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五:梧桐细雨
汪秋水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蒋涵玉突然闯了进来。
“涵玉,你怎么来了?前台没有给我打电话,你怎么上得来的?”汪秋水吃惊地问道。
“我蒋涵玉是谁?我要去哪里谁还拦得住。不过也真是的,姐这张脸就那么大众化吗,前台那小姑娘居然没有认出我来,刷脸失败。”
“你以为你是谁啊,别人凭什么该认出你来?”
“嘿嘿,可是后来她就认出我了,姐就凭一个签名就比你汪大总经理的话管用,不用通报你老人家就畅通无阻上来了,气死你。”
前台小姑娘跟在蒋涵玉后面,低着头怯怯地说道,“汪总,对不起啊。”
汪秋水冲她挥了挥手说,“没事,你去吧。”然后无奈地看着蒋涵玉摇了摇头,不想跟她斗嘴,“你有啥事,还劳烦亲自大驾光临?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走,陪姐出去喝两杯。”
“又喝啊,嫌上次吐得不够是吧。你不怕吐,我还怕伺候你吐呢。”
“哪来那么多废话,你给我走吧。”蒋涵玉说着就去拽汪秋水。
“得得,别拉拉扯扯的,这是在办公室,影响多不好。我怕了你了,等我整理一下文件跟你走不就得了。”在蒋涵玉面前,汪秋水是一点辙都没有。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敬酒不吃吃罚酒,哼。”蒋涵玉娇嗔道。
“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汪秋水边收拾文件边问道。
“还不是那个王毅丰。你说咋办,秋水,我现在是一看见他就感到堵得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么的不堪。好像天下所有男人的缺点都集中到他身上了。而且两人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吵起来。”
“涵玉,是不是你的心态有问题啊。老王我觉得挺好的,怎么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呢?”
“好什么好,好你跟他过去?”
“你看看你这脾气,动不动话就横着出来,谁受得了你这样?”
“还不是那个王毅丰气的。我现在一回到家就感到窒息,都要疯了。”
“没这么严重吧。”
“比你想象的还严重。说实话,秋水,他要是有你百分之一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咱们还是赶紧喝酒去吧。”汪秋水怕蒋涵玉接下来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赶紧打岔拦住。
尽管有汪秋水在旁边,蒋涵玉还是再次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汪秋水要送她回家,她是又哭又闹,死活不肯回家。说回去干吗,我喝得已经想吐了,你让我看见他更想吐啊。没办法,汪秋水只好打车把蒋涵玉先送到自己的家里,等醒了酒以后再说。
罗清照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很晚了。此时华灯怒放,霓虹醉眼,穿梭于钢筋水泥丛林中的人们,都已纷纷各自回归于某个小小的钢筋水泥空间中,喧嚣熙攘了一天的城市渐渐宁静下来,有些空灵,唯有两边的饭馆略显热闹。虽然已经立秋,但是秋后还有一伏。秋老虎的威力果然厉害,闷热程度丝毫未减。驾着车走在路上,罗清照这时才感觉肚子有些饿,晚上忙得都忘了叫外卖了。罗清照于是拨通汪秋水电话,
“喂,秋水,在干什么呢?”
“我。。。在家呢,马上要休息了。”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
“那好吧,你休息吧。”
“有什么事吗,清照?”
“没事,我开车呢,先挂了啊。”罗清照本想约汪秋水一起出去吃夜宵,听说他要休息了,不好意思打扰,突然感觉到有些怅然若失,一下子也没了吃夜宵的兴致了,开车直奔家走。
前面路口红灯亮起,罗清照踩下刹车停了下来,不经意地往左边一看,却发现旁边出租车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罗清照以为看错了,眨了眨眼再看,没错,是汪秋水,怀里还躺着一个人!
