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请杀死我吧
走廊里的黑暗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江远想说话,但嘴唇只是干裂着张合了两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盯着莫姝的眼睛,那双杏眼里头的光全碎了,碎成满地的渣子,拼不回去。
“此时此刻的这些感情,也是模拟出来的么?”
这句话还在回响。不是耳朵里的回响,是脑子里的,一遍又一遍地转,每转一圈就把他的神经多磨掉一层皮。
芝加哥。
他想起芝加哥。
地下管道里灯全灭了,蛛形人的脚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种尖锐的嘶嘶声能把人的头皮从骨头上活生生掀起来。
他这一批的扑克牌打光了,左腿膝盖被困住,动弹不得。
莫姝从侧面杀进来。
她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开了三枪清掉向他袭击而来的蛛形人,然后一把薅住他的领子往后拖。
她一米六几的个子,拖着一个全副武装快一百八十斤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跑。
他记得她的呼吸声。
粗重的、急促的、中间夹着几声压不住的痛哼——后来他才知道她右肩脱臼了,拖他的时候是硬拽的。
还有第二次。在另外一趟任务里,他半昏迷地靠着舱壁,莫姝把自己的压缩口粮全塞进他兜里,嘴上说“我不饿,刚才偷吃了两块巧克力”。
他当时信了。
后来看撤离报告才知道,那架直升机上的补给在起飞前就被炸毁了,根本没有什么巧克力。她饿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第三次。
他任务结束后发了三天高烧,意识断断续续的。有几次醒过来,看见床边椅子上蜷着一个人影,栗色短发,脑袋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睡相很差。
当他清醒时,发现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粥。凉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有紧急任务要出去啦~粥醒了就喝,凉了你就自己热一下,微波炉在护士站左拐第二个门——你莫姝姐”
后面跟着个可爱的颜文字。
他喝了。
粥是甜的。
那碗粥的温度,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她趴在椅背上那个不设防的侧脸——全部涌上来了。
江远的眼泪砸在膝盖上。
不是一滴两滴,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淌,拦不住,擦不干。
影鬼在他脑子里疯了一样地嗡鸣,试图压住心率,压住肾上腺素,压住所有正在失控的生理指标,但这些指标冲得太猛了,冲过了每一道堤坝,灌进了每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哭不出声。
嘴张着,喉咙的肌肉在剧烈收缩,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气被吸进去又卡在半路,堵在胸腔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闷的。
从里往外,每一根肋骨都在被撑开。
莫姝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江远哭。
他是影君。联邦最强御诡者。暗影军团的主人。诡域踏平者。所有人提起他的名字都会加一个“铁”字——铁人,铁心,铁胆。
现在这个铁人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莫姝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她的左手抬起来了。五根手指伸出去,朝着江远的方向,指尖离他的头发还有不到十公分。
她想摸摸他的头。
以前她干过这事。每次江远受了伤或者情绪不好的时候,她都会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然后说一句“小江远乖,姐姐在呢”。江远每次都会害羞地把她的手拿掉,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手指还在往前伸。
然后停住了。
在离江远头发大概三公分的地方。
莫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真视之眼的余光还在地上转,光纹扫过她的指尖,那些藏在甲床底下的灰白色丝状物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她的手指缩了回去。
快得不正常,跟被烫着了一样。
五根手指蜷进掌心,攥成拳头,拳头缩进袖子里,袖子别到身后。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两条腿并拢,膝盖抵住下巴,把自己叠成最小的一团。
“对不起。”
声音很轻。不是她平时说话的方式。没有甜味,没有活力,没有语尾上扬的俏皮。
干瘪的,灰色的。
“我差点碰到你了。”
江远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看见莫姝把自己缩在墙角,两只手藏在身后,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在抖。
那个抖法和他的不一样。
他是撑不住了往外泄。她是拼命在往里压。
江远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连影鬼都没法归类和处理的东西。
莫姝的那种抖法让他想起战乱地区的平民,被剥夺了所有尊严和归属感之后,蜷在角落里等死的姿态。
“江远。”
莫姝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和灰,栗色短发贴在两颊,乱糟糟的,没了平时精心打理的弧度。杏眼红透了,眼角的皮肤被泪水泡得有点发皱。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是往上弯的,梨涡也出来了,但所有的肌肉都是僵的,撑出来的弧度歪歪扭扭,像一副被揉烂了又展平的画。
“杀了我吧。”
“你名单上最后一个,总得画上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身后的手,把右手慢慢抽出来,摊开。掌心里那些灰白色的丝状物在微弱的光线下蠕动,像寄生在皮肤底下的虫子。
莫姝的声音碎成了渣,“趁我还觉得自己是莫姝,可以么?”
