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根生41
徐中行走到床边便不再走。
徐珍有千百个念头在脑中打转。她没有别的法子，只好闭眼装睡。
帐子外静了好一会，才被掀开一点点。
徐中行俯下身来，看了她半晌。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隔着锦被，将她拢进了怀里。
徐中行的手臂环着她的身子，一如在桃花村那般，先是虚虚一抱，像在试探，可徐珍只消微微屏住呼吸，他立刻收紧了，把人翻过来，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徐珍僵着不动，连脚趾头都绷紧了，可被这柔软大床弄得不知所措的神经，竟然在这一抱里一寸一寸松下来。
她的身体认得他。
比记忆更早，也比身份更早。
“我知道你今夜一定不安。”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和哄孩子没有两样。
“睡吧，珍珍。兄长在这呢。”
徐珍的心，从高处坠下来，坠进一片无边的、软软的黑暗里。
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梦。
她只知道，他来了。
他果然会来。
她不奇怪了。
她一听见那声“珍珍”，眼泪便要往上涌，喉咙酸得厉害。
可她终究没哭，只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道观建在半山腰，荒了十几年，连附近的人都不大来了。
山门歪斜，门槛被野草吞了大半，石阶缝隙里长出齐膝高的蒿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正殿的瓦当掉了大半，露出椽子，椽子上缠着枯藤，蛛网从门楣一直拉到香案边，把三清像的脸遮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徐中行就跪在这座破败的大殿正中央。
他跪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蒲团早就烂光了，他的膝盖直接硌在碎裂的方砖上，砖缝里沁出冰凉的地气，顺着骨缝往上涨，他也不动。
青灰色的直裰下摆铺开在积灰的地面上。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香案上燃着香。
香灰无声地塌落，坠在布满尘垢的香案上。
徐中行仰起头。
三清像在蛛网后面沉默着。
他的眼睛在看他。
或者没有在看他，只是空洞望着山门外。
“我有话说。”
徐中行开了口。
他接下来说的话，够让他祖宗在九泉之下再气死一回。
“我有痴念，我喜欢徐珍”
他的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我受不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两缕头发，被红线紧紧地绑在一起。
他把这一束发丝放在香案上。
徐中行说，“这是我的，这是她的。我在她睡着的时候剪的。你可以怪我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我徐中行这辈子光明磊落，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重新跪直了，仰起头，目光如刀。
“我想向您请求”
山风忽然重新灌了进来，猛烈地拍打着破败的殿门，门扇在风里哐哐作响。
徐中行跪在风中，头发被吹得散乱。
“如果你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
“您就翻倒下来砸在我身上，让我今日死在您面前吧。”
香火稳稳地烧着，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升。
徐中行看着那柱香，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如果同意的话，您的香就继续燃烧。您就继续坐在这儿。”
风渐渐地小了。铜铃的尖啸沉落成低微的呜咽，椽子不再抖，灰土落尽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香依然燃着。
徐中行仰头看了很久。
蛛网被风吹掉了大半，三清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同意了就好。”
徐中行低低地说了一句，伸手去够那柱香，指尖触到温热的香灰，那热度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处传来剧痛，他晃了一下，扶住了香案。
香案上的灰被他的手按出一个掌印。
“连您都同意了。您坐在这里几百年，多少人在你面前跪过，多少人求过你。”
“她和章复在一起，是天地为证的婚事。她和我在一起，也是天地为证的。”
徐中行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您既然不反对，那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好阻拦的了。”
半晌，他伏下身去，以额触地，恭恭敬敬，一拜不起。
“徐中行谢过了。”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那柱香一眼。
香还在烧，青烟袅袅。
他笑了一下。
徐中行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心里只有一个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徐珍。
封珍。
妹妹。
徐珍的记忆大约恢复了七八成。
剩下的两三成，她不急着想起来，隐隐地怕想起来。
她不再与徐中行亲近了。她想从前一切都是意外，自己现在恢复记忆了，就要保持距离 。
日子一天天过去，靖远侯府又恢复了从前的光景。
秋深了，院中的桂花落尽，银杏黄了，风一吹便铺得满地都是，晴日里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脆响。
徐中行依旧是那个徐中行，卯时上衙，戌时归府，见了父母恭敬，见了同僚端方。
偶尔与徐珍在院中迎面遇上，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多看一眼，也不少一分礼数。
徐珍起初还时时提防着，总觉得那道水底般幽深的注视还躲在暗处，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像藤蔓一样从她脚下缠上来。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再做。
他没有在夜里来过她的院子，没有在饭桌上隔着烛火望她，没有在廊下“偶遇”。
他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渐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那些记忆太像一场臆想。
桃花村的种种，也许仅仅是她的幻觉，而那个吻，那晚他满身的酒气，他一声声低唤的“珍娘”，大约也只是他心魂未定、一时错乱的举动。
他若忘了，她若还记着，那便是她心里有鬼。
人最擅长的，就是替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找一个可以压下去的说法。
徐珍便这样把它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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