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根生40
徐中行一早就出去了。
他牵着徐珍从石桥上走过去，她今日穿了件新裁的藕色小袄，格外清丽。
镇上的巡查队已经找了他两三个月。
自从钦差大人在淮安落水失踪那天起，从淮安府到桃花村，沿河两岸的每一处码头、集市和渡口都贴了寻找靖远侯世子的告示。
几个扮作货郎的密探在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逢人便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儿、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
桃花村的人嘴紧，护着这对苦命夫妻，像护着自己的亲儿女，任谁来问都只摇头说“咱们这只有插秧掏粪的汉子和地里刨食的媳妇”。
徐中行失忆时也曾到过镇上一两回，可那时他走路贴着墙根，戴一顶遮了半张脸的旧斗笠，专往背街走，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股下意识的警觉究竟从何而来。
如今他明白了。
他穿过闹市，走向正蹲在墙根歇脚的货郎。
他们的扁担上挂着拨浪鼓和小风车，可脚上的靴子却是官制。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其中一个抬起头，愣了许久才“哗啦”一声把货担扔下，扑通跪在了地上，声音是抖的——
“世子爷！小的可算找着您了！”
这一声“世子爷”把半条街的人都喊静了。
徐中行站在晨光里，脸上无悲无喜，慢慢点了点头。
“起来吧，我没事。”
消息传回淮安，随行的官员、亲卫、赵福，浩浩荡荡地从府衙那边赶了过来。
桃花村全村人都涌到了桥头，才明白这些日子的年轻后生，是比县太爷还大的官。
周三叔挤在最前面，徐中行走到他面前，郑重地作了一揖，又朝满村老小环环一拱手。
“这些时日，承蒙各位照看。大恩不敢忘。”
有人已经哭了起来。
徐珍还站在他身后，被眼前这场面和那声“世子爷”冲得头脑发晕，只觉旁边的男人陌生得厉害。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怯怯地唤了一声：“夫君……”
他侧过头来，像往常那样“嗯”了一声。
声音又低又柔，只有她能听见。
他伸出双臂，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这世间的人声忽然都退了潮。他低头贴着她的耳。
“珍珍，其实我是你兄长。”
徐珍抬头看他，眼里有笑，嗔怪道：“夫君胡说什么呢。”
她当他是玩笑。
徐中行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然后他抬起眼，望着桥下那条把他们冲来此地的河。
“没关系。这些日子就是一场梦。珍珍。”
徐珍听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京城的路走了十余日。
徐中行坚持骑马，一路沉默。
徐珍被安置在后面的马车上，由赵福和两个婆子照看着。
她蒙了，偶尔她掀开车帘看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觉得熟悉，又觉极远。
徐珍想问画屏，可画屏只是哭，她摸不着头脑。
靖远侯府中门大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管家、小厮、婆子、丫鬟，挤得滴水不进。
靖远侯和侯夫人站在最前头，母亲一看见她便冲上来，抱着她哭得喘不上气。
她僵立在那，像被按进了一池又烫又冷的水里。
徐珍认不得这些人，只觉得惶惧，腿都是软的。
她下意识地往徐中行身后躲，两只手揪着他的后衣。
徐中行反手揽住她的背，手掌贴在她绷紧的脊梁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必怕。”他说，“回家了。”
她缩在他身后，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徐中行也不敢去细看她。
明明他们站得很近，却又咫尺天涯。
画屏把孩子从奶娘那里抱进来，说少爷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夜里总不肯睡，一放下就哭，非得人抱着在屋里慢慢地走，摇着哄着才肯合眼。
徐珍还不太敢伸手，她站在那张小床前，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刚睡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抓。
奶娘笑着说小姐您抱抱他吧，他这些天寻不到您，小嗓子都哭哑了。
徐珍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
孩子一到她怀里，竟不闹了，小脸往她胸口一贴。
徐珍低头看着他，他的长相还未长开，但是一点都不像章复。
这个念头从她空茫茫的脑子里浮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僵了。
有些记忆正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
不请自来，拦都拦不住。
孩子拽着她衣襟的小手使了使劲，把她往下面拉。
徐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脸几乎要贴上他的小胸脯。
徐珍再往后想，便像有什么东西拦着。
徐珍额头一跳一跳地疼，孩子也像感应到了什么，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
画屏和奶娘慌忙过来接，她却不撒手，只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无意识地来回走着，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孩子果然渐渐止了哭，小脸埋在她怀里，吭吭两声，又睡了过去。
入夜之后，府里安静下来。
靖远侯夫人早吩咐过，今夜不必画屏值夜。
徐珍一个人躺在柔软得出奇的拔步床上，盖着熏了香的锦被，被面上是繁复的百子千孙绣图。
徐珍把半边脸陷进枕头里，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声，却总觉得身旁空得厉害。
床太大了，大到过分，大到她的手脚、她的脊背、她那些会在夜里不自觉地往温暖处蜷缩的旧习惯，全都找不到了归处。
她并着腿，脚尖在被子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床边探了探。
没有人。
她觉得奇怪。
为什么徐中行没有来。
徐珍被自己吓一跳。
她为何要盼他来？
他若真来了，那才是不对劲。
兄长和夫君翻来覆去地搅在一起，她急忙把脸埋进被子里，逼自己不去想，可脑子里却全是他的声音，那一夜夜里贴着她叫“珍娘”时的、低低的、发颤的声音。
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徐珍感觉到有一道身影从门口慢慢走过来，脚步轻得像是踩着月光，可每一步都踩得她心口发紧。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松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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