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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谈判(下)


苗战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层正在翻涌的算计,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不必马上答复本王,本王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不过你要想清楚一件事,那十九万人每天都要吃饭,南诏的粮仓也不富裕,若是哪天本王嫌他们太费粮食了,

一道令下去,十九万人的口粮停一顿,饿死个几万人,这笔账,到时候是算在南诏头上,还是算在你严国忠头上?"

严国忠的后背沁出一层更厚的汗。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身下的椅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软,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蜡,正在将他整个人往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拖去。

殿中沉默了许久。

"好吧……"

严国忠语气充满了妥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可那决绝底下依然裹着一层虚浮的、像是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本相……本相可以答应赎人,但现在银子本相拿不出,

朝廷的库已经空了,本相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十九万人的赎金来。"

苗战的手指在虎皮椅的扶手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严国忠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泛红的面孔,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既然你拿不出银子,那本王换一个条件,

岭南以东,所有大盛子民,按丁口计价,一个壮丁算一石粮,一个妇孺算半石,折合成总数,

抵那十九万俘虏的赎金,本王把人还给你,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严国忠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那折纸页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着,岭州以东,那是大盛西南边陲一片不算太富庶的区域,人口大约七八十万,多是耕种为生的农户和走山货的商贩。

那些人离天都太远了,远到天都的朝臣们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想起他们的名字。

他犹豫了片刻,当即下了决定。

"……可以,但是本相有个前提,这些人,你要以自愿迁徙的名义接走,不能说是抵债,

本相的奏疏上,只能写南诏王仁德,感念大盛朝廷恩典,

主动提出收容边民以分朝廷之忧,若是走漏了抵债的风声……"

苗战微微颔首:"放心,本王比你更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的底细,

南诏的降表上不会写入这条,至于赎金的具体来源,

那是本王与你私下议定的,你回天都之后怎么说,

那是你的事,本王无权干涉。"

严国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折降表,看着第四条旁边那片被墨渍洇湿的空白,提笔蘸了蘸墨,在那一栏下面写了一个简短的"允"字。

苗战的目光落在那道墨迹上,停留了片刻,继续开口:"第五,南疆绝对自治的权限,由南诏王世袭传承,朝廷不得干预南诏内部事务,

不得在南诏境内设官、驻军、收税。此项需以大盛皇帝印玺盖章方为有效。"

严国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知道这一条意味着什么?

绝对自治、世袭传承、不得干预。

这等于让南诏从大盛的版图上分裂出去,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称臣"的空壳。

可他同时也知道,前面四条都答应了,若是在第五条上卡住,前面的所有让步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何况,皇帝的印玺盖不盖,不是他严国忠能决定的。

他只要把这份降表带回去,李昭盖不盖那个章,那是圣人的事,与他无关。

他将笔尖落了下去。

在第五条下面的空白处,他写了一个比第四条更小的"允"字,小到像是怕那个字自己长出脚来跑掉似的。

苗战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靠在虎皮椅里,看着他的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又看着他将那折纸页从案面上轻轻推回苗战面前。

殿中依然安静,只有午后的日光从殿门外斜斜地射进来,将檀木案面上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拉近了看的地图,每一道纹理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严国忠站起身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枯木被折弯时的脆响。

他朝苗战拱了拱手,动作依然带着官场中人惯有的恭谨,可那恭谨的弧度比往常浅了几分,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半截脊骨之后,连弯腰的角度都变得勉强了。

"那就……这么定了,本相回去之后,便着手安排岭州以东百姓的迁徙事宜,南诏城这边的俘虏,还请大王尽快放归。"

苗战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地落在严国忠那张微微泛白的面孔上,什么也没有说。

严国忠转身朝殿门走去。

吉温像一条被解了绳的狗一样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又碎又急,在空旷的殿宇间踩出一连串细密的回音。

两人一前一后地跨过门槛,走下汉白玉石阶时,严国忠的脚忽然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挺直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朝着营地方向大步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在大和城门外那片被秋日照亮的旷野尽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岭州以东八十万百姓,按丁口折算,加起来约莫值四十余万石粮食。

这些粮食若是换成银两,差不多够南诏全境吃上整整一年。

而那些人被迁入南诏之后,又将成为南疆最缺的劳力。

开荒、筑路、修城、种田,每一条都不需要他苗战再出半分钱粮。

一笔血淋淋的交易,正在那片尚未盖印的空白处,悄无声息地生根。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严国忠在那字迹落下时笔尖的颤抖。

那颤抖很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笔锋稳住,可那"允"字终究还是写了下去。

八十万人的命运,在那一瞬间被一支笔尖轻轻一划,便从大盛的户籍册上抹去了,换成了南诏粮仓里一袋袋码放整齐的麦子。

苗战将那折降表合拢,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的面颊上,带着秋日特有的暖融融的温度。

远处苍山的轮廓在天际线处显得格外清晰,山脊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岩面。

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影在山坡上投下的一道道深色痕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轻到站在他身后的侍卫都没有听清那是什么。

风从南面吹过来,将殿门外那株丹桂的细碎花瓣卷起来,飘飘悠悠地落了几瓣在他肩头。

等殿中的日影终于向西偏斜了一掌宽的距离时,苗战转过身来,朝殿内等候的文书官说了一声:"将这份降表的副本誊一份出来,

送去岭州大营交给严国忠,让他签字画押之后带回天都,正本留在南诏城。"

文书官躬身领命,快步走向偏殿的书案。

笔尖落在粗麻纸上的沙沙声很快在空旷的正殿中响了起来,一下接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蚕正在啃食着某片看不见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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