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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宫宴将至


苏乔将写有“网”与“刀”的宣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墨迹吞噬成灰烬。她看着跳跃的火焰,眼中映出冷静的光。窗外夜色渐浓,镇国公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棋盘上悄然落下的棋子。她知道,平静的布局期即将结束,真正的较量,很快就要在另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开始了。
灰烬飘落在青瓷碟中,苏乔用指尖轻轻拨开,那点余温还残留在皮肤上。
三日后,宫中旨意到了。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镇国公府前厅回荡:“……中秋佳节,圣心大悦,特于宫中设宴,邀百官携家眷同乐。镇国公府女眷,务必出席。”
苏烈率府中众人跪接旨意。苏乔跪在父亲苏文翰身后,垂着眼,看着青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她随着众人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起身时,她瞥见站在二房队伍中的苏婉。
那张脸依然苍白,但“红颜劫”留下的红疹已经消退大半,只余下淡淡的痕迹,被厚厚的脂粉遮掩。苏婉也正看着她,眼神交汇的瞬间,苏乔捕捉到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怨毒,像毒蛇吐信,一闪即逝。
传旨太监被苏烈请到偏厅用茶。前厅里,王氏已经按捺不住喜悦,声音都高了几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中秋宫宴,能去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婉儿的病刚好,正好出去透透气,也让那些贵人们瞧瞧咱们镇国公府的女儿是何等风姿。”
苏婉低眉顺眼:“母亲说笑了,女儿姿容平平,怎敢与姐姐相比。”
王氏拉着她的手:“你呀,就是太谦虚。”
苏乔没有理会这对母女的表演。她向祖父和父亲行礼告退,带着青黛回了西院。
一进房门,青黛便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宫宴……”
“我知道。”苏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起案上几张未写完的字帖。墨香混着院中海棠将谢未谢的淡香,在空气中浮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黛脸上:“青黛,你怕吗?”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奴婢不怕。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这次不一样。”苏乔的声音很轻,“宫里不是镇国公府。那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可能藏着眼睛,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人曲解成罪状。皇后是太子生母,我前些日子让苏婉在赏花宴上出丑,又拒绝了太子的示好,她不会喜欢我。”
青黛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依然坚定:“奴婢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苏乔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我们要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苏乔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
她让青黛通过李顺,设法从府中曾随老夫人进过宫的老仆那里打听宫宴的规矩。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见了不同品级的贵人该如何行礼;宴席上座次如何排列;甚至连宫中御膳房常备的菜式、酒水的种类,她都一一记下。
“小姐,李顺说,他有个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是个洒扫太监,虽然地位低,但消息灵通。”青黛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苏乔,“这是他能打听到的,这次宫宴会出席的几位重要人物。”
苏乔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皇后周氏,太子秦煜,几位皇子公主,内阁重臣及其家眷……她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秦霄。
摄政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的中秋宫宴,她去了吗?苏乔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想起来了,她去了。那时她刚及笄不久,还是天真烂漫的镇国公府嫡女,满心欢喜地跟着祖母进宫,眼里只有华丽的宫殿、精致的点心、还有那些穿着漂亮衣裳的贵女们。
她也见到了秦霄。
他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玄衣金冠,面容冷峻。整个宴席上,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偶尔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时,像寒潭深水,不起波澜。那时她怕他,觉得他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目光,是否曾在她身上停留过?
苏乔睁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名字。
这一世,她要主动走向他。
但宫宴上人多眼杂,她不能做得太明显。皇后和太子必然盯着她,任何与秦霄的接触都可能被放大、曲解。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看起来自然、不会引人怀疑的时机。
“青黛。”苏乔抬起头,“你去库房,把我那套月白色绣银线海棠的衣裙找出来,还有那套珍珠头面。另外,再准备一套素净些的备用。”
“是。”青黛应下,又迟疑道,“小姐,月白色会不会太素了?宫宴上,各位小姐夫人肯定都穿得鲜艳。”
“要的就是素净。”苏乔淡淡道,“树大招风。我现在不需要吸引目光,只需要安静地观察,等待时机。”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下去准备。
苏乔独自坐在房中,开始反复回忆前世宫宴的细节。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琼华台。台高三层,四面环水,中秋月圆之夜,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与台上的灯火交相辉映。皇帝和皇后坐在最高层,太子、皇子公主、摄政王及一品大员在第二层,其余官员家眷在第三层及台下散座。
她记得,宴至中途,会有宫女献上特制的“月华糕”,据说只有中秋宫宴才能吃到。然后便是才艺展示,各家贵女争奇斗艳,或弹琴,或跳舞,或吟诗。前世她也被推出去弹了一曲《秋月夜》,琴艺平平,无功无过。
但那一年的宫宴,出过一件事。
苏乔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什么事呢?记忆有些模糊了。好像……是有人落水了?对,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在湖边赏月时失足落水,被侍卫救了上来,虽然性命无碍,但衣衫尽湿,当众出丑,后来婚事都受了影响。
是意外吗?