“别让那个东西活下去,然后在某一天杀死我。”
“但如果杀死我的人是心爱的盖世英雄的话......我也心甘情愿呀。”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江远的心率在飙。
一百二。一百四。一百七。
影鬼的压制机制被冲得支离破碎。它在他颅腔里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那种声音正常人听不见,但江远听得见——像金属板被折弯时发出的吱嘎声,刺得太阳穴跳个不停。
一百八。
一百九。
两百。
影鬼彻底压不住了。
它的抑制能力有上限。处理物理疼痛、战斗恐惧、生死压力,这些它都能搞定。但有一样东西它有处理的边界。
情感。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从灵魂最深处翻涌出来的情感冲击。
这不是能彻底压制的范畴。
江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撞,每一下都让他的视野跟着晃。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太快了,快到连血管壁都在发出嗡嗡的震颤。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细。
从左耳耳骨的位置传来的。
一个电子元件在过载时才会发出的高频啸叫。
认知屏蔽仪。
“幽灵”亲手调试的、专门用来屏蔽“看穿伪人时的认知反馈”的精密仪器,此刻正在江远的耳骨上剧烈震颤。
红色指示灯亮了。
不是正常运行时那种微弱的绿光,是过载警告的红光,一闪一闪地跳,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了一条红线。
红光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啪。
这个字不够精准。准确地说,是一声短促的、玻璃碎裂和电路烧毁混合在一起的脆响。
认知屏蔽仪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一缕白色的细烟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烧焦线路板的焦臭味。红色指示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整个仪器从江远的耳骨上脱落,在空中转了半圈,磕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
彻底报废。
——当江远惊恐地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走廊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化。
江远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就在那么零点几秒之间,温度从正常范围直线跌落,冷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到走廊墙壁的水泥面上析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真视之眼还躺在地上。
它的光纹骤然停止了旋转。
然后以相反的方向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亮,从柔和的辉芒变成了锐利的白光,打在墙壁上的光影不断扭曲变形。
双向感应。
徐尚东说过的那句话在江远脑子里炸开:
“看穿伪人的感知是双向的。你看见它,它也会感知到你。屏蔽仪存在的意义,就是截断这条双向通道。”
此时,莫姝脸色一变,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不是她自己的动作。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内部,从骨骼的间隙、从肌肉的缝隙、从每一个伪装成人类组织的灰白色结构深处,被强行唤醒了。
一股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压迫感从她体内迸射出来,无形的、没有颜色的、但沉重到让江远的膝盖在一瞬间弯了下去。
地面上的真视之眼疯狂旋转,光柱打在莫姝身上,把她周身那层人类外壳照得半透明——皮肤底下不是骨骼和血管,是密密麻麻的灰白色丝状结构,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尖,像一棵倒长的树。
莫姝的嘴里发出了声音。
不是她的声音。
是几百个、几千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混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低的粗的细的,全搅在一块儿,从她变形的嘴巴里涌出来。
走廊尽头烧断的灯管炸了,玻璃碎片飞了一地。墙壁上的白霜在肉眼可见地加厚,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悬浮在两个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里,折射着真视之眼的白光。
江远颤抖着跪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正在被某种更深层的规则从内部撕裂的身影。
莫姝的右手还摊开着。
掌心里那些灰白色的丝状物不再蠕动了。
它们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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