“不是说在家要休息了吗,搞什么鬼。”罗清照心里嘀咕着,本想伸手打招呼,却又生生地停住了。恰好此时绿灯亮起,出租车一加油门窜了出去,罗清照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汪秋水住的小区门口停下。罗清照看见汪秋水扶着一个人出来,那人头靠在汪秋水肩上,很亲密的样子,一起进了小区,从身形和头发上看,是个女的。罗清照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不由得熄了火停下车,坐在车里发上了呆。
汪秋水把蒋涵玉扶上楼,进入房间。蒋涵玉又是一通的折腾,一会儿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汪秋水好不容易才把蒋涵玉伺候躺下,刚想到客厅沙发上睡会。蒋涵玉突然嚷嚷要喝水,汪秋水赶紧给她递上温水。来回这么几次,汪秋水想,在沙发上肯定是睡不踏实了,干脆就在卧室看着蒋涵玉吧。
坐在卧室椅子上,看着蒋涵玉熟睡的样子,汪秋水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词来: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醉卧床上的蒋涵玉,真是别有一番风韵。
可转念,又觉得蒋涵玉是那么的可怜。你看她在《晓看心灵》里为那么多的人送去心灵鸡汤,让很多人在清晨得到心灵的慰藉和抚熨,为那么多的听众去解答他们心理上的疑问和难题。但是,谁又知道生活中的蒋涵玉有多么的痛苦、纠结啊。
人有时候真的非常伟大,他们往往把快乐、欢笑无私地送给别人,用自己难以承受的肩膀去承担责任,去为那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去付出、去奉献、去释放正能量。而把自己的痛苦、不快隐藏起来,交给酒后宿醉、半夜孤枕、至信至亲。
汪秋水看着蒋涵玉,心里的愧疚又涌了上来,自己是不是又一次伤害了蒋涵玉?
平心而论,那时的汪秋水是喜欢蒋涵玉的,也很爱她。他做出与蒋涵玉分手的决定,自己也是万分的痛苦,只不过,他过不去自己心中的一个魔障。这个魔障在逃婚的那天晚上他讲给蒋涵玉听了。
蒋涵玉听着,就跟听古希腊的神话似的。她没有耻笑汪秋水的幼稚,反倒是被那个神话故事深深的打动和感染,她也进一步看到了汪秋水身上那种难得的淳朴与执着。
有时候,深爱一个人,无论是牵手还是放手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善良的蒋涵玉尽管自己对汪秋水有千般的爱恋、万般的不舍,她还是原谅了汪秋水的荒唐行为,也答应了汪秋水的请求。因为,她宁愿自己痛苦也不忍心看见汪秋水痛苦的样子,不愿意他因为她而受到那个魔障的折磨。之后,蒋涵玉又在努力地为汪秋水寻找更为合适的女孩,期望通过那个女孩能够消除汪秋水心中的那道魔障。
蒋涵玉选择了痛苦的放手。其实汪秋水何尝不是在痛苦中呢,不但是如此,他还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他能感知到蒋涵玉的那种彻骨之痛,但是他没有办法。他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蒋涵玉之间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也许可以挨得很近很近,甚至可以分不清是否已经重合,但是,事实上绝不会产生交点。
他想要尽自己的努力为蒋涵玉做点事,也减轻一些自己的自责。于是,他试着联系上了王毅丰,让他帮助自己把蒋涵玉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做这样的决定,汪秋水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跟王毅丰有过几次接触,感觉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而且关键他在学校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毕业后又是被选调到政府机关工作的,这样高素质的人,把蒋涵玉托付给他,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看见蒋涵玉这个样子,汪秋水感到有些后悔。当初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因为王毅丰在学习工作上表现好,就觉得他是可以让蒋涵玉托付终生的人。
一个人工作的表现和作为是不能和婚姻生活的表现和作为去划等号的,有的人工作事业成就斐然,一帆风顺,但是家庭婚姻却是一团乱麻。有的人家庭和睦幸福,工作事业却不尽人意。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公平之处,为你关上了这扇窗,必然会为你打开另外一扇窗。姻缘这个东西难道真的是两人前缘再续吗?如果前世没有缘分,硬凑在一起一定不会幸福吗?