苏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前世她没多想,只觉得是那小姐自己不小心。但现在看来,在那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只是意外?
还有秦霄。
她努力回想,秦霄在宴席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好像……中途离席过一次?去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神色如常,但她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处深色的痕迹,像是沾了水。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串联起来——工部侍郎的女儿落水,秦霄离席,袖口沾水——难道是他救的人?
苏乔的心跳快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宫宴,或许就是她接近秦霄的第一个机会。
但前提是,她要确保落水事件再次发生,并且,她要成为那个“恰好”在场的人。
不,不行。
苏乔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利用他人的不幸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与她憎恶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工部侍郎的女儿何其无辜,凭什么要成为她计划中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重活一世,她不能丢了底线。
那么,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苏乔重新铺开纸笔,开始梳理已知信息。宫宴流程、出席人员、可能发生的意外、秦霄的行动规律……她写得极细,字迹工整清晰,像在布一盘棋。
写到“苏婉”时,她的笔顿了顿。
这个庶妹,绝不会放过宫宴这么好的机会。
前世苏婉也去了宫宴,那时她还没露出真面目,装得温婉可人,跟在苏乔身边,姐姐长姐姐短,哄得苏乔把她介绍给各家贵女认识。后来苏乔被太子“青睐”,苏婉还“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
现在想来,每一句甜言蜜语下面,都藏着淬毒的针。
这一世,苏婉刚在赏花宴上吃了亏,脸上红疹虽退,心里那口恶气肯定没出。宫宴上,她一定会有所动作。
苏乔在“苏婉”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防”字。
不仅要防,或许……还可以将计就计。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青黛回来了。她抱着一个锦盒,里面正是那套月白色衣裙。衣裙展开,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柔滑冰凉,银线绣的海棠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小姐,您试试?”青黛问。
苏乔站起身,任由青黛帮她换上。铜镜里,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腰身纤细,裙摆如水般垂下。她转了个身,裙裾微扬,像月光流淌。
“很好。”苏乔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但眼神已经不同了。沉静,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剑。
“头面呢?”
青黛打开另一个小些的盒子。珍珠头面并不繁复,一支簪子,一对耳坠,一串项链,珠子都是大小均匀的南珠,光泽温润,与月白色衣裙相得益彰。
苏乔拿起簪子,在发间比了比。
“就这套了。”她放下簪子,“备用的那套,要更素,料子普通些即可。”
“是。”
青黛将衣裙仔细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姐,李顺那边……他表亲还传了个消息,不知真假。”
“说。”
“说皇后娘娘最近心情不太好,因为太子殿下……好像对您有些上心,娘娘觉得不妥。”青黛声音压得更低,“这次宫宴,娘娘可能会……试探您。”
苏乔并不意外。
皇后周氏出身世家,最重规矩,也最看重太子的前程。太子若对一个臣女表现出过多兴趣,尤其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的嫡女,皇后必然会警惕。前世她蠢,没看出皇后笑容下的冷意,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知道了。”苏乔平静道,“兵来将挡。”
与此同时,东跨院苏婉的房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虽然红疹退了,但皮肤还有些暗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杏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药进来:“小姐,该喝药了。”
“放下。”苏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杏儿把药碗放在桌上,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一只苍蝇在窗棂上嗡嗡飞着,撞了几次都没飞出去。
苏婉忽然抓起梳妆台上的一个瓷瓶,狠狠砸向窗户。
“砰”的一声,瓷瓶碎裂,药粉撒了一地。苍蝇受惊飞走了。
杏儿吓得跪倒在地:“小姐息怒!”
“息怒?”苏婉转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我怎么息怒?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苏乔那个贱人害的!”
“小姐,您的脸已经好多了,再养几日,定能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苏婉冷笑,“赏花宴上的丑,是能恢复的吗?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苏婉在赏花宴上突发恶疾,面目可憎!那些原本对我示好的公子,现在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杏儿跪着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才慢慢平静下来。她重新看向镜子,拿起粉扑,一点点往脸上扑粉,动作仔细而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压进皮肤里。
“宫宴的旨意,你也听到了?”她问。
“是,奴婢听到了。”
“苏乔肯定在准备了吧?”苏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月白色衣裙?珍珠头面?装得一副清高样子,给谁看呢?”
杏儿不敢接话。
苏婉放下粉扑,盯着镜中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宫宴……可是个‘好机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时发出的窸窣声。
杏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小姐,您要……”
“这次,定要让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苏婉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烧穿镜面,“你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小瓷瓶拿来。”
杏儿脸色一白:“小姐,那东西……”
“让你拿就拿!”苏婉厉声道。
杏儿颤抖着爬起来,走到妆匣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瓷瓶冰凉,瓶身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诡异。
苏婉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瓷瓶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
“苏乔。”她对着镜子,一字一顿,“这次,我看你怎么逃。”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铜镜里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荒野里饿久了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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