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此时此刻的感情也是假的么
——两个字落进黑暗里,没有回声。
莫姝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暂的凝滞。
"......哈?"
她的反应比江远预想中要轻。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那种朋友之间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之后,碍于面子给你捧个场的笑意。
但她眼中的恐慌做不得假。
"你说什么呢。"
莫姝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江远的肩膀,力气不大,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大哥,你累糊涂了吧。两个小时砍了三百多个伪人,脑子转不过来可以理解,但你好歹挑个靠谱点的话讲啊。"
她往旁边挪了挪,想要站起来,膝盖撞到地面上一块伪人残骸的碎壳,发出咔嚓的脆响。
"别闹了,赶紧联系后勤来收——"
"莫姝。"
江远没动。
他蹲在原地,脊背弓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
莫姝的话咽了回去。
她终于看清了江远的眼睛。
不是在笑。不是玩笑之后等着你反应的促狭。那两只眼睛红得不像话,眼白上的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瞳孔里头装着的东西她叫不出名字。
她只知道那完全不是一个人在开玩笑时该有的眼神。
走廊里没有风,但莫姝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认真的?"她的声音终于止不住地开始发颤。
江远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颗冰凉的球体,手指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然后他抽出了手。
真视之眼被他攥在掌心里,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投射出几道细长的光柱。
江远把手伸到莫姝面前。
五指张开。
真视之眼躺在他掌心正中央,表面的光纹在缓慢地旋转,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人造光源的辉芒。
"拿着。"
莫姝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怕那个东西,是怕江远此刻的神情。她从芝加哥到现在,见过江远在修罗场里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面对诡异时冷静到不像人的脸,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德行。
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又不让他喊疼。
"你到底——"
"拿着。"江远重复了一遍,声音粗得发哑,每个音节都拖着毛边。
莫姝犹豫了两秒,伸出左手接过了真视之眼。
球体入手的瞬间,一阵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顺着前臂往上爬。莫姝本能地收紧了手指,光纹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圈。
江远盯着她的脸。
"芝加哥一战。"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气声。
"你的战术防护服破掉了,你还记不记得?"
莫姝的杏眼眨了两下。
"......记得啊。”
"那件防护服呢?"
莫姝顿了一下。
"什么?"
"那件被损坏的防护服。"江远的嘴唇在抖,但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装备回收清单里,没有那件损坏防护服的报废记录。"
莫姝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真视之眼在她掌心里又亮了几分。
它的光芒抵消了认知污染,莫姝的记忆开始出现无法弥合的逻辑断层。
"还有你告诉过我,抵达芝加哥之后,你在临时营地的帐篷里打了三个小时的手游拿了赛季皮肤。"江远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但营地通信记录表明,当晚整个管制区域的网络信号全部被切断了。"
莫姝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缩法。
是有东西在她脑子里错位了。
像一面完整的镜子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还没碎,但光经过的时候开始折射出不对劲的角度。
"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慢下来,不再是惯常的甜嗓和快语速。
"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
停顿。
三秒。五秒。
莫姝的眉心皱了起来,不是平时故作娇气的小皱眉,是肌肉群不受控地绞紧。
"我在帐篷里......"
真视之眼的光突然暴涨了一个等级。
光柱从她掌心喷薄而出,打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把每一块水泥裂纹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层光不是普通的照明——它带着某种渗透力,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认知体系里那些被精心编织的虚假经纬,直抵底层。
莫姝的身体猛地绷直。
她的眼球在眼眶里急速震颤,频率快到不正常,像显示器在刷新一帧帧错误的画面。
"我在帐篷里打游戏......不对......帐篷是什么颜色的?军绿色的?不是,是灰色......也不对......帐篷......帐篷在哪......"
她的呼吸乱了。
胸腔起伏的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六次骤然飙到三十次以上,换气声变得又短又急促,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的战术防护服......被弄破了......然后我......然后......"
裂纹扩大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蛛网一样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每一条裂纹后面都是一段记忆的空白,灰蒙蒙的、填不进任何画面的空白。
她又想起了自己撤离芝加哥后,在医疗组的帐篷里,护士在给她上药,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护士的脸是糊的,帐篷的门帘是什么样的想不起来,上了药之后她是怎么走出帐篷的——没了,那段时间线断在半空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试着去抓更多的记忆。
入职调查局的第一天。
空白。
第一次实战任务的搭档叫什么名字。
空白。
父母。老家。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狗叫什么。
全是空白。
不是忘了。
是那些格子里从来就没装过东西。
莫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抱住了脑袋。真视之眼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骨碌碌滚到走廊地面上,光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蹲下去,蜷缩成一团,十根手指插进栗色短发里,指骨绷得发白。
整个人在发抖。
抖得连倚靠的那面墙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江远没有去扶她。
他做不到。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他蹲到莫姝面前,双手伸向她右臂上裹着的那件战术夹克。指头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夹克的布料被扯开。
底下是莫姝的右前臂,从手肘下方四指的位置一直到手腕,那道被伪人骨刺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液体。
光从地上的真视之眼反射过来,角度刚刚好,打在那道伤口上。
莫姝低下头。
伤口敞开着。肌肉纤维翻卷外露,边缘参差不齐。
但从那些撕裂的组织之间渗出来的,不是血。
是白色的。
黏稠的,带着细碎信号噪点的白色絮状物,和空气接触之后边缘泛起灰色的颗粒,缓慢蒸发。
跟走廊里那些伪人残骸蒸发时产生的东西,一模一样。
莫姝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双杏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不是渐暗。是有人把灯泡从灯座上拧了下来,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熄灭。
"不......"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甜美的、活泼的、充满亲和力的嗓音。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干涩,发颤,细得快要断掉。
"不可能。"
她往后退。
后背贴上冰冷的水泥面,再也退不了。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那个......"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银白色的光线下白得透明,指甲盖底下的甲床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以前她从没注意过,也根本无法注意到。
但真视之眼的余光打过来,手指里那些"毛细血管"变成了灰白色的丝状物。
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
莫姝的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肘关节,然后蔓延到整个身体。
江远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仰头看着她。
这是他今晚最残忍的一件事。比砍碎三百八十五具伪人加起来都残忍。
莫姝的泪从眼角滑下来,划过脸颊,滴在作战服的衣领上。
那些泪是透明的。
不是白色。
江远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伪人的眼泪模拟得比血液更逼真,也许她的泪腺是身上最接近人类的部分。
但这不重要了。
莫姝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哭花了的、还带着泪光的杏眼看着他。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我是假的。"
声音碎得不成形,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
"那我现在......此时此刻......"
她看了看自己还在流着白色絮状物的伤口,又看了看面前的江远。
"此时此刻的这些感情......也是模拟出来的么?"
走廊里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她。
真视之眼躺在地上,光纹依旧在缓慢旋转,照亮了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布满灰白碎屑的水泥地面。
江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在往外爬的过程中被割得血肉模糊。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在黑暗中。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凌乱,一个近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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