汪秋水想起他曾经看过的美国一个TED节目,一位名叫TracyMcMillan的演讲者,母亲是**,她出生以后在24个家庭里被抚养过,因为父亲一直在监狱里,她大半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她有三次失败的婚姻,然后开始思考婚姻的意义,并总结出她的婚姻观就是:你希望别人怎么爱你,就先怎样爱自己。她沿着这样的观念开始了与第四位男友约会,而且感觉不错。
他想等蒋涵玉酒醒以后推荐她看看这个节目,是不是她可以从中受到什么启发呢?马上,汪秋水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混蛋。当初自己去找王毅丰的行为想在看来就有些混蛋行为,自己凭什么要为蒋涵玉去安排这些?自己到底把蒋涵玉当成了什么,仅仅是自己很欣赏的一个物件吗?自己不能拥有,就要做主为她选择一个好的归宿?想起来真的很可笑。绑架别人的意志是很可怕也很可耻的,而被别人绑架意志一定是非常痛苦的。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滴击打在窗户玻璃上,全然没有了之前悦耳的声音,汪秋水觉得仿佛是什么东西似的一下一下地在敲打着自己的心,隐隐作疼,烦躁不安。
而汪秋水不知道,此时的窗外,夜雨中,罗清照还坐在车里,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挡风玻璃上滑下的条条雨迹,也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在扯着自己的心,也是隐隐的疼。而深夜中的秋雨,更让虽然身处紧闭车内的罗清照,感受到从玻璃和车身传来的阵阵寒意。
此时此景,她想起了那首诗:
寻寻觅觅,冷泠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记得李清照这首《声声慢》,上次在自己生病住院时,汪秋水坐在床边,自己躺在床上,两人为之讨论了好长时间。李清照一身才气,年轻时生活幸福美满。可是到了晚年,却饱受亡国之耻、孀居之痛、沦落之悲。一个人从痛苦走向幸福好受,但是从幸福跌落到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的。就是李清照这样的豪侠女子,也难忍凄苦,如诉如泣写下这首满纸“愁”字的诗篇。当时,他们虽然是在谈论一首凄凉无比的古诗,而那情那景,却每每让罗清照想起来就幸福满满。她多么希望能够天天和汪秋水这样一起在那里谈诗吟词,借古人之笔触,诉今人之衷肠。
可是,现在想起来,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难道自己一直在寻觅的就是这个?不,此诗似乎不应景,那是什么,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吗?可是,我们贪欢过吗?没有贪欢,何来罗衾?分明就是客嘛。
想到自己虽然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但一心放在学业和事业上,踌踌满志,一帆风顺,别说梦里,就是醒着,何曾有过客的感觉?可此时,却是一种强烈的客居他乡,为他人眼中客的感觉。想来竟是如此让人辛酸。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伤心中的罗清照掏出手机,自然而然地拨出了妈妈的电话号码。
“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古人的话很多虽然质朴,但是却至性至本,无不揭示着自然、人的本性和本能。每个人在高兴快乐时,未必能想到要与父母分享。而在痛苦难受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自己的父母,不管父母是贫穷还是富贵,是很近还是遥远,是能帮上忙还是无能为力,总之,或者心里想着,或者电话联系,或者前往投之。
罗清照此时根本就没想到时间已经是凌晨了,也没有顾忌到会不会打扰妈妈的休息,反正她本能地想到要打电话给妈妈。
“喂,清照。”妈妈居然没有睡着,一拨通立马就接了。
“妈。”听到电话里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憋了半天,再也控制不住的罗清照哇的一下哭出了声,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就像窗外那一道道雨迹。
“怎么了,清照,遇到什么事,你别哭啊。”电话里妈妈听见罗清照的哭声,赶紧问道。
“我没事,妈。”罗清照嘴里说着没事,却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没事你哭什么啊,别怕,有妈妈呢,你说说,到底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在父母对远在外地的孩子的牵挂中,一是怕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二是怕孩子生病,三是怕被人欺负。
“没有,妈,我就是难受。”
“你生病了吗?”
“不是。妈,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觉啊?”
“妈今晚也不知咋的,就是睡不着,这不正好你就来电话了。”
“我爸呢?”
“他,灌了几杯烧酒,睡得跟死猪似的。”
“妈,有你这样说我爸的吗?”罗清照扑哧一下笑了。
“他可不就是这样吗?”
“妈,你和我爸的身体都还好吧?”
“好着呢。倒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要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了。”
“你真没事啊?”妈妈还是不放心。
“我真没事,妈,我就是想你们想的。”
“想我们就回来呗,老在外面漂着。”
“我会回去的。好了妈,我没事了,你休息吧。”
罗清照和妈妈通完电话,心情感觉好了些。看看楼上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汪秋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刚才汪秋水的举动,可是完全颠覆了罗清照对他的看法和想象。罗清照不想这样想下去,也不愿这样想下去,这样想下去太可怕了,罗清照怕如果这是事实的话,自己能不能承受住打击。不想,也许是现在最好的也是最明智的做法,罗清照打上火,缓缓地滑走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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