰色的麻纸从案面推了过来。
那纸页顺着光滑的檀木面滑行了一小段,正好停在严国忠面前。
严国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自己想敲诈不成,还打算以南诏为垫脚石建立属于自己功勋的对手,如今竟然以这样的形象会面。
收拾心情,严国忠伸出手去拿那折纸。
指尖在触到纸面的那一瞬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另一只手压住了。
他将降表展开,目光从上往下逐条扫过,第一眼看见"南诏城为中心,方圆六百里岭南以南地区尽数划归南疆自治"时,他的眉头先是猛地一皱,随即又缓缓地舒展开了。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岭南以南那片区域,说好听是南疆蛮部叟夷混居之地,说难听就是大盛朝廷几百年来连税都收不齐,反而每年还要投入几百万两银子的包袱。
那些部落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今日归顺明日反叛,每年光是派去弹压的驻军军费就够养半个折冲府的兵马。
若是划给苗战,朝廷不必再为那片地方费心驻军、设官、调粮,省下来的钱粮倒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抬起头来看向苗战,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正在缓慢堆积的试探:"南诏城方圆六百里……这个范围,具体怎么划定?"
苗战靠在椅背里,右手仍然搭在扶手上,指尖继续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以苍山主峰为界,东到黑水上游的分水岭,南到明江故道,西到麂子岭那片老林子的边缘,
北到岭州以南七十里的望乡坡,具体界限,本王已经着人画了全新舆图,图附在降表后面。"
严国忠翻开纸页的背面,果然看见一幅用细笔勾勒的地形图。
图上用浅墨标出了山势和河流,用朱砂圈出了一片不规则的区域,那区域的边界正是苗战方才说的那些地名。
严国忠的目光在那片朱砂色的区域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将降表翻回正面,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一条。
苗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已经接受了第一条,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了第二条:"岭南以东,以大盛驻军不得越过黑水为界,
黑水以西,属于南诏的疆域,你们的人马不许过来,黑水以东,你们爱怎么驻军怎么驻军,本王管不着。"
严国忠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一瞬。
这一条其实是第一条的补充,黑水以西都在那六百里范围内了,不让驻军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他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纠缠的,便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反对。
苗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续道:"第三条,南疆三年之内不纳贡、不朝觐、不遣质子,三年之后是否恢复旧例,届时再议。"
严国忠闻言一愣。
不纳贡、不朝觐、不遣质子?
这三条放在一起,等于是在告诉朝廷,南诏是绝对独立的。
他抬起头来看向苗战,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苗战的目光已经先一步压了过来。
严国忠将那个已经到了舌尖的反对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三年时间其实不长。
三年不纳贡,大盛国库那一年一亿两的岁入里少了南诏这一块,不过几十万两白银的缺口,拿别处随便补补就能填上。
不遣质子听起来丢脸,可对外只要说是"南诏王感念朝廷恩德,特准其休养生息三年",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至于朝觐,三年不进京,无非是少了一次摆排场的机会,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用笔尖在第三条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算是同意。
苗战看着他画完那个圈,目光垂了一下,像是在给第四条做准备。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的、像是从某种坚硬表面上一寸寸刮下来的冷意:"第四条,此次被俘的大盛将士,
粗计约十九万四千余人,分押在南诏城周边八处营寨中,大盛须以粮草和现银赎回这些俘虏。"
"不行,绝对不行!"
不想严国忠的态度罕见强硬起来。
"这条……不行。"
或许是察觉刚才自己态度不对,便刻意压低了声音。
"十九万俘虏,若要缴纳赎金,朝廷那边本相怎么交代?
本相回天都复命时说的本是平定南诏凯旋而归,
若是还要拿银子赎人,岂不是坐实了兵败?欺君之罪本相如何担待?"
苗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接了一句:"严国忠,你在大盛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本王更清楚一件事,
李昭他不在乎你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他只在乎你回天都的时候有没有带回来一个能让他下台阶的说法,
你若空着手回去,十九万条命丢在南诏,就算你把仗说得天花乱坠,李昭照旧会扒了你的皮,
可你若带回去十九万活人,哪怕那些人是拿银子赎回来的,你至少有一条可以交差的理由。"
严国忠皱眉。
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
若是他直接回天都,把十九万人丢在南诏不管,朝中那些老臣必然会揪住这个把柄弹劾他。
若是他同意拿钱赎人,凯旋而归四个字就是个笑话,李昭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无论怎么选都是必死之局。
但严国忠很快就有了新的主意。
赎金可以缴纳,但不能放在明面上,必须以其他方式支付,且不会引起朝廷上下怀疑。
可问题是,赎金从哪来?
户部早已经空了,南征战事又花了一大笔钱,从河西借来的款项也在此战中花了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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